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应有晚客带春来 > 20. 相惜
    乔阿娇果然感到一阵昏沉的冷意,她尚且不能自保,如何去管旁人,不再多言,跟着她逃命。

    刚跑出院子,芜娘便道:“待会儿无论听到什么声音,不可回头,回头就会被魇住,再逃脱不得了。”

    乔阿娇未言,只点了点头。

    果不其然,身后听见父兄喊她,说已将府中布置妥当,嫁衣金线绣制,只待她回去就能成婚。

    乔阿娇听了,脚下发力,跑得更快。

    又闻母亲低泣,问她在外过的好不好,有没有饿着冻着。

    那声音真切之至,乔阿娇听了,心口一酸,脚步不由得一顿,然而被芜娘猛然一拽,思绪回神,到底没有回头。

    然而下一刻,同行者的痛苦哀嚎骤然响起,充斥耳畔,凄厉地哀求她折返相救。

    乔阿娇牙关咬紧,握着芜娘的手愈发用力。

    所有的声音都渐渐远离,芜娘侧头看了乔阿娇一眼,拉着她停下脚。

    乔阿娇这才发现,她们已经逃到了渡口,她停下来大口喘气,问:“安全了吗?”

    芜娘摇头,催促她一同解开一只小舟:“快,在鸡叫三声前,我们必须逃离,方能躲过我阿母的飞刀,那飞刀必须见血伤人性命,否则会一直追赶。”

    乔阿娇不敢懈怠,连忙和她解下一条船,在鸡鸣二声之事,划船而去,为了速度,她们不得不顺流而下。

    纵使乔阿娇不愿往回走,可性命攸关之时,也只能这般。

    然而第三声鸡鸣之后,飞刀越来越快,愈发地近了,她们已然能看到刀刃映射的寒光。

    芜娘盯着乔阿娇落冷汗的样子瞧了一会儿,捂着嘴咯咯笑,问:“乔姐姐可是个有信用的人?”

    乔阿娇心急如焚,把桨塞到她手里,没空管她在笑什么问什么,连声催促:“快,再快些!”

    芜娘却似没有听见,自顾自低语,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心慌的飘忽:“芜娘觉得乔姐姐可信——阿母说过,别相信外面来的人,否则定然不会长久,现下看来,果真如此。”

    话音未落,芜娘竟猛地把桨一丢,水花四溅间,她不由分说地将乔阿娇拽至在身前,紧紧护住,同时急切问道:“乔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乔阿娇愣怔住,尚未回过神来,只觉背上一轻,浓重的血腥味直涌鼻腔,她道:“乔阿娇。”

    乔阿娇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说完,她愣愣回头,映入眼帘的却是芜娘缓缓倒下的身影,她失声叫道:“芜娘!”

    芜娘勉力扯出一个笑容,缓缓化作一只胸口被贯穿的九尾赤狐,气息微弱地躺在船上挣扎:“乔姐姐莫哭……我狐族有起死回生之术,寻一小缸将芜娘放入其中,盖好后七七四十九天再打开,芜娘尚有复生的可能……”

    乔阿娇扑倒在船上,连声道:“好,好,我定记得。”

    小舟竟是飘荡到灵枫镇,兜兜转转又回了原处。

    乔阿娇刚将芜娘安置好,就被乔家抓了回去,无论她怎么闹,父母都要将她嫁去莫府,她原想过一死了之,却记挂着芜娘,只好答应了出嫁。

    可莫府为了报复,拖延了婚期,父母兄长怕她再闹,便是瞒了下来,临近婚期,更是给她下了药,四肢终日绵软无力,就是喊也喊不出声。

    乔阿娇在第七七四十九天坐上了花轿,她将芜娘之事告知莫代,却遭到对方的冷嘲热讽,她最终也没踏出莫府一步。

    再听到摇蕊苑的消息,是那里突遭大火,莫代把这事当笑话讲给乔阿娇听,而会试亦早已结束,恩人友人与前途尽失,她心如死灰,终日如行尸走肉。

    许是上天垂怜,一个妓子在大火中不慎踢翻了这咸菜缸,芜娘才得以重见天日,放火之人离开,芜娘刚刚死而复生,气息微弱,加之狐妖最擅幻术,竟是叫她逃过一劫。

    复活与逃离耗去了她四条尾巴,芜娘逃出来后,急忙寻了山林闭关,疗伤健体。

    两年后芜娘出关,稍一打听,没想到乔阿娇忘恩负义,竟是将自己抛之脑后,风光出嫁了。

    芜娘气极,设计进入莫府,欲报复乔阿娇取她性命,哪知所见之人形容枯槁,她险些认不出了。

    得知真相的芜娘决心要帮助乔阿娇,她又去一尾,躲入乔阿娇体内,迷惑莫代,借机谋权,将莫家的一切渐收入掌,然后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他。

    做完这一切,芜娘高兴道:“你又可以去科考了!”

    然而这些年来,乔阿娇连半页书都看不进去,她早就失去活着的方向,心存死志。

    她已经嫁了人,有了孩子,更是连笔都握不住,如何科考呢?

    芜娘陪她静静地待了几日,试图扭转她的状态,然而这几年她受尽磋磨,于事无补。

    乔阿娇说:“我想死。”

    芜娘说:“好,我把欺负你的人一并杀了给你陪葬。”

    为了给芜娘一个合理的身份,她们共同策划了这场闹剧。

    乔知行是个十足十的恶人,莫玲当初会去找肖霁霜坦白在他意料之中,甚至莫玲信任的莫府旧人也收了他的好处,他又指使奶娘指控只要乔阿娇,她一出事,那个旧仆就会动手了结莫玲。

    在莫家人眼中,莫玲已死,乔阿娇亦不可信,莫琏就成了莫府唯一的继承人,虽不可能交由乔知行扶养,可他假装心有愧疚,在两家合作上让利些许,久而久之就能赢得莫琏信任,将他架空。

    然而他的算计未能瞒过芜娘,就连那个指控乔阿娇的奶娘,实则从一开始就是她们的人。

    有社水堂和司理坐镇,乔知行不畏数年才有能耐杀莫代一人的狐妖,他志得意满,大摇大摆踏入莫府大堂之际,便已经一只脚踏入了地狱。

    在他意料之外,芜娘并非只会魅惑之术,她先前的手段都建立在隐藏身份的基础上,如今可以放开了干,暂借她能力与她互换身份的乔阿娇自然毫不犹豫地动手了,乔知行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

    不论过程如何,乔知行死后,“芜娘”自会伏诛,“乔阿娇”只是个被狐妖附身的受害者,待她恢复,依然是莫府的当家主母。

    听罢,清商长老道:“要不是有个心机深沉的,还真让你们糊弄过去了——你们且换回来吧,情有可原,我会对外宣称狐妖已丧于我手。”

    肖霁霜对那心机深沉的评价状若未闻,只点点头对乔阿娇道:“来者犹可追,乔姑娘,不要怕,往事不堪回首,便让它随风去了。你年纪轻轻可过乡试,必然有大好前途,现在还远远不到而立之年,你的人生连一半都没有走过,何必被过去困住呢?”

    乔阿娇仰躺在地上,鼻尖抽动,掩面哽咽道:“我确实不甘心,可是,可是……”

    清商道:“你朋友不是颇有天赋么?那就让她教你修炼,不必逼着自己,慢慢来,哪怕不能飞升,延年益寿还是不在话下的,一年不中,十年不中,那就考五十年、一百年。”

    乔阿娇呆呆地看着她。

    肖霁霜道:“反正芜娘是个经商的好手,大不了让她继续替你的身份,莫家已是你们的囊中之物,乔家只剩你一个,自然也落到你们手里,让她养着你,你只需要专心休养,做自己想做的事。”

    芜娘连连点头:“可以不死了吗?”

    乔阿娇的睫毛颤了颤,良久,她道:“反正乔家莫家都在手里了,芜娘,将莫家家产分一半给莫玲吧,是盈是亏,全凭她自己。”

    芜娘见她如此,知是劝住了,笑着应下,片刻,她又想起什么,看着肖霁霜道:“你不是说回来后有问题要问吗?”

    肖霁霜道:“你可知摇蕊苑的纵火者是谁?”

    芜娘想了想,道:“是个法力高强的女修,使一把喷火的掐丝团扇,很漂亮,只是看着不好相与。”

    不用多说,他便确定此人就是绮萦。

    根本不是什么“浓郁的死气与妖气”惊扰了和惠仙首,而是枕边人的仙气沾染神像,引起了林风至的注意。

    也无怪乎问道鬼言副官神色“怒气冲冲”,堂堂仙尊下凡纵火,害死数十条人命,如何不怒呢?

    清商听此,自然也确定了凶手,她面色沉沉,终究还是未发一言。

    肖霁霜点了点头,又伸出手:“芜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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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陶响器可以给我吗?”

    芜娘愣了愣,不明所以:“你要那东西做什么?不过是逗孩子的玩具罢了。”

    肖霁霜道:“那是你母亲给你的吧?”

    芜娘道:“是。”

    肖霁霜道:“那便是九尾狐一族携之出逃的秘宝,里面藏了舞雩台的钥匙。”

    芜娘眨了眨眼,脸上呆愕未散,问:“这是秘宝?舞雩台,那是什么地方?”

    肖霁霜道:“一个……悲剧诞生之地。”

    他顿了顿,接着说:“此地得名柯州,全因那失踪的樵夫,舞雩台所在的青丘,便是他这数年未能离开之地。”

    这名樵夫因此躲过了寒灾。

    清商指尖微动,忆起寒灾后圻绵山毒瘴消散之说,九尾狐灭族之祸,是否与寒灾相关?

    芜娘握成拳的手收紧,她抿唇,一言不发。

    肖霁霜露出一点浅笑,并不逼迫:“离开圻绵山后你不知掩盖气息,怕是早已引起旁人注意,此案‘狐妖伏诛’,阴差阳错也算一出金蝉脱壳。只是此物你带着,恐怕会招来灾祸——你族族长名为涂山紫,若我没有记错,芹婆应是她同胞姐妹。你若愿意,全当是我此行殓尸的报酬,九尾狐族的仇,不出三年,我亦会报。”

    “涂山芹……”芜娘细声念道,她犹疑一会儿,还是从乔阿娇袖中将白瓷球翻出来给他,“如仙长所见,我如今只剩三尾,想要报仇也心有余而力不足,况且阿娇好不容易苦日子熬出了头,我不愿再生事端,还望仙长与我立誓,此言非虚。”

    肖霁霜自是应下,两人各自划开手掌后交握,共同说出誓言,若有一方违背,自掌心起,经脉寸断,蔓延全身。

    清商长老眉头紧锁看完全程,几番欲言,却又止于喉头。

    肖霁霜随意裹住还在渗血的手掌,从储物袋里摸出林风至给的柿子递给芜娘:“这个给你,有助恢复。”

    芜娘被这小小果子中所蕴含的丰沛灵气吓了一跳,观他面色并无不舍,便收下道:“多谢。”

    清商问:“此物从何而来?”

    肖霁霜笑道:“朋友所赠。”

    又是朋友,清商在心中笑了一声,并未追问。

    此番事了,肖霁霜与清商相携而去,两人先到瑞程典当行,司理虽修为不高,可与妖邪相战有拼死之心,清商打算将他调回元辰宗,典当行一应事务暂由朝奉代理,宗内会再派修士前来接管。

    修整一日,肖霁霜往北去南都,清商往南回元辰宗。

    分道扬镳之际,清商叫住肖霁霜:“你与芜娘相谈,何不另择他日,亦不避我?”

    肖霁霜笑了笑:“我欲取信清商长老,长老不信我,便由我先信长老了。何况我身份不详,还有许多事未能言明,长老不也没有过问吗?”

    清商默然不语,良久,她平淡道:“那我这便要问了。”

    肖霁霜点头:“长老且问。”

    清商:“你是何人,有何目的?”

    肖霁霜道:“昼生门副官。仙首殒命,我亦遭人暗害,此行只为查清真相。”

    昼生门……

    清商垂落身侧的指尖动了动,肖霁霜坦言,可她却尚不能将所知尽数相告,又道:“景宵的剑,原属于你?”

    “想来应当不止长老有所猜测——我如今修为尽失,一介废人,利剑在身亦如寻常铁块,少宗主天资卓越,元辰宗灵气充盈,倒是它的好去处。”肖霁霜认下,又指了指她肩上与沐景宵袖口如出一辙的粗糙绣样,“少宗主自幼长在元辰宗,想来应该多得长老看顾。招新大比我选而不入,还望长老代我向少宗主问好,报个平安。”

    清商摸了摸肩上衣料,终日舞刀弄枪,衣裳破了缝缝补补,她不比师姐缝纫绣技精湛,只勉强能够不麻烦旁人,这点花样亦是为沐景宵学的。师兄收徒后便闭关,将这孩子丢给她养了一阵子,原先日子过得精细,到了她这,连破了的衣裳都补不像样,孩子可怜巴巴的,她也只好抽空学了一二。

    “我定会转告,亦代他谢过你让剑之情,”清商放下手,“你,万事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