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将军望着马车的方向笑而不语。
士子和武夫不知用意,面面相觑,不解其中用意,见韦将军不曾开口,士子便硬着头皮问道:“韦将军为何发笑?”
韦将军摇摇头,若节帅治下都是这些人物,天下难平,顶多裂土封王,难成气候!
“那马是好马,观其神,体型高大健壮,鬃毛浓密,观其声,蹄鸣如雷,明快有力,观其性,温顺无比,应是草原马。”
“今之天下,马数最多的便是节帅和赵宗锴,节帅取自草原,收太原之后,才有余力办马政,可赵宗锴数次北上草原,大破突厥等胡人,某又曾听闻,赵宗锴屡次现身于绥、银。”
“据闻,他丢了一件宝贝。”
“啪啪”,侧门一角又走出一人,年约四十余,面貌大气方正,精神矍铄,双目炯炯有神,积威之重令人不敢直视。
“韦将军大才,若节帅膝下尽是你等,何愁大事不成?只可惜,鼠目寸光者多,不过一太原府,膝下诸将便想统领一地,分起地盘了!”
“刘长史。”
见精神矍铄的刘长史过来了,韦将军三人纷纷起身见礼。
刘长史是陇西郡王李敬之头号谋臣,不管是郡王府还是幕府,众人都以他为首,陇西郡王也是信任有加的。
韦将军垂眸立于一旁,刘长史刚刚所说的话若传出去,必定又是一番大乱。
世人皆知陇西郡王重义气、好颜面,手下诸将都以兄弟相称,转战幽、易、定等诸州,不惜与那赵宗锴撕破脸皮也要去,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地盘太小了,诸将胃口太大,满足不了了吗?
养十万兵马不是河北一道养得起的,向北贫瘠,又与草原诸胡有兄弟情谊,只能向南,南面成德军站力尚可,若非恰逢琅邪郡王王审知病重,太原到手了,还不知郡王是否会继续会进行与成德军硬碰硬。
刘长史安然落座。
“朔方节度使赵宗锴请封周氏为临汝国夫人,旨意既到灵夏,却是王妃折氏接旨,赵宗锴修书一封给节帅,同时大张旗鼓的寻找周氏,其行与代宗寻妻有何区别?”
“这处园子是你韦氏的,韦将军应也知,那处宅院空了许久,近来才有南边口音的仆从入内清扫,随后有妇人入住。”
“这妇人冒姓柳氏,想来家中有亲眷与柳氏有姻亲,柳主簿却道不知此人。”
刘长史摸了摸须,断定此人与赵宗锴有关。
“那幼童?”武夫做了一个动作,士子大惊。
“节帅既已答应寻找,自是传信给赵宗锴,看那赵宗锴敢不敢来太原!”
暮春,微雨过,春色将阑,小径上,满地梨花雨,一番狼藉。
梅花褪红妆,桃棠正鲜妍,绿意不止,春意盎然,莫负好春光。
桃花树下,鹤奴和阿灼、胡儿围着桃树跑来跑去,看落英缤纷,桃花似云霞飘落,落在头顶、袖口、脚边,任香气满袖。
周颂宜席地而坐,看鹤奴穿梭在桃林间,稚嫩的童音时不时传来,心里满是欣慰。
“阿娘!这枝桃花好漂亮!”
鹤奴小心翼翼地举起满簇鲜嫩、带着露珠的桃花,想要插到阿娘的头上。
国朝以来,若裁花簪鬓,必以牡丹、荷花为最,两者花大而香,清雅宜人,美不胜收,今日鹤奴倒是新奇,摘下桃花来。
周颂宜低下头,任由鹤奴簪花,稚子灿烂的笑与数年前窗棂外俊朗的郎君一般无二,桃花与海棠,俱是她心中所爱。
文茵取来铜镜,周颂宜微微低头,照见镜子里的自己,头戴桃花,以花为饰,碧色衣裳的衬托下,更显娇俏粉嫩。
晃动间,桃花亦微微颤动,几片花瓣颤颤巍巍的将落不落,反倒更显灵动鲜妍。
“鹤奴摘的这枝桃花真美,阿娘从未见过这般美的桃花。”周颂宜心中一片温柔,凝视着眼前的小郎君越发怜爱了。
鹤奴咯咯直笑,“真的?”
“可是阿娘喜欢海棠、还喜欢梅花,今天又喜欢桃花了吗?”鹤奴觉得阿娘戴什么花都好看,不过,今日最适合她的,是桃花。
周颂宜微窘,青璇解围,“汝州最美最多的,就是梅花了,郎主最喜送娘子海棠,这两样,自然是娘子最爱。”
青璇慢悠悠道:“不过嘛,今日过后,娘子肯定也要算上桃花了,谁让这是小郎君亲手送的呢!”
“我每天都会念书给墙角的蔷薇听,希望它们能够开得久一点,最好永远不凋零,因为阿娘也很喜欢它们。”鹤奴笑嘻嘻的补充道。
周颂宜心中划过一片暖意,这孩子,观察的倒仔细。
青璇摇头晃脑道:“牡丹之美,世人皆知,梅花之傲,冬日为最,海棠富贵,雅俗共赏,蔷薇坚韧,含笑百金,至于桃花嘛——”
青璇拉长了声音,鹤奴期待的看着她。
“桃花娇嫩,灼灼其华,小郎君日后可以送给自己的娘子,我们娘子,有这种花就够折腾了。”
鹤奴满意的点头,“夏日我还要到这里来。”
指了指不远处的残荷,“那里夏日里一定会开满荷花和莲藕的,荷花香香的,莲藕脆脆的,莲子也好吃。”
“还有碧玉荷叶粥,阿娘做过,说清凉解暑,我还去送给伯父了。”
说到这里,鹤奴神色郁郁,“我好久没有见到伯父了?阿娘,我要长大才能见到伯父吗?”
鹤奴不记得阿耶的样子了,都说阿耶和伯父很像,他们又都是祖母生的,会不会长得也一模一样?
看到伯父,鹤奴偶尔会想到阿耶。
不过每次提到阿耶,阿娘总是很伤心,所以,鹤奴总是说想伯父,从不提起自己的阿耶。
青璇和文茵俱是从小跟着周颂宜的,虽在吴郡生活数年,可真正接触陆瓒不过是郎君去世后的这年余,实在难以产生什么感情。
周颂宜亦是如此,心中虽敬重、感激他,感情却实在算不得深厚。
因此听到鹤奴这番话,颇为惊讶。
未到五岁,按理来说很快就会忘记陆瓒,可他却记得清清楚楚,不合常理,是有人在他耳边念叨?
周颂宜俯身,似雪的肌肤在温暖明媚的春光中,更显似瓷玉般温润的光泽,整个人温柔极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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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奴还记得伯父?”
听到阿娘的声音,鹤奴点点头,“我还记得有两个阿兄,还有祖母。”
鹤奴语气低沉,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不安,“可是我忘记阿兄的名字了。”
抬起头,鹤奴问周颂宜,“阿娘,等我长大后,阿兄会怪我吗?你还记得他们的名字吗?”
“鹤奴看到荷叶竟能想到这么多,记性真好,怕不是能过目不忘。”周颂宜嘉奖般,摸了摸他的头,顺势问,“鹤奴怎么还记得这些?”
为什么会记得这些?
鹤奴摇摇头,“因为我想念他们了。”
周颂宜沉默了一会道:“鹤奴有两个阿兄,大的是四郎澍儿,小的是九郎淼儿,有朝一日,阿娘会带鹤奴去看看他们的。”
这话一出,一股伤感的情绪瞬间弥漫开了,这灿烂的春光也化解不了其中的痛意。
“好!”鹤奴一口答应,“从今天开始,我要好好读书,长大以后我来带阿娘回吴郡!”
元贞七年,暮春,鹤奴心中有了第一个心愿。
*
“你说赵宗锴丢失的宝贝是个女人?”李敬之坐在胡床上,听刘长史一通分析,哈哈大笑。
李敬之开怀大笑,很是得意,“赵宗锴自认为北地两分,他独占鳌头,却不想有一天能求到我头上来!”
“劳长史速速修书一封,请赵宗锴来太原,告诉他,若时间错过了,佳人难再得。”
刘长史愣了愣,长叹一声,他就知道是这种情况,才会按兵不动,可耐不住节帅性子,赵宗锴是何人?
代州小吏之子,耶娘早逝,独一个兄长抚养他长大,这样的人,岂会要区区一张脸皮?
节帅好颜面,重情义,可赵宗锴却不同,兄弟情义虽重,高官厚禄,手中却无兵无地,一声令下,即可换帅,当今天下,论?贪权窃柄?,唯有朱全武能与他一博。
毕竟,可不是人人都是节帅!
他们都是从士卒一步步走到今天,军中、幕府全是一言堂,权势极重、威望极高,节帅却是自阿耶手中接过的,虽更甚其父,基业壮大了几分,可性子却需多磨练。
“赵宗锴想要人,节帅何不要数百匹好马、绢帛?某听闻灵夏的羊亦不同于别处,幕府收羊毛能变废为宝,想来也是新近出现的。”
和节帅绝不能弯弯绕绕的说话,刘长史直言进谏。
“不可!”李敬之一口否决,“某堂堂陇西郡王、河东节度使、宗室之后,绝对不会伸手向赵宗锴要这些。”
李敬之觉得先祖得圣人恩赐,赐姓国姓,今圣人在长安安稳度日,四方无恙,常有上贡,天下太平无事,自己在河北镇守多年,来河东收取太原已是不易了。
刘长史知道是这样的结果,可心里还是抱有侥幸,希望赵宗锴识好歹,给些有用的东西。
“韦将军年轻力壮,治军严明,懂民生疾苦,文武双全,不如派韦将军前去?”
“可!”李敬之同意了。
他心中何尝不想要灵夏的良马、盐池之利?只是不好宣告四方,希望赵宗锴能知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