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烈烈,大雪纷飞,整个天地都是白茫茫的一片,青竹变琼枝,庭院雪皑皑。
鹤奴和阿灼、胡儿在温暖如春的室内嬉戏,突然,门外传来声响,门口的婢女来报,是十九郎。
十九郎?周颂宜不知他深雪来访有何用意,遂请入内,落座,上茶,陆璀含笑不语。
“十九郎今日有什么喜事要告诉我吗?”周颂宜开口问道,同时思索着最近有什么事值得陆璀来见自己。
河东的事只有少数人知道,赵宗锴有意封锁消息,周颂宜自是不知,也想不到陆璀的目的,不过陆璀态度拘谨又从容却很是奇怪。
“节帅派我去河东,明日启程,我前来和娘子、小郎君道别。”陆璀含糊道。
周颂宜一呆,随后恭喜陆璀,“这是好事,你早想为郡王效力,如今郡王肯重用你,高官厚禄、娇妻美妾近在眼前,十九郎不感到高兴吗?”
陆璀没想到娘子如此平静,忍不住追问,“娘子不想自己节帅派我去河东做什么?”
“郡王从未与我提及,我不知道,只为十九郎得到重用感到高兴。”周颂宜略顿了顿,“郡王肯用你,你便拿出真本事来,方不堕吴郡陆氏的门楣。”
这话说的敞亮,陆璀心里却不是滋味,五味杂陈。
周颂宜不理会他,自顾自唤来鹤奴,“你十九郎即将来了,去河东,今日特意来向你道别,快和你十九叔说说话。”
周颂宜面上笑盈盈的,看不出离别的忧伤,鹤奴自不会感到难过,只觉得十九叔会出去几天,几天后又会回来。
“十九叔,你去河东,早点回来,我去了灵夏也会想你的,你早日到灵夏与我们相见。”
鹤奴和陆璀简单道个别,便又跑去与阿灼、胡儿玩闹了。
冬日白日短,只有这么些时间玩闹,鹤奴很珍惜。
陆璀点点头,看着鹤奴和两个阿灼胡儿两人高兴的玩闹,脸上满是灿烂的笑,也露出笑容。
“鹤奴已开蒙,娘子不必太过严厉,去了灵夏之后请节帅多多教导,自会成材。”
在陆璀看来,鹤奴做了节帅养子,娘子又如此受宠,日后早晚会有小郎君的,待成年,鹤奴自会封王,拥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不过过于严苛。
周颂宜青色的襦裙飘飘,披帛绕肩如流云般轻盈,高髻金簪摇曳生姿,不经意间露出的履头高高翘成呈云形,四周用金线织成莲形,每一朵都点缀着硕大的珍珠,走起路来必是环佩轻响。
华丽至此,恩宠之盛,连圣人的妃嫔亦不如。
更何况,陆璀已得了节帅的暗示,至灵夏时,娘子独居一府,圣人亦会亲封尊位。
“十九郎应知阿兄、璟郎俱是曲江春行,得见圣人的名士,祖父亦是太子宾客,授光禄大夫,鹤奴才学定要抓紧。”
陆璀无言,有此父祖,对常人而言,是光耀门楣,是攀爬的决心,可对鹤奴而言,不过寻常。
娘子说这话,不过是掩耳盗铃。
科举虽难,可如今世道,去长安的士人有盛时的一半吗?朝堂诸公,亦不过手无寸铁之人,翻手可灭。
“节帅上书圣人,不日将有旨意给娘子,节帅期盼着娘子您风光入灵夏。”临走时,陆璀透露给周颂宜。
风光吗?
周颂宜讥笑,望着窗棂外的枝头的绿意,心中充满平静,已到暮冬,春天还会远吗?
“娘子心里还是很高兴的。”陆璀禀告赵宗锴。
“心里高兴?”赵宗锴觉得周颂宜平静如水的样子藏着秘密,指不定想着什么,“我又不会怪罪你,实话实说。”
得了郡王的保证,陆璀还是不敢大意,“娘子很在意小郎君,郡王可多亲近亲近,娘子向来柔弱,喜静。”
陆璀没说暮色朦胧中,面对温热、粘稠的鲜血周颂宜如何冷静,甚至有余力安抚稚子,节帅喜性情温婉柔顺的女郎,娘子,可不似面上一般楚楚可怜。
*
陆璀随商队直往河东而去,将身后的城池甩在身后,满怀希望看向遥远的太原,他确信,太原是他的第一个目标。
暮冬,冰雪消融,天越发冷了。
周颂宜一行数百人启程往庆州而行,紧挨着庆州,便是赵宗锴耗费心力所建的新城——灵夏,一座居陇右、关内中心的宝城。
此城赵宗锴筑于光启年间,至今已有数年,与动辄千年、百年的旧城无法比较,它是西北最重要的关隘、商贸、粮食重镇。
无数胡儿、汉人慕名前往,此地宜耕宜牧,是上天赐予百万民众的福地,越靠近灵夏,赵宗锴的威望便越高,数州之民不识圣人,只识朔方节度使兼郡王赵宗锴。
周颂宜站在残雪覆盖的荒野,这里是牧区与耕地竞相争夺的地带,田垄上稀疏的杂草、田地里茂盛的牧草,代表着这是牧民的放牧地。
数年来,耕地变牧场,牧场便耕地多番上演,不远处新开垦的田地预示着,从今往后,这里将是耕地。
周颂宜俯下身子,学着赵宗锴的样子奋力拔出苜蓿,苜蓿翠绿鲜嫩多汁,是极好的饲草,马、牛、羊都可以食用。
国朝以来苜蓿渐多,可却也不像此处一般如野草生长,苜蓿按例是专门种植的,这般变化毫无疑问是赵宗锴带来的。
远处洁白的羊群在悠闲的吃草,成群的牛三三两两瞪着铜铃大水汪汪的眼睛,时不时发出声音,咩咩和哞哞此起彼伏,一副草原田园牧歌的场景。
赵宗锴在与牧民交流,周颂宜在旁倾听。
“老翁,近来家中光景如何?日子可过得去?”
老苍抚摸着牛犊,浑浊的眼里满是满足,“数十年以来,就是这几年最舒服,官吏不曾苛刻,老天开眼,我家中亦有牛犊。”
“灵夏的郡王是好的,我家中的大郎从军,断了一只手,如今在乡里专管马儿,岁有禄米、俸钱,连续三年,年年有余粮。”
“老汉我见你这郎君高大有力,虽是富贵人家,却有礼,你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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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军,听大郎说,郡王有意翻过阴山、将西域也一同拿下。”
周颂宜忍不住看向赵宗锴,插手河东就罢了,如今又想阴山诸胡?西域之人了?
“老汉老汉老汉老汉,头发全白了,若能在年轻十岁,也想跟着郡王去阴山、去西域!”老苍悠悠叹了口气,感叹生不逢时,年轻时为何没有遇到郡王呢?
“这天下是你们年轻郎君的,莫要舍不得身边好颜色的女郎。”老苍笑道。
郎君龙章凤姿,气度不凡,娘子风姿绰约、仙姿佚貌,端得匹配。
周颂宜面色一窘。
“老翁觉得郡王是好的?”周颂宜一开口,老苍便听出这不是本地的口音,却不知是哪个富贵窝里的女郎。
听见女郎质疑郡王,老苍吹胡子瞪眼,“岁有余粮、衣食足以,在圣人治下也不过是这般!郡王怎么不好!”
一副要跟周颂宜对骂的模样,淳朴厚道的老苍让赵宗锴知道,自己在本地威望之高、担子之重,两道数州百姓最朴素的愿望便是吃饱,若岁有余粮、衣食具备,这,便是一个太平年。
而自己不仅仅要守护眼前老翁的心愿,更要保证数州民,乃至天下之民,这一刻,赵宗锴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老苍态度激烈,周颂宜却微微一笑,“郡王治下不过两道、数州之民,余光自能照耀尔等,圣人控天下十道,数百州郡,鞭长莫及,有所不足最寻常不过。”
周颂宜说完,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中也拿圣人的标准去衡量赵宗锴,甚至比圣人更苛刻。
谁都知道圣人不过是兵强马壮者手中傀儡,如今世道,兵强马壮者方是圣人。
周颂宜垂眸,赵宗锴居西北,遥想通西域,越阴山控突厥、回纥,一扫群雄,再西出关中,北方谁能制?
王氏兄弟守成有余,进取不足,李敬之?
周颂宜没有见过李敬之,可以地利论,优势远不足赵宗锴。
“你这女郎年轻貌美,又牙尖嘴利,老汉我是争不过你,我只知道,我家中还有去年的粮食嘞——”
老苍摇摇头,赶着牛犊,迎着风在残雪中渐渐远去。
周颂宜望着他的背影久久不语。
“回过神了。”赵宗锴盘腿坐在地上,残雪和杂草也不顾及,“娘子不会以为这是我,或者乡县里安排的吧?”
赵宗锴盘腿坐着,一股草莽武夫的气质油然而生,周颂宜瞥过头,不愿再看。
她从前接触过的郎君,不论何时,总是风度翩翩、温文尔雅的模样,郎主更是万里挑一、精挑细选才胜出的,诗书唱和、踏青游玩、月下问海棠,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
与他们相比,赵宗锴什么都没有,是纯粹的武夫,身上带着数不清的杀伐之气,手里不知沾过多少人的血。
与郎主相比,他样样不如,唯一值得称赞的,是他不嗜杀,他还有良知、有天下太平、河清海晏的志向,有还百姓一场岁末有余粮、田园牧歌式的宏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