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尽夏来,初夏悄然而至,桃谢春红,柳絮飞尽,微雨过,小荷翻,庭前风袅袅,更吹落、一树繁花。
初夏不冷不热,风是轻柔的,雨是凉爽的,什么都不做,看那帘外花欲燃、鸟雀呼朋唤友跳跃枝间,便觉时光尚好,心情愉悦,连阿灼的呼呼大睡也能原谅。
周颂宜合上书本,轻移莲步、袅袅婷婷的往窗边走去。
还未近身,阿灼便猛的醒来,睡意朦胧间见周颂宜站在桌边,吓得站了起来。
“娘子,我刚刚做了一个梦,梦见郎君长大了,骑着高头大马,我在跟他牵着缰绳呢!”
阿灼这话脱口而出,全然看不出是刚刚想好的,周颂宜微微点头,阿灼几次三番不想读书,可跟着鹤奴,必要粗通文墨,只能强求他不做个睁眼瞎了。
“娘子——”青璇跑了进来,掀开珠帘,如珠落玉盘般清脆,“门外来了人,足足数百人呢!”
周颂宜扭头,青璇满是不安,一张小脸泛着白,显然,她想到了来人。
“今日便到这里,你们留在这里,不可出去。”周颂宜面色沉静如水,慢条斯理的放下书本,和青璇出去了。
庭院有一大缸,缸中种了几丛莲,此时新荷初绽,莲叶田田,亭亭玉立,微风徐徐,满庭芳香。
这是鹤奴特意移植的,周颂宜顿了顿,却不想,连这一季花开都未曾欣赏过。
门外,是刘长史,马车上,却坐着一妇人,妇人样貌清秀,不过中人之姿,她臂弯里有个小儿依靠左右。
小儿生得极好,手里把玩着一只蛙鸣鼓,将小弓箭弃在一旁,听其言,知这妇人乃是陇西郡王妃,这小儿便是李敬之的幼子。
“七郎,快快下来,已经到了。”
陇西郡王妃摸了摸小儿的头,让沉浸在音乐中的他回过神来。
“阿娘说这宅院中的主人善音律可是真的?”小儿跨步跳下马车,仰头打量着宅院,“这是如阿娘似的女子住的地方,会是音律大家吗?”
陇西郡王妃扶着婢女的手下了马车,见宅院清幽,有竹影摇曳,篱角蔷薇怒放,暗叹是处净土,住此处的娘子必是豁达隐逸之士。
“这是周娘子的宅院,周娘子少时即善音律,其夫曾任太乐丞,二人琴瑟调和,皆极善音律,你若不诚心,周娘子是不会收你当弟子的。”
七郎端正身子,“既然是太乐丞,想来阿娘说的都是真的,只是,怎么不开门?难道是不欢迎我们?”
陇西郡王妃摇摇头,指了指重重包围的宅院,瞥了眼刘长史,“这样子,周娘子敢出来吗?”
刘长史再度入定,仿佛没听到郡王妃的话。
能客气的将临汝国夫人请到府里是最好,若不能,只能动武。
“七郎去敲门看看?”郡王妃鼓励道。
七郎听公孙大娘舞剑长大的,只当这是一项考验,小小的手大力敲打着门。
周颂宜将整个宅院都察看了一遍,又惊又喜,惊得是这并不是赵宗锴的人,喜得也是如此,不是他,便有第二次机会。
此时站在庭院里,见门外有人在轻轻敲门,青璇和几个健壮的妇人搬来梯子悄悄察看,不一会儿,面露古怪的回来了。
“娘子,是一个幼童在敲门。”
幼童?周颂宜皱眉,那会是谁?看样子并没有恶意,可是围困的人俱是军中的人,这点做不了假。
“去换鹤奴几个过来。”周颂宜嘱咐道。
特意围困却不直接冲进来,反而让幼童敲门,周颂宜觉得很有意思。
不呆在书房,哪里都可以,尤其是阿灼,两眼放光,“娘子,门外有谁在敲门?”
“你们自己去看看就知道。”周颂宜答道。
敲了一会没听见动静,七郎满是沮丧,要放弃时却听到了孩童尖锐的声音,“你是谁?敲门要做什么?”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过,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这是我家,不知你是什么人?”
“我是来找周娘子的,我阿娘说周娘子善音律,我想向她学习音律。”
阿灼听到了,苦着一张脸,捂住耳朵,走开了,学习这么痛苦的事,居然还有人找上门来!
鹤奴眼睛一亮,有人陪着自己了吗?
“你学到哪里了?阿娘可不是什么人都收的?你下次要提前和文茵姑姑约定好,才能进来。”鹤奴贴着门道。
学音律?
这明显是知道身份,漏了底细,周颂宜轻叹,“鹤奴要有同窗了,阿娘开门,迎他进来好不好?”
鹤奴乖乖点头,期待的看着门外。
大门瞬间打开,暖风徐徐,吹来一阵阵清香,七郎望去,原来庭院中摆放的大缸,里面的荷花发出的幽香。
七郎和鹤奴面面相觑,七郎身形更为高大,面色肃静,鹤奴含笑俊朗,两个小儿很快就勾肩搭背,相邀去看荷花了。
“周娘子,我听闻周娘子善音律,特携小儿前来拜访。”郡王妃盈盈一笑,礼数周全,让周颂宜挑不出错,若没有重重围困的军队,倒真像前来拜访的样子。
“拜见临汝国夫人。”刘长史脸露严肃,一本正经的拱手行礼。
临汝国夫人?周颂宜笑意不达眼底,“阁下是何人?”
语气温和,却莫名带刺,刘长史一笑而过,“这里是太原,只有陇西郡王一人,我家娘子便是陇西郡王妃。”
郡王妃?
既以礼相待,周颂宜也不能失礼,行礼道:“原是郡王妃恭候大驾,光临寒舍,妾身失礼了。”
郡王妃一把扶起周颂宜,“我知你喜静,特意带七郎一人来此,长史却道无妨,定要调人前来保护我等安危,周娘子莫怕!”
“原是如此?”周颂宜点头,“我以为是琅邪郡王的长史,却不想,不是。”
“久居山中,避世已久,却不知山下已换了人间,可悲可叹!”周颂宜垂眸,细数篱边蔷薇,却见满地落花。
郡王妃和刘长史涵养俱佳,并不为周颂宜三言两语所打动。
“两位既然对我的底细一清二楚,便直呼其名,周娘子甚好,临汝国夫人?我未曾知道,我有这么个名号。”
刘长史依言点头,旨意既下,又是赵宗锴上书所请,焉能驳回?
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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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一名号尔,却关乎赵宗锴威信,岂能说弃就弃?一切的麻烦,尽在两人之间,只盼望赵宗锴能跌个跟头,美人乡英雄冢,沉溺其中,又能有几分斗志?
*
入得庭院,荷香幽幽,轻摇裙摆,清雅宜人。
两小儿手扶缸边,低头看鱼戏莲叶间,悠游自得,那是两尾红鲤,只作观赏用,一尾青鱼,出自山下湖泊,本是作吃食的,被鹤奴看到,哀求着放到他的缸里,现在,还活蹦乱跳着。
周颂宜和郡王妃皆摇头,“你这倒有趣,回去后,七郎必会嚷嚷着也要口大缸,荷叶、荷花、连这几尾鱼一个都不能少。”
纤纤玉手,轻摇罗扇,周颂宜道:“鹤奴日渐顽固,最喜这些,连弄脏了衣裳都不在意,我便随他去。”
“王妃若要满足七郎,山下湖中荷叶田田,荷香馥郁,鱼也是有的,可就地取材。”
郡王妃含笑点点头,“多谢周娘子指点。”
周颂宜摸不透眼前这郡王妃有何贵干,便请到了正厅,文茵上了茶水,青璇端来点心,两人立于周颂宜身后,如临大敌。
郡王妃轻笑,“周娘子在阳曲山上隐居,种花养鸟,日子过得胜过神仙,难怪不愿入灵夏府邸。”
屋檐下挂着了一树枝做的笼子,有鸟儿在其中呢喃,窃窃私语。
“这花本就有,多年生长繁花似锦,毁了可惜,便留了下来,鸟是庭院里落下的雏鸟,小儿要救,便养在笼中,盼着长大后,能飞走。”周颂宜淡淡解释道。
“篱边花、笼中鸟都需要精心照料,否则风雨一过,便枯萎、坠落了。”郡王妃微笑,“敬之粗犷豪放,实无害。”
“得知晋郡王夫人在此,高兴过头了,一时吓到周娘子了,周娘子勿怪。”
郡王妃语气温和,说起话令人如沐春风,叫周颂宜生不出恶意。
“郡王妃温婉贤淑,当为郡王贤内助。”周颂宜赞道,“我与赵宗锴毫无瓜葛,不过萍水相逢于河中,却牵扯出一桩孽缘。”
周颂宜蹙眉,频频摇头叹息。
“还请郡王妃救我。”
郡王妃迟疑了一会,看着眼前美人蹙眉,似云雾氤氲,我见犹怜,终是摇摇头。
“晋郡王上次给了敬之好大的面子,这次,敬之无论如何,也要将你安全保护好,直到晋郡王来。”郡王妃眼含怜悯,“我的话,敬之也不会听。”
果然如此吗?周颂宜收敛神色,“陇西郡王亦有志于天下,对这赵宗锴的野心为何视而不见?”
陇西郡王李敬之先祖本是沙陀人,因太和年间赐国姓李,故以宗室自称,自诩宗室之后。
虽和其父起兵谋逆,可父亡、巢乱后,却进逼长安,几次三番遏制逆贼,至今时时上贡,数量之多、贡品之精美,怕是天下之最。
这样的一个人,为何偏偏无视赵宗锴的野心?
周颂宜的问题郡王妃难以回答,只道郡王仁义,不忍心天下大乱。
此等回答糊弄无知小儿便可,真宣之于众,只怕陇西郡王自己也不信,毕竟,先帝初年,是他父子二人先起势的,后来者,不过照猫画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