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帅既已如此说道,卢竟思只能拱手而行,“一切但听大帅安排。”
“未时,再行一段时辰。”赵宗锴登高望远,见日头没有偏西的迹象,决定再此行军。
五千骑兵,粮草、军需极大,分批前进,赵宗锴所领的,是前锋千骑,再往前,便是数百斥候,从太原方向持续给赵宗锴传递情报。
赵宗锴贵为郡王,数州之主,亲赴太原,所带又皆嫡系,士气高涨,若不是人过少了,还以为要去攻打太原呢!
出石州、过汾州,沿文水至清源,太原在望。
太原乃雄城,向来为国朝龙兴之地,王业所基,国之根本,是北方之屏障,如今,这座国朝北地罕有的城池,便在李敬之手中。
居高临下,看太原繁荣,赵宗锴一眼便发现与昔年路过是相比,太原,萧条了许多。
“昔日我为副将,初次领军路过太原,城门高耸,百姓如云,这山上亦是光秃秃的一片,此番来此,却是绿了不少。”
卢竟思向下瞧去,“陇西郡王不善经营,安抚民众、治政多由长史负责,我听闻刘长史善治民抚四方,今日一见,到不如大帅一半奇思妙想。”
“李敬之豪迈不羁,治军却是一把好手,这太原,若要直攻,不知得填多少人命?”赵宗锴看这坚城,眼里微光闪烁。
“命人通知李敬之,我已到太原,酉时可设宴,我二人见一面。”
远处有斥候盯着,接近太原府,赵宗锴一行人便被发觉了,此时,李敬之怕是已经得到消息了。
陇西郡王府,郡王妃匆匆往阳曲山而去,马车疾驰,一路北上。
落日坠山峦,金波潋滟荡碧空,斜阳挂远山,鸟静荷香,蔷薇含笑,庭院里一片静默。
“小郎君,夕食了,该用膳了。”青璇围着鹤奴转悠一圈,见他的注意力还在枝头的鸟儿身上,一阵头疼。
这只鸟儿自从不关在笼子里面后,每天都立在树上,给它吃食它照吃,吹声哨子它亦会来,可反应却越来越慢,有时候都不理会人了。
明显,这只鸟儿习惯了自由,旁人的声音它不听了。
“小郎君若喜欢,便让人重新抓到笼子里养着可好?”青璇忍不住建议道,“关在笼子里,重新养上半个月,保管它又听话了。”
鹤奴摇摇头,托腮凝视着鸟儿,亮晶晶的眼里满是执着,“这鸟儿也在找它的阿娘呢!”
“之前它怎么也不会找吃食,都是吃我准备的食物,要清理羽毛了,直接去那口大缸里,和鲤鱼斗智斗勇,抢水,现在,它会自己找东西吃了,需要水,也会从其他地方找。”
“青璇姑姑,它从小就离开了阿娘,它怎么会这些?一直呆在这树上,是因为什么呢?”
鹤奴的问题将青璇问住了,愣了愣,青璇道:“怎么学会的奴婢不知道,但奴婢知道,小郎君若不日日来看它,再跟它一段时间,它一定不再树上了。”
鹤奴仰头深思,青璇悄悄拉起他的手,牵着他的手入内了。
透过珠帘,鹤奴最后看了眼树上雀跃的鸟儿,明天,它还会在哪里吗?
周颂宜已用过膳了,母子俩向来是分开的,喜好不一样,吃食也不一样,鹤奴喜甜,爱黏糊的吃食点心,周颂宜饮食清淡,黏糊的汤饼向来敬而远之。
此时,见过了往日鹤奴请安的时辰,他却还未到,便前来看看他怎么了。
一进门,便看见鹤奴心不在焉的摆弄着勺子,碗中的吃食却不见少,周颂宜蹙眉。
“鹤奴,你的规矩呢?阿娘是如何教导你的?”
周颂宜的规矩学得松散,吴郡陆氏却极严,食不言寝不语是最基本的,在外,周颂宜多纵着鹤奴,可实际却极严格。
世族郎君,既要有陌上人如玉的温润清雅,又要有藏器于身,待时而动的韬光养晦,一举一动皆自然从容。
周颂宜肃穆的神情让鹤奴止住了动作,规规矩矩的拱手行礼。
“阿娘,我错了。”鹤奴乖乖认错。
“你在想什么?”周颂宜在他身旁坐下,瞧见了半碗汤饼没动几口,“吃不下?明日带你去太原城去。”
鹤奴早想去了,阿灼和胡儿都跟着耶娘去过几次了,反而他一次都未去过,可阿娘不提,他不敢张口。
“阿娘,我不想去了。”鹤奴摇头,“明天不呆在家中,就去湖边踏青好吗?”
湖边水深,周颂宜也是少有带他去的,若去,必前后左右都有人,不过初夏,水还冷着,蛇虫出没,让人如何放得下心来。
“娘子,郡王妃来了。”
周颂宜正想回答鹤奴,却见文茵匆匆赶来,脸上带着细密的汗珠。
“是怎么了?”
天色朦胧,室内都点起了灯,郡王妃怎会此时来?周颂宜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和惊慌,随后镇定道:“是赵宗锴来了。”
文茵点点头,不过五日,一半的时间便赶到了,此时赶来,诚意可见一斑,娘子怎得就心如铁石?
“阿娘!”鹤奴不安的扯紧了周颂宜的衣袖,他不明白郡王来了为何阿娘这般表情,只要阿娘开心,郡王做阿耶,他是愿意的。
但是,他自己只有一个阿耶,他在吴郡。
周颂宜俯下身子,搂住了鹤奴,“看来你定是要跟着阿娘去太原城的。”
“往后天气晴朗时,阿娘再带你去湖边踏青赏荷,泛舟采莲,好不好?”
阿娘的语气很温柔,怀抱很暖,鹤奴点点头,跟着阿娘一起上了马车,马车摇摇晃晃,等他醒来,又是新的一天了。
*
陇西郡王府,夜幕低垂,灯火通明,月出风徐藕花香,流萤饶竹海,胡姬丝竹悠扬,歌声婉转清丽,胡旋舞翩翩而起,一派歌舞升平、人间盛世芳华的景象。
李敬之特意将宴会设在此处,此处有亭台楼榭、湖荷竹影,苍茫辽阔,一览无余,绝不可能藏人。
“今日某很是高兴!”李敬之举杯痛饮,明月高悬,映出清凉的影子。
“晋郡王前来,是知道某不似旁人,满嘴谎言,某,是真替郡王找到了宝物!”
李敬之哈哈大笑,怀里高鼻深目、碧眼卷发的女子吓得花容失色,他却不觉得,反而频频进酒,放浪形骸之举,令高台上的周颂宜不忍直视。
“敬之并不可怕,这胡姬虽不过粟特西域之人,可近来寻常胡商酒肆却少见,甚是珍惜,并不会折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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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
湖边设宴,宴请诸将,高台亦设宴,宴者即周颂宜与郡王妃。
周颂宜轻轻一笑,“这胡姬自西来,辗转万里,赵宗锴西攻吐蕃,北上草原,胡姬见过多的还少吗?”
“郡王妃不如直接将我献出,这样,赵宗锴说不得更满意。”
郡王妃掩唇忍笑,“周娘子千金之躯,怎可与当垆卖笑的胡姬相比!快快止住这想法,你虽不承认,可晋郡王却上奏朝廷,请来了临汝国夫人的名号。”
“这不一样。”
不一样?有什么不一样?
周颂宜瞥向席间:只见赵宗锴举杯遥敬陇西郡王,笑意重重,诸将哄堂大笑,吃肉喝酒,声如洪钟。
再要细看,却见赵宗锴似抬头往这边瞧来了,周颂宜并不躲闪,目光直视他,二人遥遥相对。
低头,周颂宜满满倒上一杯清甜果酒,复抬头再望,赵宗锴亦举杯,明月清风拂面,荷香幽幽,萤火飞舞,高台席间,二人同时举杯邀月,似在庆祝这重逢时刻。
席间,李敬之喝得双颊通红,问赵宗锴:“赵兄何故发笑?”
赵宗锴道:“庆这明月千里,遥寄相思,能与佳人共赴美景!”
李敬之抬头望向高台,哈哈大笑,“是极是极!珍宝失而复得,赵兄可要看紧了!这次是在太原,下次若在江南,只能等到赵兄打下江南才行。”
赵宗锴点头,“李兄说得在理。”
一杯既饮,复举杯环顾四周,“今美景难得,诸将亦在,某愿予宝马数百,牛羊各五千,赠予陇西郡王,赠予李兄!”
“愿我与李兄二人守望相助,若有难,李兄修书一封,小弟自当全力以助!”
赵宗锴姿态放的很低,又有宝马在前,李敬之更高兴了。
“悔不能早识二郎!”李敬之抚髀大叹,将彼此之间的名分定下了,他对赵宗锴的识趣很满意,有这样的弟弟,人间无憾了。
“我娘子此段时间日日与弟妹相处,七郎甚至想拜她为师,学习音律,我知弟妹清高甚烈,常人所不及,二郎不如直接些,学穷酸田舍奴的做派作甚?”
李敬之满不在意,替赵宗锴出主意,“我都打听过了,汝州周和吴郡陆嘛!不过一文人,手无私兵!”
“二郎现在可是郡王,不比以往!”李敬之摇摇晃晃的走来,拍了拍赵宗锴的肩头,“我家七郎与你那养子关系匪浅,弟妹对独子疼惜的很。”
李敬之低声道:“二郎可得抓紧时间,多生几个,总有一个弟妹会喜欢的。”
赵宗锴听了,只觉得小看了李敬之。
“大兄是这般对嫂嫂的?明日我可得和嫂嫂——”
世人皆知,陇西郡王妃是个贤内助,是郡王的半个军师,刘长史等幕僚说的话郡王不一定采纳,王妃说的话,却十之八九有用。
坊间便戏称,王妃能日日夜夜进谏,幕僚也得学学。
李敬之哈哈大笑,“我和你嫂嫂可比不得你,年少夫妻,琴瑟和鸣,你这得向你嫂嫂讨主意,她可是女中诸葛!”
喝多了酒,李敬之走得摇摇晃晃,还不让人扶着,月光下,他倒不让赵宗锴觉得厌恶了,李敬之,性情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