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呼吸有害 > 5. 讨嫌
    陈科从医院的住院部出来,快步朝着不起眼角落停着的红旗车走去。他坐进驾驶位,在发动车辆之前,回身看向后排的男人。

    裴徵明低眸看着文件,翻页时轻描淡写地扫他一眼。陈科摇了摇头,意思是这事儿没办成。

    时间回到半小时之前,两人从电梯出来后,陈科快步走到车边掌着车门。裴徵明矮身坐进车里,指尖在膝盖上随意轻点两下,忽然淡声问道:“徐院长今天在医院里?”

    话点到为止,陈科很快反应过来。

    “我去找医生了解下祝老的情况,要是恰好遇到徐院长,也拜托他关照着点,找机会让老人家把该做的检查都做了。”

    “辛苦。”

    裴徵明没多交代,这么多年来他不便出面的人情世故,都是陈科代为处理,少有差错。

    陈科“欸”了声就要去办,正要将车门关上,就听裴徵明说道:“等等。”

    他取了手边的纸笔,写下一串数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轻微声响。

    陈科看着纸上的号码,怔了怔。

    知道裴徵明私人联系方式的人寥寥无几,能让他主动给出去,更是从未有过。

    “见到祝小姐把这个交给她。”

    陈科按照裴徵明的吩咐,先去找了祝老的主任医师了解情况。期间院长赶来,对话最后还不忘提上一句“代我向裴总问好”。

    陈科应付起这样的事来得心应手,等到结束后就在护士站等候着。果不其然,不多时就等到了祝瓷。

    她没有接那张写着数字的纸,静静看了片刻,抬眸道谢。

    “裴先生公务繁忙,不敢叨扰。”婉拒的意味太分明,但随即她又说道:“方便留个您的电话吗,在京市人生地不熟遇,今后可能还要麻烦您。”

    陈科将刚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把那张裴徵明手写的纸条递回去,也觉得颇为新鲜。外界都传想见裴徵明一面难如登天,陈科跟在他左右,自然知道这并非传闻。

    私人的联系方式不说外人,就连本家人都不一定有。这送出去又还回来,还真是第一遭。

    裴徵明手上捏着个烟盒,百无聊赖地把玩着,烟盒包装低调到几乎没有任何设计。

    他神色淡淡,似乎并不意外。

    小姑娘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其实她就连陈科的电话也不会打。留了陈科的号码,不过是因为刚拒绝了他,做做面子工程,看起来不至于那么“不识好意”。

    这么多年和祝老相关的评价,总绕不开“书生气”“不懂变通”“古板”这样的词。

    早在几十年前祝老就有机会入仕,但他一心研究学问教书育人。后来他的学生遍布各个行业,不乏有人为了找关系找到他这,被他一应挡了出去,至今谈起祝老,仍有人会提起他当年把一位攀附关系的送礼人打出家门的事。

    裴徵明想起在西禅寺里,祝瓷反驳张强时的模样,口条清晰,一双眼眸尤为明亮。

    不管他人如何算计利益,她只装傻装看不明白,面上写满了正义凛然。

    “祝老教养长大的孩子,自然有这般傲气。”

    “那等人到了京市,管不管?”陈科见他的动作,边取了打火机要给他点上,边试探着问道。

    烟盒在指尖打了个转,裴徵明到底还是没抽那支烟,偏头看着窗外的景色。

    这座南方城市的夏天,似乎和京市,不那么一样。

    许久,就在陈科以为不会再得到回应的时候,才听见裴徵明温淡的声音。

    “她不需要,我做什么去讨嫌。”

    /

    时间一晃而过,很快来到九月中旬。

    祝瓷出发去京市的日子就在隔天。

    前些天祝老已经出院回到家里修养,此刻灰绿拼色的出租车停在院门外,祝瓷和外婆一块儿扶着他坐进后排的座位里。

    祝瓷俯身隔着降下的车窗对司机道:“师傅,麻烦您稍等我一下。”

    而后快步走进院子里,大约半分钟的时间,小跑出来时,怀里抱着一捧秋海棠。

    祝家对她的教养严格,从小除了文化课,各方面也都有专业的老师来上门教学,插花也包含在其中。她今天起了个大早,在院子里剪了几枝秋海棠,用彩纸和丝带仔细扎成花束。

    她坐进副驾驶座里,将花束小心地抱在怀里。后排座位的外婆眼角湿润,低头悄悄抹了抹眼睛。祝老看着祝瓷手中的秋海棠,沉默片刻,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但每个人都清楚,是谁喜欢秋海棠。

    出租车在墓园大门前停下。

    祝瓷走去保安室登记来访记录,往年来时的保安爷爷不在,值班的是个年纪不大的男生。

    她写字的时候,男生多瞧了两眼,等到人走远了才嘟囔道:“奇怪,怎么有人来扫墓穿这么鲜的颜色。”

    虽然外公已经出了院,但暂时还是无法行走,出行都要用到轮椅。

    墓园里的步道带着些许坡度,好在坡度并不大,轮椅推起来不算太费劲。祝瓷下意识地伸手去推轮椅,却被外婆拦住,“好好走你的,明天去出发京市得颠簸一整天,今天要是累着出了问题可怎么好?”

    祝瓷想说自己没有那么脆弱,但离家在即,她不想让两位老人担心,还是乖乖抱着花走在旁边。

    三人谁都没有说话,四周静得能听见鞋底碾过土沙砾的细微声音。

    前两日下过雨,难得凉爽的天气。

    空气里泛着淡淡的潮意,仿若有些人有些事是生命里无法抹去的潮湿。

    在其中一座墓碑前停下,祝瓷俯身将秋海棠和水果摆放好。因为向墓园交了管理费,墓碑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照片里的人温柔地笑着,时间永远地定格在了她年轻漂亮的时刻。

    祝瓷生得和她很像,就连眉目间的几分病弱都极为相似。

    这里长眠的是她的妈妈。

    祝瓷从未亲眼见过她,却对她的模样很熟悉。她见过的母亲,是一张张照片,单薄得几乎没有任何重量,正如她年轻的生命。

    从她有意识起,每年外公外婆都会带着她到墓园来看母亲。他们从不要求她遵循祭扫的礼仪穿黑白色,两位老人一身素色,反而总是给她换上粉色嫩黄等各种鲜艳颜色的裙子。

    她小时候也曾问过,外婆说,因为妈妈喜欢,妈妈看到她打扮得漂亮可爱会高兴的。

    祝瓷和外公外婆一起,按照惯例上香烧纸,火焰卷着纸钱燃烧过后的灰向上飘旋。

    彼此沉默着,外公忽然开口说道:“小囡,和你妈妈说说话。”

    她把一沓粘着金箔的黄纸,放在掌心慢慢揉散开,而后将纸钱几张几张地放进火里。

    “妈妈,我明天就要去京市了。”

    “我考上了你的母校,选了和你相同的专业,你也会为我高兴吧。我会努力达成你的夙愿,完成国内的学业后再出国继续深造。”

    “你对着她发誓,发誓你会做到。”

    祝瓷听见外公这样说。

    她很轻地眨了一下眼睛,直直地跪在墓碑前,拇指与小指相扣,竖起三根手指举在耳侧,声音清亮。

    “妈妈,我发誓,会弥补你的遗憾,连同你的那份愿望一起达成。不辜负外公外婆的期待,更不会让感情影响我的人生。”

    外婆抹了抹眼角的泪,把祝瓷扶了起来,帕巾轻轻擦着她膝盖,心疼地看着上边的红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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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想说什么,祝瓷朝着她摇了摇头,示意她没事。

    回程和来时一样沉默,一路无言地回到家。

    进了门刚放下东西,家里的老式座机恰好响起,铃铃的声响铺满整个客厅。

    外婆接起电话放在耳边,不知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外婆朝着她看了一眼。

    “好,你费心了。”

    待到电话挂断,外婆才说道:“京市打来的,那日裴家来的那位助理,说他估摸着快到你去上学的日子了,交代航空公司给你升了舱,这样你在飞机上也能休息一会儿。”

    祝瓷怔愣着。

    不知是不是赶上大学生返校的日子,最近几天的机票都贵,更遑论头等舱的费用。她想着不过三个小时的航程,就直接定了经济舱。

    她忽然想起那位霁月光风的裴先生,落在裙边的手倏地一攥,又若无其事地恢复自然。

    是他安排的吗...

    /

    榕城离京市的距离太远,下一次回来大约就是寒假的时候。祝瓷从来没有离开外公外婆身边这么久过,离家前一晚,她撒娇央着外婆陪她一起睡。

    夜里不那么热,房间里没打空调风扇。像小时候一样,外婆睡在外侧替她摇着扇子。

    “你的身体不好,到了外头,凡事不要逞强。大城市花钱的地方多,你不要不舍得,我和你外公的钱够用,不要你省吃俭用,知道了吗?

    外婆慢慢地说着,温柔而慈爱:“读书尽力就好,我不要你读多么高的学历,只要我的小囡平安幸福。”

    “我晓得。”

    祝瓷的眼睛有点酸,朝着外婆身边挨过去,“外婆,要拍拍。”

    外婆轻笑了笑,“还和小娃娃一样。”

    “小时候你最娇气,要在背上晃着才能睡着,后来你长大了我们俩老人家背不动了,就改成了拍背背,这么拍着拍着就长大了。”

    这些祝瓷都记得。

    她出生的时候,外公外婆的年纪已经上来了,要照顾这么小的小孩并不容易。

    祝瓷怕她一哭,外婆更不放心她独自出远门了。她没有说话,忍着鼻尖阵阵发酸,假装呼吸均匀又绵长。

    可她没什么困意,不知装睡了多久,才真的缓缓睡过去。

    隔天。

    两位老人一路送祝瓷到安检口。

    外婆将她的手牵了一路,到了这时才不舍得松开。祝瓷将证件递给工作人员核验时,没忍住回过头,看向护栏围成的通道外边。

    外公和外婆朝着她挥了挥手。

    她不想哭的,可是那个瞬间她还是红了眼眶。挥了挥手,一步三回头地往里走,直到再看不见他们的身影。

    直到坐在头等舱的座位里,祝瓷还是一副蔫蔫的模样。空姐在她身边弯腰问好时,她才恍恍地回过神来。

    “祝小姐,欢迎您乘坐我司航空,我是此次航班的乘务长。”对方的笑容标准大方,祝瓷点了点头回道一句“你好”。

    她以前没坐过头等舱,还以为这是头等舱都有的服务,可下一秒却听见乘务长说:“裴先生提前让人交代过乘务组,您的身体状况需要时刻关注,飞机上提前准备了应急药品,如果您感觉到不适,或是有任何需求,请第一时间按铃呼叫我。”

    飞机尚未起飞,可祝瓷却无端感觉到一阵耳鸣,徒留那几个字在脑海里分外清明。

    她的指尖在掌心重重一掐,礼貌地回应着:“谢谢,我现在状态还好。”

    后来对方再说了什么,祝瓷没注意听。直到飞机上升结束,她才缓缓回过神来。

    透过舷窗看着厚厚的云层,她从未想过会迎来人生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