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应有晚客带春来 > 21. 南都
    南都的喧嚣扑面而来,人流摩肩接踵,拍卖会虽已至最后一日,却也还是热闹非凡。

    拍卖盛事,车马一律不得入内,肖霁霜从城门行入,已然有些口干,目光掠过攒动的人头,落在见拍卖行外不远处的小茶摊上。

    此摊草棚做顶,挡去烈阳,招子上不书文字,画一朵小花数片茶叶,图样简单却惹眼,右下角一点似乎是无意中沾染的墨迹,旁人略看一眼,也就不在意了。

    司理交代过,肖霁霜多瞧了一阵,心知这便是社水堂的标记,穿过人群过去,要了碗花茶。

    今时不同往日,若月前复照秘境没出岔子,这晌午的茶摊早就挤得无立锥之地,叫老板赚个盆满钵满。

    此时她正在灶旁睡意朦胧,见有客来,打个长长的呵欠,取了瓷碗搁于桌上,提着长嘴陶壶,抬手一倾,收手一点,瞧也不瞧,便是不多不少的一碗花茶,而后又趴回桌上,百无聊赖地打瞌睡。

    这茶甫一入碗,就激起一片清香,肖霁霜闻着,笑眯眯问:“此地明明是北方,怎的叫南都?”

    茶摊老板打扇的手顿了一下,这才正眼瞧他,只见这位客人生得极好,墨玉般的眸子里碎满了茶水漾进去的光,她向来热情,此时更是热络几分:“公子问了个好问题,初来乍到的外乡人十有八九会问上一问——这南都的南,可不是指它本身。”

    拍卖会尚未开始,肖霁霜不急正事,一碗茶喝得极慢,便顺着她的意显出几分好奇:“此话怎讲?”

    “往北去有座复照城,我们南都,正是因为在它南边才得的名。”老板说一句,又等他问。

    肖霁霜从善如流:“哦?如此说来,倒是沾了光?”

    茶摊老板听他这说法,不由笑了一会儿,又摇头叹惋,不知在可惜什么:“那是复照仙尊化身之地呀,怎么不算沾光?——复照城最北边有个知恩村,村子尽头便是复照仙尊留下的石中剑,百来年了,没谁拔出来过。”

    玉满川原藏在肖霁霜袖子里躲阴,如今听了这一小段不算故事的故事,便按捺不住了,一溜烟钻到了桌面上,巴巴望着老板。

    肖霁霜瞥它一眼,知它不喜喝茶,便给它要了碗甜饮子。

    老板看着这生物,提壶时稳极的手一抖,险些摔了碗,将饮子搁下,她道:“您便是解决菖水妖祸那位?”

    肖霁霜笑道:“不算。”

    老板也笑,笑意中有些无奈:“大人直言身份便是,可把我吓了一跳。”

    她早得了命令,在这候一位贵客。

    “确是我的不是了,”肖霁霜垂眸,啜了口茶,语气温和,“故事有趣,我们方才说到哪了?”

    见他态度如一,老板便道:“石中剑?”

    肖霁霜颔首。

    老板略一思索,接着说:“要说那知恩村的人也怪,死守着这石中剑,有修士去拔剑他们并不拦,但若是要硬来……哪管你什么身份,叫知恩村的人晓得了,扛着锄头菜刀也要去拼命——明明他们都是寻常人,却敢跟修士动真格,久而久之便没人敢动歪心思了,除非屠村,但那哪成啊,和魔修也没差了。”

    肖霁霜问:“这般作比,如今魔修很多吗?”

    老板摇头:“所谓邪门歪道倒是不少,真要说魔修,还是少数,这说法也是近五六年才兴起的。”

    肖霁霜看着茶碗里飘荡的花瓣,道:“如你所言,复照应当很受爱戴?”

    “那是当然,”他有意闲聊,老板也乐得有人同她打发时间,一指西南边,“诺,经捷城有一处谁也不作管的地界,叫泣野。复照仙尊就是在那儿和魔头决战的,邪不胜正,仙尊斩杀他时,他绽开一片血色魔气,那片无名广原便成了血色焦土,寸草不生。周围后来长了片竹林,无论枝干还是花叶,都似盖了血色薄纱,寻常竹子开花也就到尽头了,但那血竹,花愈开愈频,枝叶越长越密,透不进光来,风吹过就好似有人在哭,于是仙门百家就称那为泣野。”

    玉满川听罢,忍不住叫道:“死的好!”

    老板看着玉满川叹了口气:“只可惜,此战同归于尽。”

    肖霁霜听完,心道明婉婉不知从哪寻来个编话本的好手,把故事写成这副样子流传,他笑了笑,将话题引回:“这秘境又是怎么回事?”

    玉满川正听到兴头上,肖霁霜这一打断,把它急得抓耳挠腮,可惜任由它上窜下跳,无人理会。

    茶摊老板道:“复照仙尊……他死后,佩剑回归本源,大半隐入石中,石中剑拔不出,但仙尊福泽后世,在那儿留了好东西呢。算算日子,秘境也该开了——仙尊化身的那座玉山寸草不生,可仙门都说那灵气充裕,本该长满灵植、生满灵兽的,原来都藏在秘境里。

    林风至亦说“下了血本”,如此看来,这秘境确实是个好去处了,肖霁霜思忖片刻,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有人供么?”

    “供什么?”老板被他这么一问,没有反应过来。

    肖霁霜道:“复照仙尊,现在还有人供么?”

    复照的宫观太少了,多是“复照授命,承天之德”的皇家修建,不由让人怀疑百姓家里还有多少供奉。

    “有呢,您瞧我铺子里,也供一尊木像,都是照灵玉上的像雕的,供印也是,”老板嘟嘟嚷嚷,“据说当年见过仙尊的人不少,只是没谁能描摹出哪怕万分之一的风采,仙尊自己留一个倒也好。就是那知恩村,非供两尊长得不一样的复照像,怪哉——哪怕后来有修者飞升,分了复照仙尊的香火去,但也不该如此不敬,偏生那知恩村的人不管不顾。”

    那些飞升的仙尊,譬如和惠与天禀,不说修士,也是饱受文人武士的喜爱的,为的是求天赋求夺魁。

    因着复照是斩灾之神,自然也就保平安了。

    可这种活却是什么神仙都能做的,各地又有护法宗门,其中先辈总有那么几个飞升的,哪有不供自家供旁人的道理,被其他仙人分了香火去也实属常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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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以肖霁霜一路走来,才少见复照像。

    也就南都与邰下州的护法宗门皆无登仙之辈,复照城与经捷城没有护法宗门,才多见复照祠像。

    肖霁霜目光落在那木像上,细细端详了好一会儿,心说还是不像。

    他笑了一笑:“也好。反正给自己留像的仙人,总是不多的,天底下神像雕得如本人不符的,是多了去的——复照仙尊也没见怪罪。”

    茶摊老板先是被他的笑晃了眼,不由也跟着笑笑,又摇着头说:“如何怪罪呢?上仙都殒了,反倒是那魔头……”

    她还欲说什么,拍卖会入场的钟声响了,便止了话题,想起正事,催促道:“今天有不少精巧玩意儿,公子快去吧,钟声停后,不得再入。”

    肖霁霜便将茶碗中最后一点余香饮尽,在桌面上留下一点碎银,起身走入那比茶摊拥挤百倍的人潮之中:“茶好,故事也好——这是茶钱,告辞。”

    玉满川恋恋不舍地叫了一声,窜回他袖中。

    “哎,公子慢走——”

    老板招呼一声,在桌面上滚着碎银,继续慢悠悠地摇着扇子。

    拍卖行早已人满为患,肖霁霜亮出元辰宗的玉牌,守门人恭敬放行,场地宽敞,他挑了个不偏不正的位置坐下。

    沐景宵由拍卖行二掌柜往楼上包厢引,不禁有些无趣,心思不在,他四下打量着,忽被堂中一抹熟悉的身影吸引了注意,当即丢下二掌柜,径自折返回去。

    然而身处其中不比居高临下来的方便,刚入大堂他便在茫茫人海中失了方向,沐景宵没忍住暗骂了一声,却听有人叫他:“沐道友?”

    来人正是瑶宫的二弟子姚宁欣,她生了张艳而不妖的脸,此时低眉垂目,着一袭素衣白裙,却绣了满绣的暗纹,乌发中的琉璃首饰映照着会场内的灯火,整个人皎皎若月:“你可是在找人?”

    沐景宵打量她两眼,敷衍地点点头,眸光在人群中打着转。

    周遭知内情的拍客捂着嘴嘻嘻地笑,偶尔漏出几声“攀关系”“不要脸”和“狗皮膏药”的议论。

    姚宁欣身边的绿腰正要发怒,又被她制止了,她不在意沐景宵的态度,也没管那些嘲弄,殷切地接着问:“沐道友找的何人?宁欣也许可以帮上忙?”

    沐景宵本想说不用,突然目光一顿,当即忘了要回话,三步并两步赶了过去:“肖霁霜!”

    肖霁霜抬首看他,并不意外,只略勾出一点笑意:“沐景宵,有缘。”

    他的身体孱弱,又一直在赶路,几乎没怎么休养,尾音便比常人轻上不少,不自觉透着些轻软缱绻的味道。

    沐景宵的心跳忽地漏了一拍。

    另一边,绿腰愤愤然开口:“二师姐,他也太不识相了!”

    “不可,”姚宁欣微皱着眉,“沐道友有心事绊身,对旁人少了注意实属常情。”

    饶是瑶宫风评不佳,美人蹙黛,颇有抚心之态,引来许多侧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