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徐来,荷香更幽,竹海摇曳,萤火飞舞,星星点点,似与高悬的明月争辉,瑰丽无比。
高台临湖,此时夜深人静,丝竹管弦之声渐止,风吹水起,寒意悄然袭来。
陇西郡王既醉,诸将纷纷告退,独留赵宗锴端坐席间,月下独酌,婢女仆从不敢多打扰,忙去请示王妃。
“你说晋郡王不肯离去?”郡王妃语气温和,从高台俯视赵宗锴,佳肴已尽,杯盘狼藉,席间确实只余他一人了。
郡王妃眉目流转,盈盈道:“郡王莫不是在等你?今夜星河璀璨,皓月当空,清辉如银,若要月下泛舟,倒是个好日子。”
周颂宜举杯小酌,“夜深人静,孤男寡女,泛舟于月下?王妃好情趣。”
“既能遥敬杯中酒,娘子心中对郡王应无厌恶,稚子年幼,娘子貌美,何不另寻郎君?红颜空老,岂不可惜?”
郡王妃看这一桌几乎未动的菜肴,再看看周颂宜,只喝清甜的果酒,神色郁郁,全无喜意,不禁为她感到可惜。
“王妃勿要再言。”周颂宜放下杯盏,“自从遇到赵宗锴,我便觉一事无成,诸事不顺,安稳到了河中,眼看就要到汝州了,却不料平白无故多走了数千里。”
“深已深,王妃可允许我离去?”
郡王妃淡笑,“娘子这话,与郡王说去吧。”
周颂宜抬眸,不知何时,赵宗锴悄然而至,清风徐来,轻柔的披帛随之飘飘,挡在了两人之间。
郡王妃既走,高□□留周颂宜与赵宗锴二人,连青璇和文茵都被强行带来了。
“郡王有何事要问?”
周颂宜本以为赵宗锴会厉声呵斥自己,谁料等了半天却始终沉默着,与往日善戏谑的样子截然不同,她忍不住开口打破了宁静。
一双深邃的眼睛盯着周颂宜,眼里平淡无波,却令周颂宜毛骨悚然,仿佛已经被当做了猎物。
赵宗锴开口,没有问周颂宜为什么出逃,反而道:“宜娘喜欢太原?明日带我看看阳曲山上的住宅,我要看看,到底有什么吸引了你。”
“不过一座普通的山,没有什么吸引我,我只是单纯的住在那,鹤奴也喜欢那。”周颂宜忍下怒意,“灵夏一偏僻之所,又尽是胡人,与太原相较,恰恰和之萤火之般,岂能与皓月争辉?”
周颂宜话中带刺,谁不知灵夏是赵宗锴一手所建,布局城建皆出其手,这话明着贬低他呢!
“灵夏虽偏僻,可安置娘子却够了。”赵宗锴拽紧周颂宜的手,“日后定鼎,自有他处可选。”
赵宗锴的雄心壮志尽在其中,其气吞山河、心怀寰宇昭然若揭,可偏偏李敬之却似看不见般。
周颂宜奋力挣扎,如雪的皓腕泛起红晕,被赵宗锴粗糙的手紧握,心中一阵胆颤。
“鹤奴五岁了,也大了,娘子莫将他当做无知顽童。”赵宗锴只握紧周颂宜的手,戎装利落,襦裙衣袂飘飘,在清风中却格外相配。
深夜,周颂宜独居后院一处,赵宗锴居前院。
清晨,天蒙蒙亮,鹤奴便醒了。
醒来时,文茵姑姑守在一边,鹤奴没有找到阿娘,却见七郎在庭院里鬼鬼祟祟的,不知要干什么。
“文茵姑姑,七郎来这里做什么?”鹤奴问文茵,透过窗外,能看见枝桠上带着晶莹剔透的露珠,晨露未晞。
文茵微笑,“七郎早就守在门外了,听见你来了,连膳也未曾用,便匆匆赶来了。”
许是少见身份相当的同龄人,鹤奴和七郎格外投缘,七郎总去阳曲山,鹤奴却是头次来,他过于兴奋了,郡王妃便压着他不准进来。
“七郎怎么不进来?文茵姑姑,你把他请进来吧,再下去,七郎要生气的。”
明明是鹤奴小两岁,两人相处中却总是鹤奴照顾七郎的想法,颇具兄长的风范。
“这是王妃特别准备的院子,外面有人守着,七郎进不来。”文茵解释道,这院子,既是保护亦是看守鹤奴的。
娘子和小郎君是特意分开的,防得是什么,不言而喻。
“奴婢这就去请七郎进来。”
事发匆匆,周颂宜就带了文茵和青璇二人,青璇跟着她,文茵便被安排在鹤奴身边,一切细碎的活计都需要她来做。
文茵撩开珠帘,看了眼门外,这活计自己有多久未干过了?都养娇了!
“鹤奴,我来看你了!”
七郎还未进门,声音就响起了,尖锐极了,惊起枝头的鸟儿扑棱着羽翼在空中飞旋,鹤奴闻声望去,想起了自家庭院里那只鸟儿。
一天未见,它会在枝头等着自己吗?
“我跟你说过,我家很大,现在要不要跟着我去走一走?你家有处园子,里头有个大湖,湖里种了很多荷花,水面上也有亭子,晚上了,那附近还有发光的虫在飞,今天晚上,我带你去捉。”
七郎一口气说个不停,恨不得将家中好玩的、有趣的,全部带鹤奴看看。
“昨天我听见了湖边有声音,一定是阿耶在设宴,请军中大将军喝酒。”七郎得意道,昨天他特意晚睡了,就想偷偷溜去看。
鹤奴不感兴趣,他知道,七郎的阿耶也是个郡王,郡王手底下肯定有很多大将军,日日设宴喝酒都行,没人可以阻止他们。
鹤奴的心不在焉七郎能感觉到,他很不高兴,自己说得怎么一个人也不听!
七郎坐在胡登上,自己倒了一杯茶,嘀咕道:“哼!你家的婢女连倒茶也不会,得好好学学!”
文茵立在一旁,没说话。
“文茵姑姑很好,你不许说她!”鹤奴有了反应。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七郎凑近鹤奴,“阿娘说你是从灵夏过来的,灵夏有什么好玩的吗?”
鹤奴摇头,他还没有到达灵夏,阿娘就带他来这里了。
“我午时带你去问问别人,昨夜设宴邀请的人有一个郡王,阿娘说他就来自灵夏,他肯定知道。”
灵夏的郡王?鹤奴脑袋转了转,知道是谁了。
他立即跑了出去,对身后追着他的七郎道:“我要去找我阿娘。”
转眼间便只剩下个背影,留下文茵在后头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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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七郎所说,王府很大很漂亮,奇山异石,假山亭榭,天下独绝,可鹤奴却一眼也不看,他只想去阿娘的院子,他知道阿娘住在哪里。
快到院落的时候,他被一个熟悉的人抓住了,拎了起来。
“你干什么?”
熟悉的声音让鹤奴一下子就认出来了,这是郡王!郡王也来太原了。
“郡王,你快放开我,我要去找青璇姑姑。”
赵宗锴面色凝重,神色庄严肃穆,似笑非笑的盯着鹤奴瞧,看看这黄口小儿,不过几岁,便满嘴谎言,还是要离宜娘远些,别带坏了她。
“找青璇?”赵宗锴低头,“以雅和以南来了,你不见见她们?”
赵宗锴知道,这小儿亲近她们两个,尤其是以雅,喜欢得很,毕竟,是他阿耶留下的人,几人臭味相投,也不稀奇。
听见以雅和以南的名字,鹤奴挣扎的力度小了些,不等赵宗锴再次开口,鹤奴抬头可怜兮兮的看向他,“我下午再见她们,我现在要找青璇姑姑。”
装可怜?赵宗锴凝视着鹤奴,不过几月不见,这小儿却大变样了,除了眼睛有一丁点像宜娘,其它的,像换了个人似的。
他想让另一个在他面前瑟瑟发抖,这人,毕竟有一半血缘来自宜娘。
“吱呀”一声,门开来。
赵宗锴寻声看向院落里,青璇正打开房门。
“要找青璇?青璇就在这!”赵宗锴抱起鹤奴,大跨步往里走去,见到了青璇,便将鹤奴推向了她。
“鹤奴吵着要见你,青璇,你问问他是怎么了。”赵宗锴睨视道,态度十分冷漠,让鹤奴无所适从。
青璇还没来得及询问情况,赵宗锴便一马当先闯了进去。
周颂宜坐在铜镜前,双手托粉腮,钗横鬓乱,眼眸似睁非睁,睡意朦胧,耳边两缕发丝轻垂,体态娇柔,如花蕾初绽,晨光熹微,洒在她身上,如仕女图中春眠的女郎。
这般日常的装扮,却叫赵宗锴猛然一颤,多少次梦回城门初见,梦中如张敞画眉,琴瑟调和。
有人靠近,周颂宜忽地睁开惺忪的睡眼,睫羽似小扇轻摇,透过镜中的场景,周颂宜看清了是谁站在身后。
她没有动,赵宗锴亦没有动,仿佛是一副静止的画,又仿佛是在比拼耐心。
最终是赵宗锴败下阵来。
“昨夜太吵闹了?”周颂宜的眼底有明显的疲倦,看上去如风中摇摇欲坠的花骨朵,柔弱娇美,让人生出怜悯之情。
“确实有些。”周颂宜静默了一会,开口道。
阳曲山上很清静,隔壁园子没人时更显得寂静无声,呆久了,周颂宜便习惯了那种空净清灵的氛围。
现在住在人多的王府,反而觉得不习惯,太喧闹了,各种窸窸窣窣的声音都能听见。
“灵夏宅院清静,你喜静,让婢女轻声些。”赵宗锴道。
两人你来我往,话里很平静,周颂宜想象中的愤怒、怨恨通通没有出现,朝镜中看,赵宗锴神采奕奕,还是那般英姿勃发,如初见巍巍山岳力压群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