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王必不屑做出此事。”周颂宜望着远处悠闲自在的牛羊,淡淡道。
此行匆忙,全是二人肆意游走所见,整个庆州若都能全盘顾及,州县合力、一心一意做戏给赵宗锴看,必是出了个了不得的大人物。
而赵宗锴治下,岂会有此等人物!
陇右、关内两道数州之地原本有数个节度使,如今除了赵宗锴兄长任振武军节度使,岳父折氏任夏绥节度使,余者,皆不复存在。
若真出了一个这样的人,赵宗锴岂会如此自在?
赵宗锴笑,“娘子对我的人品倒是信任。”
“郡王志向远大,我不过是一未亡人,身无长物,不过半老徐娘,不值得郡王诓骗。”
远处,鹤奴在抚摸着洁白的羊,羊被钱仁寿抓得紧紧的,时不时放出咩咩声,它的同伴却置若罔闻,仍然悠闲的吃着草,风轻轻吹过,一派闲适自由的模样。
事到如今了,周颂宜态度仍然不冷不淡,赵宗锴挡住不知何时升起的太阳,看着鹤奴出神。
“小郎君以前见过羊吗?”鹤奴什么都好奇,围着羊打转,钱仁寿很纳闷,吴郡陆氏一听便是高门大族,怎么会没见过羊?
羊,在西北这些地方和鸡鸭一般寻常,羊全身都是宝,羊毛、羊肉、羊奶,太常见了。
“没有,我没有见过羊,牛也很少见,只在祖母那里看见过画上的。”鹤奴随口答道。
钱仁寿睁大了眼睛,不是说南方富庶太平吗?怎么牛羊都没有?这算什么日子?钱仁寿完全不能想象没有这两样东西,南边的人怎么活。
“鸡鸭鹅鱼都有,还有很多漂亮的鸟,祖母就有一只会说人话的鸟,我小时候还和鸟学说话呢!”鹤奴得意道。
“阿娘说那鸟很通人性,从来不进笼子里,也很爱干净,养鸟的姐姐每隔一个时辰就要换水,否则那鸟都不会吃东西。”
钱仁寿啧啧称奇,会说人话的鸟?那是什么鸟?不愧是高门大族出来的,还见过这些。
“你们南边有会说人话的鸟,我们灵夏可没有,不过你面前的这种羊数都数不清,牧民家中都会养上十几只,每逢买卖东西,赶着羊就去了。”
鹤奴手顿了顿,“没有开元通宝吗?”
钱仁寿有些不明白,“就是铜钱,金银。”
“也有,就是银、铜料不足,郡王派人四处找,近来倒是多了,可也是多用绢帛实物。”钱仁寿逗弄鹤奴,“怎么?难道吴郡不用绢帛实物?”
鹤奴鼓起腮帮子,“当然也用,阿娘每个月都会给我月例,全是折算成绢帛的,我几个月才能凑到一匹绢帛。”
钱仁寿惊了,没想到这小郎君真有钱,娘子给亲子的,岂会是杂绢?怕不是苏、越的上品绢!
近来宋、亳所产的绢越来越少了,有价无市,一匹上等的苏、越绢帛起码得价值数千钱了。
“小郎君可知道在灵夏一只这样鲜嫩的羊作价几何?”
钱仁寿看着鹤奴,觉得娘子怕不是将吴郡陆氏的钱都搬了过来,否则一个小儿,再金贵也不到上等的绢帛啊!
“多少?”鹤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钱仁寿,钱仁寿觉得,或许小郎君的爱好是当个羊倌,不过郡王养子,钱仁寿甩甩头,怎么能去养羊呢!
“二百钱,你若一次买得多,还能更低。”钱仁寿伸出手指比划道。
旁边的阿灼年岁更大,知道这有多么便宜,碰了碰胡儿,“你多服侍小郎君几年,能买更多的羊,大羊生小羊,小羊长大再生小羊,子子孙孙无穷尽也,那你就发了!”
“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赵宗锴耳尖,听见了阿灼和胡儿的话,“灵夏的羊是真正的羊,胡儿想养羊,可去城外。”
阿灼慌张行礼,胡儿学着样子懵懵懂懂的低头,叫赵宗锴见了,只觉得有趣。
胡人虽多朴实,可狡猾奸诈之人更多,汉化越深越是如此,胡儿久在鹤奴身边,跟着阿灼竟然没有开窍,真是怪哉。
“鹤奴喜欢牛羊?我在灵夏有处庄子,你可选择一地,圈养在其中。”
鹤奴穿着胡服,越发像从小就生活在此处的人,除了白皙似雪的皮肤,从外表来看,没什么两样了。
“郡王,我只是想摸一摸,我在家时,没有见过羊,阿娘和祖母都不允许我出去。”
赵宗锴点点头,南边的人,总喜欢拘束着幼童,也难怪屡次三番被北边数百人大破千人,他的郎君,定要是骑射俱佳的,粗通文墨锦上添花更好。
“不多活动活动怎么行?你瞧着可比原先壮实多了,你还有两位阿兄,年岁和你差不了几岁,你们日后多见见,一起玩耍也就熟悉了。”
赵宗锴不容置疑的态度周颂宜见多了,摸着鹤奴的胳膊,确实如他所说,胖了许多,脸色更红润了,也换季都不曾风寒。
“好。”鹤奴一口答应了下来,他有阿灼和胡儿不需要其他玩伴,不过阿娘默认了,他只能点头。
*
元贞七年,孟春,枝叶稀疏,树上点点残雪衬得新芽越发鲜嫩明亮,看飞泉雷奔,水声清越,万物明媚清新。
周颂宜暂歇于庆、延、夏三州交界,赵宗锴命王府属官、三州要员尽数赶来,俨然一圣人做派。
当是时,天高云淡,风里带着青草的清香,洁白的羊群在低头吃草,牛也自在的甩着尾巴,骏马奔腾,马蹄声急,这里,是三州水草最肥美的夏延草原。
万余匹马儿在这里自由的奔跑,选育良马,为赵宗锴提供骏马的夏延马政便在此处。
赵宗锴在与帐中数名亲信议论,不过他们都有些心不在焉,彼此眼神交流着,偶尔扫过屏风里的女郎。
女郎身段婀娜多姿,端庄娴雅,自坐于屏风后始终不曾变换过姿势。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将目光隐晦的落在了其中一三十许的郎君身上。
那是赵宗锴膝下头号谋臣,王府属官之长,长史卢竟思。
卢竟思始终一言不发,为主谋,当无私心,节帅有志于天下,宅院之事便是天下之事,可卢竟思直至会后都不曾开口过。
周颂宜觉得很有意思。
借着屏风朦胧的身影,观察赵宗锴的王府属官,或许第一次有人光明正大的躲在屏风后面,议论的不过是些小事,与周颂宜以为的大相径庭。
不过氛围却很肃穆庄重。
虎头蛇尾的结束后,周颂宜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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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王令我坐屏风后,王府属官多拘谨,议论的也并非大事,想来是在防备我。”周颂宜蹙眉,“今日过后,王妃怕是彻底知晓我的存在了,不知郡王可向王妃解释过?”
“折娘温柔端庄,并不是你想象中磋磨人的形象,她虽出自将门,却温婉和顺,府中数人,俱服众。”
“我修书一封,她能理解我的。”赵宗锴不以为然。
男儿三妻四妾本是寻常,他年近三十,膝下不过两子,寻常男子过不了几年便能做阿耶了,他呢?
奔波半生,仅有这份家业,若像武帝一般,中年无子,暮年诸子皆幼,再如何雄才大略也终不过落得个元嘉草草的结局,才叫人唏嘘不已。
周颂宜掩唇轻笑,笑声如铃,清脆悦耳,“郡王还是不太了解女郎,王妃再如何大方,也会介意此事。”
“我若入府,郡王打算如此安置我以及幼子?”
这是周颂宜第一次明确提及入府,赵宗锴非但没有高兴,反而提高了警惕。
他不相信周颂宜能如此快速转变,于私,他能明白那陆氏小儿和她必是情意绵绵,整日痴缠,不纳妾生子,又出自名门望族,温文尔雅,赵宗锴不相信周颂宜这么快忘记那小儿了。
忽略掉心底如火的妒忌,赵宗锴克制住自己,哑着嗓子道:“你不住王府,住东府。”
“东府有一处庭院,我猜你一定会喜欢,我当初看见的时候,第一眼便觉得你会喜欢。”
第一眼?周颂宜不觉得自己会喜欢,也并不觉得赵宗锴了解自己,只觉得他太过多疑了。
前朝有武帝多疑,好梦中杀人,翻开史册,杀气越过数百年仍然令人恐惧、胆战心惊,赵宗锴日后也必会如此,令彼辈恐惧。
望着他卧雪饮冰、饱经风霜的脸庞,周颂宜暗想。
“既然如此,便多谢郡王美意,我会好好看看,灵夏的山水与汝州、与吴郡有何不同。”
周颂宜这辈子呆过最长的地方便是汝州,其次便是吴郡,每到一处新地,她总忍不住比较,汝州北国风光,疏朗明快,吴郡小桥流水,精致典雅,两者各不同。
她至吴郡数年,习惯了吴郡,午夜梦回,偶尔想念汝州,到灵夏,周颂宜觉得,自己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才会习惯。
那段时间或许要一生去感受、习惯,周颂宜不想浪费自己一生。
如果赵宗锴真的曾经遇见过自己,或是街头偶尔一瞥,或是城门一闪而过的身影,周颂宜希望自己那天没有出门。
这样,便不会遇到这段强求来的孽缘。
周颂宜的语气平缓,仿佛认了命一般,赵宗锴略微放松。
“鹤奴年幼,暂且与你居住,另辟一个院子,你隔三差五可去看看他,七岁后便搬出来,我们的郎君亦需要你照顾。”赵宗锴语气笃定。
她这么疼爱鹤奴,应是极喜欢孩童的,若生几个郎君、娘子,她自也会欢喜极了。
想到午后,宜娘抱着小娘子,自己旁边站着个俊俏的小郎君,两人围在身边叫阿耶阿娘,赵宗锴心里便充满了期待。
可惜未至灵夏,旨意也太慢了点,赵宗锴觉得长安的圣人或许想再见自己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