云朝岁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身上清清爽爽,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虽然谢无尘是不知节制了些,但在这些方面还是做得很好的。
他伸个懒腰坐起来,就被谢无尘抱了个满怀,连蹲在门边的狗都没有他警醒。就像是在自己睡着的时候,这人一直坐在床边盯着他似的。
谢无尘让他坐在床上洗完漱,又给他端来“早饭”喂他吃,鞍前马后地,简直让人生不起气来。
云朝岁被他这么伺候得,什么气也消了,只好小声说一句:“下次不许这样了。”
谢无尘一勺一勺地喂他,说:“好。”
云朝岁想了想,又不放心地补了一句:“今天你要多喝两碗补汤。”
谢无尘说:“好。”
“不要老是不放在心上的样子!”云朝岁点点谢无尘硬邦邦的胸膛,十分严肃地强调,“从医修的角度来说,一滴精十滴血,你知不知道你昨天损失了多少!”
谢无尘低头乖乖听训。
云朝岁吃着吃着,只觉得食之无味,疑惑道:“今天的饭怎么完全不如昨天的好吃呢?”
谢无尘沉默。
好在饭已经喂完了,谢无尘给他擦擦嘴角,转移话题:“岁岁,今天该练剑了。”
云朝岁霎时顿住,面对谢无尘的气势一下子就弱了下去:“真的要练吗?这都已经下午了,要不明天再练吧?”
谢无尘不容拒绝道:“岁岁,这两天你都在采药,已经两天没练了。”
云朝岁觉得每到这个时候,对他万般纵容的夫君就变成了管天管地的师长。
他唉声叹气地爬起来:“夫君啊,我是一个医修,把剑练这么好,难道以后给人治病的时候,遇上不讲道理的病患,还可以告诉他们在下还略懂些拳脚吗?”
“嗯。”谢无尘帮云朝岁梳理他的一头白发,“我不喜欢岁岁给其他人治病,更不喜欢有人强迫岁岁治病。”
云朝岁疑惑:“嗯?为什么呀?”其实谢无尘很少干涉他的事情,这还是第一次明确在他面前表示不喜欢。
谢无尘握住他白发的手顿时青筋暴起,却怕弄痛了云朝岁又瞬间放松下来,他转而笑笑道:“没什么。”
云朝岁也没放在心上,而是想着:“不对,咱俩天天在这秘境里,也没有机会给其他人治病了吧。”
谢无尘给云朝岁绑好发带:“万一你以后想出去呢?”
云朝岁跳下床,抱着谢无尘的手臂:“只要夫君在这里,我就一辈子都不想出去。”
谢无尘摸摸他的头,没有说话。
昨晚被云朝岁封闭了感知的药典突然冒出来,幽幽道:“岁儿……你是不想出去,那我怎么办?”
云朝岁下意识道:“药师父,我们三个就开开心心地在这秘境里,这里又有你需要的灵草,不是很好吗?”
药典叹息:“你药师父并不是很想当你们两个中间那多余的那一个……”
“岁啊,你到底是为什么不想出去?而且……你好像还没有跟我说过你那伤是怎么受的。”
云朝岁却没有正面回答他,随口笑答:“就是不小心受伤了流血了差点死了啊,药师父你不是把我救回来了吗?”
药典却觉得他根本没有在笑:“你这和没说有什么区别?”
“药师父你就别问啦。”云朝岁推开门,明亮的阳光照进室内,照亮他清瘦苍白的面容。
药典忽然想起,自己捡到这个一只脚踏进鬼门关的孩子的时候,他也才十七岁,便也没再问了。
云朝岁撸了撸趴在门口的白猫和黑狗,晒着暖融融的太阳,心情又好了起来。
他拿起廊下谢无尘给他做的木剑,道:“来吧夫君,赶紧的。我们天天这样作息混乱,太荒废了。”
虽然嘴上抱怨,但真正学起东西来,云朝岁还是很认真的。
云朝岁是木灵根,生来与草木亲近,从小以医为道,未曾修习过攻伐之术,也没拥有过什么本命灵器,如今用起木剑,倒也顺手。
谢无尘则人如其表,是冷冰冰的冰灵根,他抬起手,莲池中水便于他掌中凝聚为一把晶莹剔透的长剑,“先温习一下之前学的七式。”
云朝岁再抬头时,他温柔的夫君已经变成可怕的模样了。夫君就是生得太有距离感,不笑的时候威慑力简直比灵枢谷谷主还要强。
谢无尘出手喂招,云朝岁格挡。
谢无尘的动作虽然不是很快,也未附带有灵力,却招招干净利落,带着锐不可当的气势。
云朝岁左支右绌,只能运用之前学会的七式,勉强把谢无尘的剑招接下来。
不过接下的时候,他心中总有一种:“我竟然接下来了?”的迷惑感。
但回头一想,夫君不就是一个炼气期的小小剑修吗?自己能接下他的招式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两人虽未运用灵力交手,但也令小院中罡风舞动、花木摇曳。
猫跳到莲叶上金莲下躲避,文鳐吓得在水中吐了一串泡泡,微微探出它的大红唇说:“猫,这魔头这么可怕,没想到剑法却一派正气……”
猫一爪子把它踩进水里,高傲地翘起胡须:“臭鱼,猫是你叫的吗?”
文鳐福至心灵,立刻改口:“那……腓腓大王?”
“鱼,算你懂事。”猫高傲地跳走了。
文鳐无语:“腓腓大王,那我也不是鱼啊!”
猫不再搭理它,而是跳到云朝岁脚边,蹭着他的腿,温顺地摇着尾巴喵喵叫。
文鳐目瞪口呆。
云朝岁每次和谢无尘一起练剑,都感觉自己笨笨的,学了三年,才学了七式,还只是勉强学会,所以心情不是很好。
好在猫猫每次都很关心他,像是能感知到他的情绪似的,跑到他脚边来蹭蹭他。他揉了会儿猫,感觉没有那么挫败了。
谢无尘却满意地点了点头,向来淡漠的目光里带着温柔的赞赏和鼓励:“可以了岁岁,我们岁岁很厉害。”
云朝岁觉得羞耻:“夫君,你又骗我吧。”
每次他练完,谢无尘都不吝夸奖他,好像他是什么天才似的,根本就是哄着他在练。
可他是在师门课堂上背不全《百草鉴》都觉得很羞耻的人,简直受不了。
更何况夫君他那什么剑宗,好像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反正他是没听说过的,这剑谱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统共只有一看就十分简单的基础九式。
夫君那么认真地手把手教,他一招一式专心致志地学,还学了这么久。
“唉。”云朝岁叹了口气,“你让我配药还行,剑道上天赋可能就那样吧。”
谢无尘却看着云朝岁,认真道:“没有骗你,岁岁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人。更何况,重要的不是修为,而是剑意,即使没有修为,依然可以舞剑。”
“岁岁道法自然,朝暮主昼夜更替、斗转星移,年岁主冬去春来、岁序更迭,这套剑法化用四时变化、万物生灭之力,剑意与你相合,是这套剑法的荣幸。”
谢无尘很少说那么长一段话,不过云朝岁觉得,虽然夫君是个病弱散修,但平时说起对剑的见解还是很有道理的,就是一如既往的心有偏私,简直太看得起他了。
比云朝岁大一圈的手掌握住云朝岁的手,耐心引导,“来吧岁岁,该第八式了。”
……
练剑耗神费力,云朝岁勉强练完第八式就累得不想动弹。
他灌了一口水,趴在桌上,苦大仇深地说:“地里还有活没干呢。前两天忙着采药,现在药差不多攒够了,暂时不用出远门。但今天又耽搁到下午才开始练剑,春耕已经开始了,但是我们地里得土还没翻……”
云朝岁幽幽地看着谢无尘:“我觉得可能是因为我们耽搁在床榻上的时间太多了……夫君你觉得呢?”
谢无尘十分自觉地走到廊下,提起锄头往地里走去:“我去翻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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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岁你好好休息。”
云朝岁推开窗,手肘撑在窗棂,静静地欣赏——
看月下落英缤纷,看月下美人……挖土。
云朝岁百无聊赖道:“夫君,你修道之前应该是个读书人吧。”
连挖土的仪态都这么完美,这么讲究,不像他在灵枢谷药田种药时,光顾着吭哧吭哧挖土去了。
谢无尘一怔,旋即道:“岁岁怎么看出来的?”
云朝岁猜中了,觉得很开心,嘴角微翘:“我就是知道。”
他抬起手,给院中草木施了个简单的枯荣术,馥郁的木灵气让它们焕发生机,更加繁茂。
云朝岁生来喜爱草木,院中不管是花草树木还是灵蔬灵果都被他照料得很好,因秘境食材匮乏,他还培育出了什么辣椒蒜苗配着炒菜吃。
明明是秘境荒野,但两个人却从无到有,过得风生水起。
整个谷地因为这座小院的存在,都欣欣向荣。
云朝岁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谢无尘聊着天,练剑让他有些疲乏,不一会儿就趴在窗台上睡着了。
攀在茅屋屋檐上的紫藤悄然垂下花枝,将一朵小小的紫藤花簪在他的发冠上。清凉的夜风送来安神静心的合欢花,落在他的颊侧。
谢无尘轻轻把他抱起来,放回床榻,脱鞋解衣盖上被子,最后将那朵助眠的合欢花放在枕边。
……
“你听说了吗?幽都帝君出关归来了!”
“这三年他不知躲在哪里养伤,竟让九州大能们遍寻不得,我还以为他早就陨落了。”
“三年前他飞升失败,那飞升雷劫怎么就没劈死他!”
“嘘!慎言!”那人压低了声音,“幽都帝君现在可是九州八极第一人,如今杀了天衍宗温宗主祭旗,十大宗门都低了头,要到不周山贺帝君出关呢。”
“真是笑话!岂有名门正派贺一魔头出关之理?!”
昆仑墟天墉城十二玉楼之上,仙人临渊对弈。
灰衣老者落下一粒白子:“这个局我们设了一百年,三年前就该是谢渊的必死之时,现在,他却毫发无损地回来了……”
棋盘上,白子步步紧逼,已成合围之势,只差一步,就可将黑子困死于局中。
对面的银发少年笑笑,但眸光却是冷的:“九州天道倾塌、仙途断绝,圣尊早就断言了谢渊的死劫,究竟是何人为他逆天续命?”
他落下黑子,被围困的黑子突围而出,局面再次活了起来。
但活着的谢渊,就是高悬在九州八极所有人头上的一把刀,令所有人恐惧战栗、无法喘息。
银发少年沉吟思索:“这三载,灵枢谷和丹丘都未曾出手……不,那群目光短浅的蠢货怕也没这个本事治好谢渊。”
灰衣老者却冷哼一声:“逆天续命?谢渊究竟是重续生机还是强弩之末,都还是未知数。丰山九钟预示灾厄,浑天仪推衍天机,谢渊出关便毁这两件神器,也是怕被看穿伤势,心有戚戚吧!”
银发少年语气玩味:“那谢渊亲临百味楼,又该作何解?总不会我们的帝君陛下,境界跌落到炼气,要食人间五谷了吧?”
“阁下就是想太多,温怀仁自诩天地正中、九州正统,多不要脸。若我是谢渊,我也第一个把他踩死。”
灰衣老者一噎,他却连攻数步棋,继续对黑子穷追猛打:“既然如此,王玄感识人望气号称金口玉断,那便让他去看看,我们这位幽都帝尊到底该不该死。”
银发少年捻着黑子,笑着摇了摇头:“常人也想断仙人命数?玄感先生金口玉断的名声,怕是要在此折戟了。”
谢渊渡劫后期大圆满的修为,只差渡过天劫即可飞升为仙,与真仙仅有半步之遥,故称半步飞升,但在此界之中已与仙人无异。
白子不计后果、只攻不守,被黑子杀下一大片,灰衣老者却不以为意:“折戟又如何?九州修士若能为圣尊献身,也是他们的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