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应有晚客带春来 > 35.未平
    沐景宵与妄生约在在复照城与南都交界,所选相会之地是一座名为听雨的酒楼。

    肖霁霜瞧了门匾片刻,门口候着的伙计就迎上来招呼:“百年老店,口味一绝,来了保准不吃亏不上当——客官,里面请?”

    肖霁霜听了这么流利的一串,不由唇角一弯:“当真?”

    伙计便把布巾往肩上一甩,拍着胸脯道:“客官放心,绝无半句假话!这附近人家但有红白喜事、摆酒请客,十家有九家从我们这定席面。”

    沐景宵道:“开三间房,另要间包厢——妄生法师可在你处住店?我等与他有约。”

    伙计听了,“哎呦”一声道:“原是妄生法师贵客,稍待,稍待,我这便去请。”

    他忙转身往里去了,却见妄生从楼上下来,赤红袈裟披身,手持一柄实心金禅杖,娃娃脸婴儿肥,一双瞳仁明如秋水。

    肖霁霜一见此人,便明白当初在岸心洲幻境所用的浮屠法器是出自谁手了。

    沐景宵朝他挥了挥手:“妄生,我正让人叫你——你何时到的?”

    妄生瞧了他们,脸上笑意更甚,待下到大堂来,圆溜溜一颗锃光瓦亮的脑袋,映得酒楼都敞亮几分:“只比你们早上半日。”

    谈事前先吃饭,沐景宵点了一桌素菜,问:“仙门百家的同辈,谁不知除了尚岁门的简师兄,得你一封传讯难如登天。相识许久,这是什么事让你寻到我这了?”

    妄生的视线在别处落了一落,似乎在斟酌说辞,正想着,便是下意识去探肖霁霜的手。

    更影蹙了蹙眉,提了陶壶起身,给几人将未饮尽的茶水添满。

    妄生被沥沥水声拉回神,便虚扶茶杯道谢,转而一击手掌,对着沐景宵道:“我有感此行可结善缘,劳烦沐师兄为我引荐。”

    沐景宵扬眉道:“你约我来,就是为了拿我牵桥搭线?”

    妄生道:“自然不是,只不过事有可为与不可为,便先来行可为之事了。”

    沐景宵哼笑一声,抬手介绍:“这位是肖霁霜,现下是我元辰宗客卿。这是更影,我师弟,拜在长垠长老门下。”

    “原来是肖道友和更影师弟,”妄生说着,又伸出手去。

    更影觉他此举轻慢,便执筷越过大半张桌子去夹放在对面的菜,不由出言相对:“法师既还有一事,为何笃定不可为?”

    肖霁霜见他不便,于是搁下茶杯,将那白灼菜心往里挪了挪。

    更影收回的手顿了顿,复又夹了一大筷。

    妄生听了这问题,道:“方才沐师兄也提了。”

    沐景宵便是有些奇怪:“我只问了一问,如何提了?”

    妄生道:“此事便是与简师兄有关。”

    沐景宵当即皱眉:“可是他出了什么事?”

    妄生点了点头。

    沐景宵便是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那还吃什么饭?!既是出事,更要赶快。”

    妄生却是拉着他的胳膊让他坐下:“这便是不可为了。前些日子简师兄给我递了封传讯,然而不巧,那时离秘境开启不过数日,我未能及时查看,待收到时,已是昨日。”

    沐景宵心道修佛修心果真不假,事态紧急他还如此悠哉,便问:“你不是从不入秘境的吗?我也未曾在知恩村见你——那传讯都说了什么?”

    “我虽不至秘境,却是每逢南都拍卖会起就闭关一阵,这才错过了,”妄生从怀中取出一张黄纸,“至于传讯,请看此物。”

    沐景宵眉头紧锁:“这上面不是空无一字么?”

    妄生又将迅符收好,道:“正是空无一字。”

    沐景宵道:“可是误传?”

    妄生摇了摇头:“出关后我便去信一封,简师兄只说他无事,让我到经捷城会面,再问,便是反反复复这般回答。我心中忧虑,便到佛前求签,解得虽为要事,然而回天无力,简师兄亦无性命之忧,只好随迅去往春熙城。”

    沐景宵一时无言,他翻了翻碗里白饭,严肃了神色,又问一遍:“你所言非虚?”

    妄生依旧同样说法:“自然。”

    宗门有令,命他早日归去,因妄生所约,他们一行速度已然放慢,如今再拖,怕是不妥,沐景宵纠结片刻,道:“师尊让我早日回宗,协助筹备试修会,若是再耽搁,恐怕要误事——不如这样,我传讯给君须与长生,托他二人替我同行,另传迅回元辰宗,请宗内前辈相助。”

    妄生便笑眯眯道:“那便有劳沐师兄,我也许久未见张师妹了,若是她得闲,此番事了,正好随我去朔都见寿宁法师,她正周游讲经呢。”

    君须一行得宗门调令,承飞舟而去,日行千里,早已从无边海折返,行至一半收到沐景宵传讯,当即改道北上,来此寻他了。

    然而一行人到了,其中却不见张长生的身影。

    沐景宵便问:“长生呢?”

    君须将一卷轴密信交于他,回答道:“长生师妹历练期间发觉无边海有异,不肯返回宗门,托我们将消息带回。既然师兄先行,那便将此事交由师兄了。”

    沐景宵脸色微沉,接过密信,没有贸然打开:“长生行事素来稳重,从不任性,试修会在即仍拒召回宗……她如何了,可有哪里伤到,抑或有无叩灵仙作怪?”

    君须摇头,指指密信:“倒是没伤着,虽然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却也未生叩灵仙,要说的应该都写在密信里了。”

    沐景宵闻言,便晓得他再不知更多了,于是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君须这就对着妄生咧嘴一笑:“这位就是妄生法师了吧?我是长垠长老座下君须,幸会幸会。”

    妄生对着他施了一佛礼,道:“正是我。”

    “咦?”君须奇道,“我曾见过的僧人,无一不谦称贫僧、小僧,为何法师却不然?”

    沐景宵听他妄言,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抬手就往他后脑来了一下。

    妄生却是毫不介意,摇摇头说:“因为出家人不打诳语。”

    他指指自己的心脏,又举举手中的禅杖:“我并不贫。”

    他指指自己的脸,又拍拍有肌肉的胳膊:“我的声名和力气均不小。”

    他反问:“何故自称贫僧、小僧?”

    “有道理,有道理,”君须揉着脑袋,对着年纪比他小上不少的妄生连连称是,“不愧是法师,严谨。”

    沐景宵捏了捏眉心,不欲再理会。

    君须悄悄冲着更影挤眉弄眼一阵,好不搞怪。

    下一刻,更影便收到了他的传音:“小师弟,解气不?”

    更影一时不明:“什么?”

    君须道:“你看你,虽然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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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合群,但也不至于站那么远,怎么?这和尚把你气着了?”

    更影回了句“没有”,便切了传音。

    结果刚断几息,君须又收到一句“多谢师兄”,再回话,又是不能了,他嬉皮笑脸地抬了抬下巴。

    事关重大,沐景宵同几人告别,支了飞舟,与一众弟子立刻启程。

    此事既已交于沐景宵之手,君须便一身轻地将胳膊搭到更影肩上:“说是回宗再见,没想到这么快就又同行了,小师弟,有没有想师兄我啊?”

    更影抿抿唇,煞风景道:“师兄,我们此行,亦是非同小可。”

    君须就又站直了,问:“沐师兄没把事说清就把我叫来,要做什么,上刀山还是下火海?”

    妄生便说:“不必如此,只是到经捷城赴尚岁门简师兄之约。”

    君须得知此行去寻简清佯,不由问:“居然是去一睹简师兄‘芳容’么?他不是在闭关就是在炼药,深居简出,我师尊常拿他训我,说那才有修者的样子——修者的样子是个什么样?简师兄连试修会这种大集会都不参加,恐怕除了同门,还没人见过他呢。”

    妄生笑了笑,道:“我与简师兄亦是只有书信往来,还未曾会面。”

    君须想了一阵,道:“听闻法师与简师兄深交,当真也不知其风姿吗?”

    妄生道:“心性难得,据说相貌甚丑,形容奇特。”

    君须摸了摸下巴,“据说?”

    妄生笑:“出家人不打诳语。”

    君须了然,意得道:“我懂,我懂,我看过不少话本,这种传闻容貌不佳的,往往说得越丑长得就越好看。”

    妄生只道:“皮相不过幻影,是美是丑,并无分别。”

    君须撇撇嘴,嘟囔说:“怎么会没有分别?不说仙门,凡俗科举,那探花都要选个好看的。”

    等沐景宵的这半日里,妄生在酒楼外讲经说法,捎带着为人看病化凶解惑援难,虽说他不求回报,但一场结束,仍是留了不少捐物,寻了也无人认,行至南都城郊,他便将这些东西都散了出去。

    妄生身旁围了个水泄不通,一时竟瞧不见他人影。

    方等了片刻,君须就闲不住了:“肖客卿,小师弟,你们可知道沐师兄与妄生法师如何认识的?”

    更影自是不知,摇了摇头以作回应。

    肖霁霜回忆一会儿,想起沐景宵说他们二人结识于万丈岭,又联想到先前在书局买的话本,便道:“可是‘佛子度万魂百姓感深恩’?”

    君须眼睛一亮,连声道:“正是正是!”

    四年前,妄生于万丈岭论道两天两夜,以一己之力度化满山坠崖枉死的冤魂,从此万丈岭再无异事,百姓感念其功德,合力制了一柄金禅杖给他。

    而沐景宵正巧路过,刚斩了断崖吊索桥上一只食人的藤妖,妖亡桥断,妄生从山顶下来,便与他隔崖相望。

    两人一个照面,便知对方所为,互施一礼,相携而去。

    君须与有荣焉道:“要说仙门百家,年少成名者不在少数,可至今尚无能与师兄‘剑斩藤妖’并‘佛子渡魂’双篇可媲美者。”

    肖霁霜道:“确是一段佳话。”

    正说着,妄生方从那一声声“活佛”“活菩萨”中脱出身来,听了,便笑说:“不过职责所在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