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呼吸有害 > 4. 耳边
    祝瓷没想到会有人来拜访。

    方才进门的时候,把别在脑后的发夹取了下来。此刻她的发丝散着,将那张巴掌大的脸衬得更小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要再小一些。

    裴徵明只扫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而后向着祝老表明来意:“父亲听闻您受伤,特意叮嘱我来看望您。”

    他有一把顶好的嗓子,语调和咬字都有种独特的味道,落在耳朵里温淡而好听。

    助理适时将两手拎着的各类补品递上前。

    外公住院这几天来,时不时有以前的学生来探病,但他没有留下任何人送来的礼品,就连果篮都要对方自己带回去。

    祝瓷原以为这次外公也会在问过对方身份后,谢绝对方带来的东西。

    意外的,外公和蔼地招呼着裴徵明进门,语气甚至有几分熟稔:“怎么大老远跑来,什么时候到的?”

    祝瓷愣了愣,又很快回过神来。从病床边的椅子起身,退到了旁边。毕竟访客来看望病人,她总不好占着病床边的位置。

    她不动声色去看外婆的神情,似乎对来人也并不全然陌生。

    两位老人教了一辈子书,学生无数,遍布各个行业,也不乏功成名就者时常来探望。但祝瓷却不知晓家里竟还和京市这样身份显赫的人物挨得上几分关系,再看两边的岁数差距,仔细想来可能是父辈的往来。

    祝瓷边按着遥控将电视声音调小,帮着外婆将那套从家里带来的茶具拿出来。

    这是这边的习惯,不管客人什么时候来,都得让人喝上一杯茶,表示欢迎。单人病房另一侧的矮几上,正好可以用来放茶具。

    裴徵明走到病床旁,“前天飞机落地本该先来拜访,但公务实在抽不开身,您见谅。”

    男人几句话将来意交代得清楚,表明了关心,又将自己没有第一时间赶来的原因解释清楚,从哪个层面都不落差错。

    祝老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不说这样觉悟低的话,工作重要。”

    裴徵明面上带了些淡薄的温和,看起来倒有几分像位谦逊的后辈。

    可祝瓷却想起他被簇拥着,站在人群中神色漠然的模样,上位者姿态浑然天成。

    一同撞进脑海里的,还有沉稳的木质香,就像那个时刻闻见的,很近很近。

    但此刻他们之间明明隔着那样远的距离。

    她垂了一下眼眸,看着玻璃器皿里翻滚的沸水,静静地听着两人寒暄,随手用方才的发夹将垂落的发丝夹在脑后。

    刚放下手,忽然听见外公说道:“这是我外孙女,祝瓷。”

    “小囡,和裴先生问好。”

    祝瓷这才朝着裴徵明莞尔点头,道一句“裴先生”。

    茶水八分满。

    祝瓷礼数周全地将杯盏双手递到裴徵明面前,那只宽大的手轻抬,将建盏接了过去。

    不可避免的,彼此指侧的肌肤相触。

    祝瓷的手下意识地抖了一下,所幸杯盏已被接过,这才没洒出来。

    “你好。”

    两人的目光合乎情理地撞在一起,裴徵明点了点头,神色寡淡,仿佛刚才的意外只有她一个人注意到。

    祝瓷轻眨了眨眼睛,安静地站在一旁。

    悄无声息的地方,心跳却愈发快了起来。她把手收回到身后,不轻不重地捻了捻指尖。

    她拿不准对方的态度,索性就没说上午的事,却听到裴徵明说:“上午在西禅寺见过祝小姐,没想到是您的外孙女。”

    见二老疑惑的神色,助理陈科将上午在西禅寺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外婆嗔怪着,语气里却含笑:“小孩子说话没分寸,让你们见笑了。”

    “她啊,自小跟着我们两个老人家。别人家看动画片的时候,她就跟她外公看这《大明王朝》,所以性格也像,咬文嚼字的书袋子。”

    话里像是责备,却不难听出疼爱。

    这是说话的学问。

    自家人先不轻不重地“责备”两句,就是再有什么错处也不好细究下去。

    裴徵明自然不会听不出来,“您谦虚。”

    “打小跟着您二老长大的孩子,自然会是学文进仕的好苗子。”

    “在读高中?”

    祝瓷轻声反驳:“大学了。”

    那年她还是努力想让自己显得成熟的年纪,就连被问起岁数时也总要说虚岁,仿佛数字多长那么一长,才更像个大人。

    然而下一秒就听到外婆说:“才高考完呢。”毫不留情地揭穿。

    祝瓷借着喝茶的遮挡,悄悄鼓了鼓腮帮子,却不想被裴徵明看了个正着。

    没由来的,眼底似乎有几分笑意,她疑心是自己看错。可等她再看过去,仍然是那副落拓的模样,仿佛刚刚真的只是她的错觉。

    话题转到这里,外婆顺势往下说:“她自己拿主意填志愿报了历史系,说来也巧,再过几日她也要到京市去。”

    祝瓷猜到外婆想说些什么,心脏微微提起,没由来的几分紧张。落在身侧的那只手,将裙摆布料攥了攥。

    “她打小在学业上不用人操心,就是身体不……”

    下一秒。

    话语被外公一声突兀的咳嗽给截断了,再看他的神色也严肃几分。外婆顿了顿,到底是没把话继续说下去。

    祝瓷听得出来,裴徵明也不可能听不懂。

    他的父亲曾经下放到此处,多受祝老关照,曾有过几个现在已经不可被提及的危急时刻,得了祝老的帮助,到如今父亲仍称祝老一句“老师”,自己虽走不开,也不忘年年让人来看望。

    既然祝家的孩子到京市来,关照几分本就应当,但——

    裴徵明神色未变,话题轻飘飘一转,关心起祝老的身体。

    方才那一页好似轻易被揭了过去。

    他后边还有行程,没在这待太久,又稍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告辞。

    祝老行走不便,于是招呼祝瓷:“小囡,你代我送送裴先生。”

    祝瓷点点头,起身和裴徵明并肩往外走,而助理落后他们几步。

    刚走到病房门口,裴徵明微微侧身,开口道:“头发乱了。”因为距离近,他放低了声音,沉缓得就像是在耳边低语。

    祝瓷的呼吸骤然发紧,下意识地抬眸和他对视着。

    大脑有片刻宕机,心脏也空悬一秒,再次听到他的声音。

    “祝小姐留步。”

    医院走廊里的人来来往往,那道身影却那样清晰分明。直到再看不见他的背影,她的心跳还没有恢复正常速率。

    她抿了抿唇,翻出手机就着屏幕的反光看了一眼,一小撮头发被夹得翘了起来,在脑袋顶上探出来,像是漫画人物的“呆毛”。

    等到回了病房,祝瓷关上门敏锐地察觉到氛围不对劲,急忙找了个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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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仿若随口一问的模样,将刚才忍着没问的话说出口:“怎么会有京市的人来?”

    外公将当年发生的事简短一说,“当时局势动荡,他家老爷子是个走一步看三步的,眼睛毒手腕也强硬,早早就安排他父亲离京下放,正巧就来榕城待了几年。遇到麻烦的时候,我们家伸手帮了一把,如今说起来也算不得什么。但裴家念旧情,这么多年,裴家年年都让人来。”

    “年年都来,怎么我从没见到过?今天这位也来过吗?”

    “年纪小不记事也正常。”

    祝瓷却在心里悄悄反驳着,如果她曾经见过裴徵明,肯定不会没有印象。

    外公称赞道:“同辈里头怕是没人能有他这份稳重得当。”

    “那我刚才要托他照顾小囡,你还拦着我。”

    外婆嗔怪外公,“你是不知道小囡的身体不好吗,既然有人在京市,不求他事事帮衬,万一有什么事他伸把手也好啊。”

    “你以为那些大院子弟的关照是那么好得来的!背后要被讨走的东西你又知道了?这天底下就没有白来的好处!”老爷子说着,又转过来道:“祝瓷你去京市之后,不许和这些人往来,我宁愿你这辈子不嫁,也不准你去‘高攀’那些人,否则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外孙女。”

    “别走你妈妈的老路。”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极重。

    “这不许那不许,让她一个人到外头去,没人照顾事事要自己扛着,你就放心了。”

    两人都在气头上,说的话一句比一句冲,剑拔弩张的氛围几乎让空气都凝滞住。

    眼见着外婆的眼泪要落下来,祝瓷连忙抽了帕巾去擦,“外婆,我这长着嘴呢,遇见麻烦难道还不知道找老师同学帮忙呀?

    “再说了,上个月在西禅寺掷交杯,佛祖菩萨答应了要保佑我,您就先别担心了。等我到了京市,月月得空就到寺庙去,感恩佛祖菩萨,诵经食素,祈求保佑外公外婆长命百岁。”

    她边说边抱着外婆的手臂晃了晃,撒娇的意味实在太浓。

    外婆脸上这才有了点笑意,拍了拍她的手,说道:“惯会说些好听的哄我这老人家。”

    眼见着气氛稍有缓和,祝瓷悄悄扯了扯病床上的被子,和外公交换了个眼神。祝老也知道自己刚才一番话说重了,朝着她点了点头。

    于是她说,“吊瓶快打完了,我去护士站喊人过来。”

    话音刚落,人已经到了门口,像是生怕被叫住,问她为什么不按墙上的呼叫铃。

    拧动把手推门出去,将空间留给二老。

    直到病房门在身后关上。

    祝瓷的莞尔笑意一点点落下来,直到唇线微微绷得平直,心底的失落一晃而过。

    外公希望她优秀希望成材,但更希望的是,她不会成为母亲“那样的人”。

    女儿,是外公终其一生的遗憾。

    从很小的时候她就明白。

    祝瓷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朝着走廊中心区域的护士站走去。

    刚走出几步,忽然看见陈科的身影,对方朝着她点了点头,随即大步走了过来。

    “祝小姐。”

    “今后在京市有任何事都可以联系。”

    双手递上来的并不是名片,薄薄的纸张上写着一串数字,笔迹遒劲有力。

    而后跟着个裴字。

    意思是,这是裴徵明的私人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