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后,每逢赵宗锴前来,鹤奴都会特意避开,显然,他也知道那夜郡王意有所指的,是他。
自临汝启程,过虢州,走商州,入了同华二州,赵宗锴下令歇息。
同华二州按例应设关东节度使,置镇国军,拱卫长安安全,不过在赵宗锴治下,节度使屈指可数,虽有镇国军,却并非拱卫长安,而是东出首隘。
镇国军设军使一人总管军事,政务文官皆出自幕府,由幕府指派,军政分离,其地方亦设置巡官数人,巡察地方、传达幕府命令。
同华二州目前的军使姓折,乃麟州党项折氏子,汉化已久,发黑脸红,身着红领窄袖长袍与汝州汉人的常服相似。
周颂宜早知偌大西北胡人甚多,却不料在同华二州交界便看见大批大批胡人,党项人亦能身居高位。
郡王在旁,折军使未敢多瞧,只见眼前女郎二十余,青色襦裙,披帛如彩云环绕在身,熠熠生辉,仅此便是绝色,不由替自家娘子着急。
郡王外出,还是第一次带女郎回来。
“同华二州俱在你治下,来年春天,我要发兵荡平陇右诸州,同华不容有失。”
赵宗锴开口便叫折军使惊讶,自与李敬之在代蔚几州对峙后,郡王既改变了主意。
“路途遥远,娘子也累了。”赵宗锴看向周颂宜,“你带着小儿先行休息,孙敬珪,你守着娘子。”
一路走来,周颂宜确实累了,拉着鹤奴的手便预备离开,可鹤奴眼巴巴的看着赵宗锴,一步三回头,久久不愿离去。
“鹤奴留下来也行。”赵宗锴大步上前,“身为男儿何必整日拘束在深深宅院里?改日到了灵夏,我送一匹小马驹给你。”
赵宗锴出自代州,代州民风彪悍,胡汉杂居,人人皆精通骑射,赵宗锴更是精于此道,凭此得到赏识,从最底层的武官一直走到如今。
“真的吗?”鹤奴很羡慕队伍中每个人都能有马,郡王、孙郎君、钱郎君,都骑着马,别提多威风了!连阿灼和胡儿都接触过马,只有自己,阿娘总是说要长大之后才允许自己骑马。
“自然,我家两个小郎君亦可骑马了,到时候你们一处玩,自会骑射。”
鹤奴高兴的咧开了嘴,露出灿烂的笑,“阿娘,我可以吗?”
四岁骑马自是不可能,不过是让人领着走两圈,鹤奴需习武强身健体,周颂宜点点头,默许了赵宗锴所说的。
“太好了,我要有自己的小马驹了!”鹤奴抱住赵宗锴的大腿,“多谢郡王,等我长大之后,我也要和十九叔一样,替郡王效力!”
周颂宜笑意渐淡,瞥了一眼陆璀,他看着赵宗锴和鹤奴出神,眼底的笑意溢于言表,原来如此,鹤奴与赵宗锴这么亲近,是陆璀从中谋划的吗?
赵宗锴看了眼周颂宜,俯下身子将他举过头顶,“好啊!某等着鹤奴长大,日后替某效力,做个造福一方的好官。”
在赵宗锴的臂弯里,鹤奴笑得灿烂极了。
雪后初晴,云雾散去现朝阳,碎玉铺金破寒霜,朔风卷残雪,晴日送梅香。
周颂宜见两人其乐融融,凝视片刻,悄然离去。
折军使没想到郡王竟然喜当阿耶了,还拿这个小郎君当亲子似的喜爱,长大后效力造福一方?
郡王对大郎君都没有这样说过!折军使听了心里慌慌的,若非年龄对不上,长的也不一样,他真以为这是郡王从前的风流韵事。
府中又来一妙龄女郎,郡王妃可怎么办?
*
同是一方天地,灵夏亦是霁雪初晴,日照曲栏,薄冰作水,潺潺流向重重山峦,灵夏明媚如春。
郡王府内,郡王妃折氏正和薛夫人议论两位小郎君取名之事,府中子嗣共四人,男女各两人,王妃折氏育一子,薛夫人一子一女,另一女不过月余。
薛夫人居长,最先服侍郡王,儿女俱全,恩宠有加,郡王妃将门女郎,父兄皆手握重兵,两人关系倒也亲近。
“郡王出征,后转道潼关、长安,有人瞧见了,说身旁跟着一妙龄女郎,据闻姿色不俗,此次回来,我们要多一个妹妹了。”
郡王妃无意间道,薛夫人掩唇轻笑,眉目间俱是自信,“不过一女郎,姐姐何必在意,郡王出征在外,第一次领着女郎回来,我们应该大度点。”
“姐姐父兄皆得重用,折氏一门陇右、关内俱有名气,郡王又情深意重,和姐姐举案齐眉,羡煞旁人,轻易间,我等都近不了身。”
薛夫人话中虽有夸大却也是事实,灵夏皆知,王妃折氏贤惠持家,出身将门却温婉可人,将整个郡王府治理的井井有条,向来得郡王敬重。
郡王妃摇摇头,“你这张嘴巴厉害,连我也敢调笑了,我找你来可不光是笑话的,而是看看你有没有听到风声。”
“小郎君都有五六岁了,只有个乳名,可连这乳名郡王不爱叫,总是大郎、二郎的叫唤,马上就出府读书了,总得有个正经的名字让夫子和同窗称呼才是。”
薛夫人淡笑不语,郡王妃仅有一子,爱如珍宝,视其为郡王万世之基的继承人,自不同于二郎君。
郡王妃见薛夫人静坐一旁,并不说话,便知道这句话没有说服她,想来也是,薛家乃河东世家大族,真宗时还曾尚过公主,自有底蕴。
“我想将新人安置在庭院东侧,与裴夫人作伴,或许她二人年纪相近,能说得来。”
裴夫人便是裴元思侄女,两人俱是东眷裴,府中二娘子便是她生的,年不过十七,新近有宠,在郡王府里算是熬出了头。
薛夫人大赞,“姐姐此举甚妙。”
*
同华交界,赵宗锴入得此地,日夜操劳,二州军政尽呈于他,大权独揽,周颂宜甚少见到他。
每日辰时,周颂宜必外出,或登高楼以望蒲州,或临小诸山以观其貌,早出晚归,两人竟有数日未曾相见。
这日,又是霁雪初晴,薄雾初散,寒意渐退,寂静的山岭薄霜依旧,辰光映衬,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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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一片玉光,鸟雀在枝头跳跃鸣响,仿佛也沉浸在这融融暖意中。
一行数十人又临小诸山,前呼后拥,翠围珠绕,一看便知是贵人出行,左右纷纷避开。
周颂宜端坐于轿子上,见沿路百姓时有驻足观看,面色红润,男女老少皆有,便知此处虽是赵宗锴膝下首隘,民众却还过得去,至少衣能裹体、食能裹腹,对未来有希望。
“娘子在看什么?”文茵和青璇照常跟着,以雅在照顾鹤奴,以南留守,两人俱不得空。
“这小诸山有什么值得娘子总是来,从字面意思便能听出大诸山才是最高的吧?娘子何不去大诸山?”
周颂宜收回目光,放下帘子,“大诸山高处不胜寒,若真想一览众山小,定是去此处,如今天气尚好,更是多了,小诸山低矮易行,风光明媚,也是极好的。”
小诸山与大诸山被同华州治所隔开,两山一南一北,风情各异,大诸山连绵不绝,直到宜州,小诸山紧临蒲州。
宜州虽宜,却不宜她!
“娘子去哪里奴婢便去哪里。”文茵道,“小诸山也好,大诸山也好,娘子想去,定要带上我们。”
周颂宜含笑点头。
今日小诸山人比往日多了些,许是天气好,州中衣食无忧者皆外出踏青游玩,比汝州更甚,和吴郡一般无二。
只是此处多牛马,吴郡或马车或轿子,文茵和青璇也看的眼花缭乱。
小诸山低矮易行,轿子也能轻松通行,到了半山腰,周颂宜停轿,自行往上走去。
文茵两人和一队沉默的护卫随侍左右,这是赵宗锴特意派来的,来小诸山次数较多,此次跟随的,人不多,仅有十人。
既是山,顶峰便也不高,虽说是登高望远,可周颂宜还是看不清蒲州,更何况汝州,可怜无数黛色山峦,遮住了眺望的视线,蒲州、汝州,不复相见。
山峦、云雾、佳人,如一副柔美的水墨画,如梦似幻,如海市蜃楼般可望不可及。
赵宗锴再三抬头,依靠着护卫周颂宜的亲兵,这才瞧出来,是她。
召来钱仁寿,赵宗锴目光幽幽,贪婪的盯着不远处瞧,“派人去查查,娘子是否总是来小诸山,身边的护卫仅有几人。”
披帛让彩云环绕,映衬在明净澄澈的晴空下,越发飘飘欲仙,不似人间女郎,直待下一刻便腾云驾雾而去,弃人间而登仙境。
赵宗锴骑马飞速靠近,直到将周颂宜搂在怀里方觉得踏实,这是真实存在的人物,并非幻想中的。
被赵宗锴当众搂抱在怀,周颂宜面色如霜,俏脸雪白雪白的,一片死灰。
周颂宜柔若无骨的被赵宗锴抱在怀里,可眼里毫无喜意,一片空白,安静的仿佛两人真的琴瑟调和,鹣鲽情深。
“你今日又来小诸山了?”赵宗锴低头看着怀里柔弱动人的周颂宜,心里一片火热。
周颂宜点头,掩下眼底的厌恶,稳住颤抖的声音,“小诸山清静些,我喜欢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