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待一切尘埃落定,走出永宁侯府的父女二人对视一眼。
神情皆带着凝重。
“咱爷俩近日一言一行都要小心了,若是不慎被抓了把柄……”
欺君之罪。
其罪当诛啊。
“爹知道,所以这次得委屈你了。”
“没什么委屈的,各取所需。”你我父女各有各的目的,一人递刀一人持刀,你知我不愿、我懂你不忍,咱们风险自担心照不宣。
说来。
还挺默契。
姜鱼一边朝马车那边走,一边思索着后续可能会面临的各种局面,结果由于太过专注,一时不察竟叫老爹将手中鞭子夺了去。
手心空了的瞬间她懵了一下,随后一秒明悟这无良老登想做什么。
“爹?”
你就不能做个人么?
姜云鹤脸上挂着一抹狰狞的慈祥,阴恻恻的来了句:“崽啊,既知不能行差踏错,接下来的戏就得够真,你说呢?”
姜鱼:“……”
我说?
我说个仙人板板啊我说!
老登我怀疑你借机报复,并且我有证据!你笑得太兴奋了!
姜鱼撒腿就跑。
但知女莫若父,在她转身那一刻,姜云鹤手中的鞭子就已经招呼上去了,“啪!”的一声脆响,疼得姜鱼瞬间失去表情管理。“爹你……不讲武德啊!”
“对你为父无需讲武德!才回京你就敢惹祸!我看你是皮子紧了要上天!站住!今天不打死你我就不姓姜……”
“你当我傻?凭什么站着不动给你打?”
“姜鱼!!……逆女别跑了!……”
“爹你可是言官之首,仪态!仪态啊!!!”
“生出你这么个糟心玩意,老子还要个屁的仪态!孽障受死!”
“爹你有话好好说,先把鞭子放下……”
“你先站住……”
“你先放……”
“……”
姜鱼的逃跑路线看似毫无章法,实则始终保持着安全距离。
好像打得到,实则够不着。
她甚至有闲心点评:老爹戏不错啊,把失智的老父亲演活了,真不愧是能在金銮殿上用生命跟皇帝演戏的老戏骨哈?
优秀!
父女俩在朱雀大街上演着一段教科书式的自报家门、你追我赶。
所到之处鸡飞狗跳、人仰马翻。
太过专注于舞台呈现效果,以至于父女俩谁都没发现,「花间」二楼雅间,有一道深邃专注又充满侵略性的目光,已经黏在姜鱼身上许久了。
那身着绛紫色蟒袍的矜贵皇子临窗而坐。
金冠束发,腰坠龙佩。
仪表瑰杰,妖颜若玉,一举一动尽显天家贵气。
他就那么看着、望着、注视着,直到目不能及也没有收回目光,人没动,一声缱绻的呢喃却早已代他乘风追随而去。
“姜~鱼……”
……
一个时辰后。
襄王府库房。
影卫首领衔影一言难尽的看着自家这位刚刚动了凡心的主子。
小声提醒道:“王爷……这不合适。”
沈渊默默放下龙纹玉佩,挑挑拣拣拿起了前朝董宸妃的爱物——紫翡平安镯。
“属下还是觉得不合适。”
沈渊:“……”
抿唇,再次放下。
这次挑了足足一刻钟,才选定了一块顶级羊脂玉料,料子没经过处理所以黄褐色的表皮还在,通过切下来的一个小角,能看见里头莹润无瑕的美玉。
他琢磨着。
这块料切出两个镯子轻轻松松,余料叫银作局给他制一串日常佩戴的流珠,至于剩下的镯芯可以雕一对龙凤佩。
出自同一块玉料,又成双成对,怎么不算定情信物呢?
正满意着。
一旁的衔影第三次泼来冷水:“王爷,真的不合适。”
沈渊转头蹬过去:“这次哪里不合适?”龙纹玉佩乃男子所佩之物确实不合适,那紫翡手镯别人都戴过了,也配不上她。
这次又怎么了?
“你是不是故意给本王找茬呢?”危险眯眼。
“属下不敢!”
“王爷,属下不是说礼物不合适。”衔影挠头:“属下的意思是,大选在即,您在这个节骨眼上私下给姜小姐送礼的行为不合适。”
好歹等尘埃落定再说吧?
王爷您别给人家吓着,姜家小姐现在连您是谁都不知道,您倒好,定情信物这就挑起来啦?
“你竟是个憨的,本王何时说过现在送?”
“那王爷您?”
沈渊没好气的踢了他一脚:“你明日把这块料子送到银作局,告诉他们……算了,还是等本王把图纸画好亲自送过去吧。”
衔影:“……”
王爷您真别太爱了!
等沈渊把玉料拿到书房妥善收好,之前被派出去的断云恰巧回来。
“王爷,属下都打听清楚了。”
“说。”
“姜二小姐今日巳时进京,未时归家,未时末便带人去大闹了永宁侯府……两家姻亲已断……姜大小姐和离归家……顾三公子伤重卧床……”
“所以,这就是姜鱼被她爹追着满街跑的原因?等等……”沈渊不知忽然想到什么,嘴角的笑容一下就浅了。
“你方才说恰逢永宁侯府宴客?”
“回王爷,是,宾客都是各家夫人。”
“永宁侯世子不在?”
断云摇头:“不在,世子被派去凤阳府办差,前日刚离京,世子夫人十日前也带着孩子往汝宁探亲去了。”
“本王记得永宁侯还有个庶子?也不在?”
“王爷您忘了?那庶子是去岁二甲进士,求了外放的,您当时顺嘴还夸了句歹竹出好笋。”
沈渊这下是真沉默了。
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敲打着桌面,越敲眸色越深。
也就是说,偌大的永宁侯府,出事的时候家里只有一个永宁侯夫人能顶事,但这个顶事的其实也不是很可靠,几巴掌就给扇傻了。
这么巧???
他这个人一向不怎么相信巧合。
“走。”
“王爷咱们去哪?”
沈渊笑得意味深长:“定远侯府。”
……
也是叫沈渊赶上“好时候”了。
定远侯府现在热闹着呢。
姜鱼正跪在宽敞的厅堂外受家法。
姜家的家法不是戒尺不是藤条,是用紫竹鞭制成的特殊刑具,手持的部分约拇指粗,越往末端越细柔韧性也越好,鞭身凸起的竹节密密麻麻。
被这东西打一下……不开玩笑,能把人的三魂七魄都打出来。
如果说马鞭打人是物理伤害。
那这东西打人就纯粹是魔法真伤了!
疼啊!
后背像是被人甩上了岩浆,疼得钻心还后劲儿十足,宛如被施加了持续性掉血的debuff,并且此debuff还在层层叠加。
一层更比一层强。
仅二十来鞭,姜鱼就已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水鬼了。
面白如纸。
整个人大汗淋漓。
双手撑着膝盖也无法抑制浑身发抖。
当计数来到四十三,姜鱼痛到意识都有点模糊了。
空气中飘散的那股铁锈似的腥味也愈加浓郁,好在这时,行刑的老父亲忽然被身边的小厮给叫走了,算是给了她一口喘息之机。
太痛了!
人类不能承受之痛。
之所以一直没昏过去,是靠着一股不愿向命运俯首的执念在强撑,姜鱼不想输,更不想被这个世界彻底同化。
索性就豁出一切再试最后一次。
区区皮肉之苦,她受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