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野空旷苍茫,天色昏昏沉沉,黯淡无光。冰天雪地中,一支队伍碾过,车轮在深雪覆盖的路上留过一道道辙印,漫天飞雪,一声声咳嗽传出。
车舆上,周颂宜着夹絮的襦,即使在温暖的车舆上,身上仍然穿着披袄,坐在窗边,往外看去。
青璇跺跺脚,呼出一口气,在空中瞬间升腾起,化作雾气般消散,活动活动筋骨,觉得身体暖和了,才上了车舆。
一进来,便看见娘子开着窗,不断往外面看去,青璇急了,伸手“啪”的一下,将窗子关的严严实实,一丝缝隙也不留。
“这天寒地冻的,外头白茫茫的一片,全都是雪,没什么好看的。”守着窗儿,青璇塞了一盏热茶给周颂宜。
“娘子喝盏茶暖暖身子,您身体现在可还没好全,若再生病了,不光奴婢担心,小郎君也着急。”
青璇想起那天夜里小郎君哭得通红的小脸蛋,心就揪成一团浆糊,心痛的厉害。
提到鹤奴,周颂宜的眼神里有了光彩,“鹤奴现在在何处?你也说了,这天寒地冻的,他也要小心,派人去请他过来吧。”
青璇和文茵愣了愣,娘子这是何苦呢?
明明知道小郎君这会应在前头陪着郡王,不培养父子之情,反而刻意避开他,到了灵夏,还有什么时间全心全意的陪着小郎君?
文茵正色直言,“事情既已成定局,娘子何必躲避,郡王有耐心陪着小郎君,小郎君虽不唤郡王为阿耶,可心里总想和年长的郎君亲近,之前有十九郎在,小郎君成天黏着他,如今有郡王。”
文茵顿了顿,低声道:“黏着郡王总对小郎君和您有益处,这一路陪伴的情分,怕是连亲子也不及。”
匆匆瞥了一眼娘子,娘子倚靠着塌,目光幽幽,一张我见犹怜的脸上毫无情绪,不过几日,又瘦了大半。
周颂宜什么也没想,只觉得累。
“我现在想见鹤奴,每日的功课不能落下,我病了几日,他就有几日不曾摸过书,虽说国朝江河日下,可科举却始终在举行。”
连说几句话,周颂宜便觉得无力,咳嗽一声继续道:“他阿耶曾曲江春行、城南吟诗,伯父更是二十一人中最年少,父辈如此,儿孙岂能尽如人意?”
这话文茵和青璇都没法接话,国朝以来,科举名额甚少,进士科更是万里挑一,吴郡陆氏是历代有所出,可此前娘子分明不是这样期盼的。
车舆内一片寂静,只偶尔能听见周颂宜的咳嗽声。
远处群山如黛,乔木高耸入云,参差不齐。
赵宗锴带着鹤奴立于骏马之上,登高望远,见身后车队缓缓移动。
赵宗锴和鹤奴皆着暗红的戎装、穿乌皮靴,这是鹤奴少有的兴奋时候,望着身后如蚁般挪动的队伍,他很快就认出了阿娘的车舆。
“那里是阿娘的车舆!旁边两个护卫我认识,一个是阿灼的阿耶,另外一个是胡儿的阿耶!”
稚子都需要玩伴,周颂宜身边的文茵和青璇就是这样一直陪着的玩伴,鹤奴自然也需要年岁相仿的玩伴,阿灼和胡儿就是这么来的。
“胡儿?”赵宗锴低头看向鹤奴,“他父母都是胡人?”
“对,阿娘说他们一家都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得,胡儿说,他阿耶小时候生活在草原,后面才来到我们家,有了胡儿。”
“这样的胡儿你接触的多吗?”
鹤奴摇头,“原本阿娘给我的是另外一个人,可我觉得他和我们生得不一样,便将他也要来了。”
胡人大多深目高鼻,突厥人、粟特人、于阗人、楼兰人名目繁多,西去万里,小国林立,胡人更甚。
国朝以来,自玄宗重用胡人,酿下大祸,乱千里江山后,胡人便不再受到待见,地位最低时,与昆仑奴无异,各地极度排斥胡人。
而赵宗锴所辖的陇右、关内地广人稀,胡汉杂居,胡风甚烈,以至于赵宗锴多次上书,将作奸犯科之人流放至此,充实汉人,以振民风。
“你去过灵夏吗?”赵宗锴拍了拍鹤奴的肩膀,“你这胡儿去了灵夏,少不得见到亲人,如鱼得水,不觉容貌迥异于常人。”
鹤奴摇头,“我和阿娘去过很多地方,吴郡、扬州、徐州。”鹤奴看了眼节帅,“还有汝州,但是没有去过灵夏。”
鹤奴有些羞愧,亏得他在阿灼和胡儿夸下海口,说天下之大,他南北都去过,可灵夏,还是第一次在节帅这里听到过。
从未提及过?赵宗锴笑意凝固,抬头望着最中间华丽的车舆,仰天大笑。
“鹤奴,你且记住,灵夏是你日后的居所,你阿娘日后也常住于此,灵夏,是你的新家。”
看着节帅凝视着车队的目光,鹤奴顺着也望去,却只看见中间的车舆,心底深处升腾起担忧。
风雪愈来愈大了,队伍安营扎寨,躲避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雪。
在雪中看久了,鹤奴觉得头晕眼花,被节帅抱在怀里,又请来了郎中。
“是得了雪盲症,不过并无大碍,这几日小郎君在雪地里呆久了,接下来几日在车舆上休息一下,静养半个月,也就好了。”
一般得了雪盲症,休息三五日便无碍了,可这是郡王养子,非同小可,郎中格外多说了几日。
周颂宜停到消息便匆匆赶来,见鹤奴依赖的趴在赵宗锴怀里,原本的怒火渐渐消弭了。
“鹤奴怎么了?是不是吹了冷风受凉了?”周颂宜低声问道。
若有若无的梅香在鼻尖弥漫,抬眼看,柳叶眉近在眼前,似蹙非蹙,尽显弱不禁风的娇态。
“在雪中呆久了,有点晕眩,休息一会就好了。”赵宗锴动了动手臂,摇醒鹤奴,鹤奴揉揉眼睛,没上去确实没什么大碍。
周颂宜的心放下了一半。
“阿娘,我真没事。”蜷缩在赵宗锴怀里,鹤奴慢慢爬出来,他知道,阿娘不喜欢自己太亲近节帅。
走到阿娘身边,鹤奴扯了扯她的披袄,“节帅,我以后再来找你,我要和阿娘回去了。”
赵宗锴挑眉,大手一挥,“去吧。”
这小儿会看脸色,倒比她阿娘更聪慧过人。
“娘子带着鹤奴走吧,晚上我要过来。”
赵宗锴的话让周颂宜心里一凉,盯着他不动了,“我在病中,郡王如此饥渴难耐?”
赵宗锴置若罔闻,翻身上马,很快就消失在远方,他不喜寨子,总是会四处游弋,观察地势民风,为以后做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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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
“阿娘。”
漫天飞雪中,赵宗锴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了,可周颂宜还是紧紧盯着,连鹤奴的呼喊声也忽略了。
*
夜幕降临,周颂宜边教鹤奴读书,边时不时看向车舆外,心不在焉的样子连青璇也看出来了。
“娘子,您怎么了,怎么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替娘子磨墨,青璇小心问道。
周颂宜蹙眉,迟疑半响才道:“赵宗锴说今晚要过来。”
!
青璇和文茵对识一眼,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可这数九寒天的时节、又是在途中,娘子还生着病,郡王怎么会如此?
明明处处体贴娘子,连对待小郎君都极有耐心,否则小郎君怎么会黏着他!
“娘子怕是听错了,郡王不是这般人,怕是吓唬娘子您的。”
听完娘子讲完前因后果,文茵自信道,“您仔细想想,郡王做事虽出人意料,可既有耐心陪着您去潼关、去长安,来汝州也是耐心有加。”
“您那日病了,郡王没有直接处罚梅坞中伺候的婢女,反而火急火燎的请来郎中,依奴婢看,郡王确实是真心相待的。”
“娘子未必自己吓唬自己。”
文茵说起话来慢条斯理,有使人信服的魔力。
周颂宜眉头稍展,“我虽知道,可心里总是不舒坦。”
望着窗棂,周颂宜总是会想起初遇时的那一箭,残箭她至今还收着,哪有人会这样做?直接射箭?若箭头偏离一分,射中的,可就是窗边的自己。
赵宗锴来得突然,周颂宜只觉得突然之间,空中一冷,再看,赵宗锴已经入内了,正光明正大的坐在胡床上,眼睛肆无忌惮的打量着一切。
周颂宜垂眸,如蝶翼般的睫羽轻轻颤动,烛光摇曳间,有光影在墙壁上晃动。
“郡王深夜来此,有何贵干?”
赵宗锴正欲说话,便看见帷幔间探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正一晃一晃的偷听。
“娘子这有小老鼠在偷窥,某来看一看罢了。”手回目光,赵宗锴淡淡道,“不过若娘子想发生点什么,某求之不得。”
小老鼠?周颂宜疑惑不解的看着赵宗锴,顺着赵宗锴的目光往后看去,脸色瞬间变了。
“怎么样?这小老鼠是否机灵?竟还知道偷听某与娘子的对话。”
虽知道鹤奴的行为不符合谦谦君子的标准,可赵宗锴一口一个小老鼠,周颂宜还是皱眉,这未免太轻视鹤奴了!
“稚子年幼,不过孩童天真之举,郡王不必放在心上。”
赵宗锴不以为然,“这样的硕鼠某家中从未有过,深闺后宅也罢,幕府之中更是闻所未闻,娘子不忍心管教,某自可代劳。”
“倒是以后你我二人的小郎君可不许这么娇惯,惯子如杀子,娘子应知。”
在深夜红烛中,两人相对而坐,却无半点春光旖旎、两情缱绻。
“郡王深谋远虑,今日却是想多了,或是喝了酒,醉了。”
又唤来以雅,让她去看看鹤奴。
“娘子回头。”
周颂宜恰好侧身,却与那偷听的稚子撞上了,“阿娘!已经很晚了,我现在已经睡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