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郎不怕生,鹤奴亦不怯场,两小儿看过缸中荷鲤之后,便好得如一个人似的,手拉手进来了。
室内一片静默,因两小儿进来泛起涟漪。
“阿娘,我明日便来周娘子这学习可好?”七郎干脆道,“鹤奴日日读书,我来这里和他一起作伴!”
周颂宜看了眼他,又看看鹤奴,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这上门求学是真的?不是个借口?
郡王妃点头复又摇头,“这你得自己问问周娘子行不行?”
又笑道:“鹤奴吗?小小年纪就已开蒙了,不愧是吴郡陆氏子弟,他日怕又是一个状元郎,名传遍九州。”
鹤奴肃穆,状元郎国朝可不多见,只是科举最厉害的,才能得到。
“郡王妃谬赞了,七郎才是真英雄,日后子承父业,必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开万世基业,青史留名。”
周颂宜是真心实意这样觉得的,有此阿耶,就算儿子全是豚犬之才,亦可载于史册,若作奸犯科、残暴不仁,更会大书特书,只是依今天所见,此儿甚是聪慧。
子承父业、开万世之基指得是什么,郡王妃心中有数,只不过没想到周娘子竟能如此轻松说出口。
敬之忠于长安圣人,从未遥想过这事,七郎日后若成——
郡王妃摇摇头,熄了心中的想法,如今北方未统一,连河北道幽州都在赵崇尚手中,未曾收复,想这些,多余了。
“敬之连赵宗锴都未曾赢过,周娘子的话更无从谈起,只盼望着今日与娘子的交情,日后能救下七郎的性命。”
郡王妃说得悲观,谈笑间虽只是调侃,却能看出,她对李敬之的了解。
“信是前两日发出的,由韦将军送出,赵宗锴若急,旬日可至,周娘子做好准备。”郡王妃提点道。
“王妃折氏我多有了解,敬之与赵宗锴偶有礼互送,折氏性温和,虽有点小性子却只是女郎间的脾气,折腾府中人,倒是从未听说过。”
显然,郡王妃觉得,整个宅院重重围住,周娘子无路可走,只能静待赵宗锴前来。
周颂宜沉默的喝着茶水,目光幽幽。
郡王妃走了,来得匆匆,去时却从容不迫。
娘子一动不动已经坐了许久,香炉里飘出氲氤烟雾,模糊了她的脸,透过珠帘,青璇看见娘子抬头望窗外的模样。
此时金乌西坠,漫天霞光满得要溢出来似的,娘子的侧影显得格外朦胧,有种破碎的美好。
荷香四溢,鱼跃花间,花红荷绿间正热闹着,连檐下的雀儿也忍不住一展歌喉。
文茵本想取下鸟笼,让阿灼几个带下来,却被娘子制止了。
“取下去做什么?这鸟儿本就该自由飞翔在天空,在树梢头跳跃,关了这么久,不知还飞得远吗?”
周颂宜命文茵打开笼子,“鹤奴昨日就说这鸟儿想出去了,本就是怜惜这鸟儿才养着的,如今会飞了,让它走吧!”
鹤奴几人仰头看。
鸟笼打开了,鸟儿却并不飞走,只在笼中扑腾着羽翼,短暂腾空。
文茵取来食物,一步步逗弄着,将它引了出来,最后收起笼子,将鸟儿往空中一抛,它本能的扑腾翅膀,落在地上,歪着头打量。
鹤奴吹起口哨,它立即飞到肩头,看起来极为灵动。
“阿娘,他是不是在笼子里呆久了,不想飞到树上了?”鹤奴问。
“没有,呆几日这雀儿就会飞了,到时候,你再怎么吹口哨,它也不会理会你的,不信?那你就瞧瞧。”周颂宜摸了摸雀儿的头,它很温顺的接受了。
雀飞到缸上空,盘旋一阵,立于缸边,梳理起了羽翼,时不时带起晶莹的水珠,它过懂得打理自己呢!
这般爱干净的雀儿,自然独得鹤奴的欢心,看得如痴如醉。
“娘子……”
文茵停顿了一会,话到了嘴边,可说的却是:“现在可要用膳?”
“是凉了的荷叶粥,小郎君喝了两碗,还想喝,被青璇制住了,吃得多了积食,夜间又要起身。”
“你端上来,我用些。”周颂宜不想做忧愁状,惹的几人担心,强撑笑意。
雨后初晴,风清云淡,晚霞明,瑰丽的色彩照在周颂宜身上,犹如霞明玉映,光彩夺目,与往日一般无二。
文茵放下心来,对于娘子出逃一事,她一向颇有微词,并不赞成,日子虽静谧逍遥,可到底不长久,如今被郡王找到,她反而松了口气,不在担心往后。
只盼望着郡王能早日前来,接娘子去灵夏,文茵默默祈祷。
文茵去端膳,青璇便凑了上来。
“娘子,这宅子周围俱是人,都披甲、带刀带弓箭的,我们怕是不好走。”青璇悄悄道。
“陇西郡王府上的,都是久经沙场、杀人如麻之辈,不似延州之人,毫无防备,既有防备,凭我们几个自然难以下手。”
周颂宜说的轻巧,却让青璇眼前一亮,娘子定有办法!
刻意压低声音,青璇道:“娘子快说,是不是想到法子了?还是在这里的日子逍遥,我要做娘子府上的头号管事娘子,谁也不能越过。”
在阳曲山上,除了娘子和小郎君的衣食住行,银钱,其余的,青璇并不用管,文茵和青璇都是些轻松活计,娘子又和善,宅中几人都胖了不少。
阿灼耶娘还想种些麦子、胡儿耶娘亦想养羊,这田地众多、青草遍地,他们看了都觉得可惜。
周颂宜轻摇罗扇,频频送来微风,“日夜不停的守在这里,我就算是鸟雀,面对弓箭也只能徒呼奈何,能有什么主意!”
“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周颂宜点了点青璇,反问道:“赵宗锴再如何,能吃了你我不成?”
“旬日可到,也得看他急不急,本是萍水相逢之人,若非偶遇,我二人岂能相交?世人不如意之事甚多,这不过是一桩。”
青璇听出了娘子话中的心灰意冷,不由得愣了愣。
昔日郎主去世,娘子尚能强颜欢笑,今日怎得……
“娘子……”青璇很担忧娘子的状况,却说不出安慰的话,“娘子去哪里,我便去哪里,我会一直跟着娘子的,娘子可不要丢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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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璇,你在和娘子说些什么?”
文茵端来荷叶粥,一进来便见青璇鬼鬼祟祟的和娘子在嘀咕着什么,大声问道。
“我能说些什么?”青璇反问,“我肯定要在娘子面前替你请功,瞧瞧这荷叶粥,人人都爱,文茵姐姐好手艺。”
“你这嘴皮子越发利索了,竟还跟我这般说道,胆子是越来越大!”文茵放下粥,布小菜,服侍周颂宜。
闺阁女郎时青璇处处以文茵为首,成婚为妇后亦是如此。
不曾想,娘子携子独居这段日子,青璇竟还越过了自己,越发得娘子信任,文茵知道原因,却不想效仿,这违背了她所受到的教导。
平时文茵沉着一张脸,青璇要惧上三分,这时在娘子跟前却不怕了。
“娘子瞧瞧,哼!”青璇扭头,“文茵姐姐竟还给我脸色看,娘子可得给我做主!”
周颂宜心中的沉郁两人一唱一和,暂时打消了,露出笑意,“你们跟唱戏似的,伶人也没你们能说会唱,该你们登台表演。”
文茵瞄了一眼青璇,道:“娘子早些用,待会小郎君玩够了,必要再来见娘子。”
鹤奴正是黏着阿娘的时候,早上天色朦胧时来一趟,午后微风习习时再来一次,晚间用膳后,还要见一次,日日不落。
青璇正要开口,便听见庭院里传来小郎君的声音,再看娘子,眉目间笑意盈盈,灵动的杏眼瞬间活了过来,别提多高兴了。
*
槐序之时,草木欣欣,绿柳婀娜,清波潋滟水渐暖,蝶蜂花间舞。
石州,赵宗锴仅领五千骑急行,马蹄阵阵如雷贯耳,卷起万千尘土。
赵宗锴身着戎装,目望太原,顶着暖风烈日终是下令歇息,令行禁止,整支军队沉默不语,如沉闷晴日里的雷。
“大帅,若以今日速度,七日可至太原。”长史卢竟思跟在赵宗锴身后,满面尘烟。
“还是太慢了。”赵宗锴遥望太原,只觉得可惜,他目光幽幽,眼眶里带着疲倦,略些粗糙的手紧紧握住缰绳,“五日内必到太原。”
“迎回临汝国夫人,届时某定让夫人给竟思赔罪。”赵宗锴道。
卢竟思苦笑,都道美人乡英雄冢,大帅十年来励精图治,荡平陇右、关内二道,原以为美人不过尔尔,却不想遇到临汝国夫人,竟全忘却了。
“太原并不危险,李敬之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行此风险。”卢竟思脸上的表情不加掩饰,赵宗锴难得解释一二。
此行风险有吗?当然有!大吗?以李敬之的为人,确实不大。
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大帅向来懂这个道理,怎么遇到这种事情却忘了?
现在已不是上阵杀敌,一马当先的时候了,基业已成,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才能大帅应该做的!
“此行无恙,竟思可心放进肚子里,某平生历数千仗,这等胆量还是有的。”
国朝以来,文武分界并不明显,有文人至边疆幕府任职,亦有武将暮登朝堂,做相公。
骑行千里,于卢竟思而言,并无难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