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上元节的次日。
许家便举家离京了。
临行前,许建山拉着女儿千叮咛万嘱咐。
让她莫要执着。
执念太深,到了最后一定会伤人伤己。
皇家若是肯给予补偿,那就安心收着,若是不给也不必抱怨什么,能在尚且年轻的时候离开一段错误的婚姻,本就是一件幸运的事。
人生路还长。
跳出困局后就会发现。
襄王府那个只能熬人寿元的牢笼,其实根本不值得执着。
这些话。
他已经跟许南歌说过无数次。
可是,为了防止好不容易答应和离的女儿再次钻进牛角尖,许建山还是在临走之前,不厌其烦地说了一次又一次。
恨不得把所有的道理,都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她听。
“南歌,爹也不想说教,可爹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毁了自己,女子想嫁进皇家不易,想脱离皇家更加不易!
当年你祖父明知襄王有异,却还是为权势牺牲了你,爹窝囊、爹没用,爹人微言轻劝不住你祖父,是爹对不住你。
如今难得有机会能离开,你莫要执迷不悟明白么?”
许南歌低着头,眼睛微微泛着红,两只手无意识地相互绞紧着,手中那块帕子已经快被绞碎,可见内心的挣扎。
一边是阿爹希望她选择的路。
一边是宛如附骨之疽的不甘。
选前者等于背叛了自己,选后者又对不住阿爹的苦心,心仿佛被撕扯成了两半,无论怎么选,似乎都没办法圆满。
见女儿如此反应。
许建山中心一沉:“南歌,你莫不是想要反悔?”
“爹,当初……不是祖父逼我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
许南歌闭上眼睛,握紧了拳头,又道:“爹,您放心,女儿没有反悔,我只是想告诉您,当初并不能全怪祖父。”
那是她年少时的心动。
哪怕嫁过去后守了三年活寡,她也从没有抱怨过什么。
她只是,接受不了这样的结局。
不该是这样的。
许建山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女儿,但他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如今离京在即,只能寄希望于她是真的想开了吧。
长叹一口气。
伸手轻拍了一下女儿的肩膀:“和离之后尽快回乡吧,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多想想爹娘和你哥哥,咱们许家经不起波折了,唉。”
话落,许建山再没和女儿多说一个字。
转身回了马车。
“启程。”
随着这两个字落下。
车队开始缓缓沿着官道前行,如一条长蛇一点点向着地平线游走,直至目不能及,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许南歌脚下像是生了根。
立在原地就那么看着前路的一片白茫。
许久后抬头看天,轻声呢喃:“真的该放手了么?”
……
十日赏灯会结束后。
京城很快恢复到了以前的样子,百官也开始重新朝会。
自从许家回乡守制之后,老宁国公许显承离世之事,慢慢变得不再是京中权贵和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舆论嘛。
就这么回事儿,热得快凉得也快。
民间百姓现在更关注的,是永昌十九年开年后的第一场大案,此案虽然没有涉及朝堂贪腐、科举舞弊,却和百姓的人身安全息息相关。
乃是一桩人口拐卖大案。
刑部从金老三一伙人的口中,拷问出了他们在城外的贼窝,不但抓到了最后两个漏网之鱼,还解救了不少被拐的女子与幼童。
但这桩案子并没有到此结束。
恰恰相反。
此案刚刚开始。
在京城,在天子脚下,发生这种百姓被强掳拐卖的恶性案件,等于往当今陛下的脸上扇嘴巴子,皇帝动了雷霆之怒,下令三司彻查。
人牙子是一群丧尽天良的恶人不假。
但只有他们显然也没法成事。
卖方被抓,买方呢?
地下的黑暗交易网呢?
金老三等人掳人之后往哪运,靠什么运,过城门的时候又是如何通过盘查的?各地官员是否有人牵涉其中,是否有人给这帮人当了保护伞?
女子大概率都被卖往了风月场所。
那么孩子呢?
孩子又被送去了哪里?是否有采生折割这等惨烈之事的发生?
这些都是需要彻查到底的。
皇帝对此案就一个态度:杀!!!
从上游到下游,无论要动用多少人手,都要把整条线全部端掉,涉案之人绝不姑息,轻则人头落地,重则凌迟处死。
这显然需要一个漫长的调查过程。
急不得。
虽然金老三等人暂时还杀不了,但该嘉奖的人皇帝也没忘记。
当晚发现端倪,解救女童,又成功阻拦了人牙子团伙的五个国子监学子,得到了当今陛下的大力嘉奖。
赐服、赐天子墨宝……赐良田金银。
本来皇帝还想跳过科举,直接给他们授官来着,但五个人里面,有四个都是对自己的才学有信心,打算正经走科举的。
池逾白这个吊车尾倒是没啥高中的信心。
但他是池家人啊。
驸马家三代不得入朝为官,池逾白正正好好卡在第三代,皇帝倒是想给他破格一下,但这小子志不在此,只想做富贵闲人。
之所以去国子监读书。
纯粹是大长公主想让孙儿明理。
于是这授官之事,便只能作罢。
其他四个人还挺为他感到可惜的,毕竟这种机会可是可遇不可求的,天子特赦啊,一辈子能遇到几次?
姜家两兄弟的监舍中。
姜淮炫完了一整块糕点,又牛饮了一碗茶水,吃饱喝足后才看向屋子里的几个伤号,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说,你们几个回来这么早干嘛呀?陛下不是开了金口,让你们在家养伤么?这一个个的,多有碍观瞻呐。”
吊胳膊的吊胳膊,包脑袋的包脑袋。
还有个跳脚走路的。
啧啧。
好好的国子监。
愣是让他们四个弄得像个医馆似的。
姜枂冷眼扫了弟弟一眼,难得多蹦出了好几个字出来:“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就是,就是!我们几个那是看你年纪小,特意让你去抓那妇人的,你没负伤得感谢我们爱幼!怎么还幸灾乐祸起来了?”
郑家公子顶着一脸淤青,控诉道。
他这副滑稽的样子。
弄得姜淮又想笑了。
等笑够了,他又看向吊着一只胳膊的池逾白,真诚发问:“你真拒绝做官了?将来若是后悔,可没有后悔药给你吃。”
池逾白换了个姿势。
笑出了一口白牙:“我志不在此,你们懂的。”
他就适合做个二世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