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厢玉满川见了沐景宵,便如老鼠见了猫,叫也不敢叫一声,连忙躲进了肖霁霜袖中。
沐景宵撇了一眼,懒得计较,自顾自地说:“你还好吧?出了心桥不见你,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幸好……”
出了心桥还没人影,可不就是没通过考验,哪壶不开提哪壶,沐景宵自觉失言,话到嘴边,没说完,转而道:“幸好你遇到了清商长老,你们竟在连蒲镇碰见,她说你平安无事,我这才放下心来。一连解决了菖水妖祸和莫府狐妖,厉害!”
肖霁霜失笑:“我不过是略尽绵力,真正做事的,还是社水堂与清商长老。”
“谦虚,”沐景宵将手搭在他肩上,“见你无恙便好,如果有机会,可以到元辰宗坐坐。”
“好。”肖霁霜眉眼微弯,轻声应下。
沐景宵向来不懂和旁人打交道那些弯弯绕绕的话术,压根没往客气那方面去想,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恰时一群元辰宗的弟子赶上了他的脚程,已至门口,沐景宵便一步三回头地告辞了。
更影缀在一众弟子的末尾,他远远望了一眼,只能瞥到衣料灯下流光的模糊身影。
他本是不该出现在这的,但张师姐正巧在无边海历练,此次秘境之行就有了一个空缺,为了激励新弟子,长老从刚入宗门的里头挑拣一个充数,便是选中了他。
观沐师兄的神色,想来是聊得不错。
更影不能擅自离开,因而没法向这位恩人表达谢意以及对其安然的祝贺,他看了好一会儿,但对方似乎毫无所觉。
于是更影跟着师兄师姐们上楼去,直到视线被阻绝。
“第一件拍品,灵池碧水……”
听到灵池碧水,肖霁霜掀起眼皮看了一眼,猜测这应该是沐景宵带来的——清商当时为换了狐妖身份的乔阿娇疗伤,所用灵药便是此物。
“第二件拍品,煊泽剑匣……”
“第三件拍品,绥鞭……”
“……”
数件拍品接连被唱单拍出,肖霁霜听得昏昏沉沉,不知不觉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玉满川缩在他袖子里,早已鼾声细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会场中的人越来越少,恰好一人从他身前经过,撞到了他的膝盖。
肖霁霜动了动,又眯了会儿才睁开眼,玉满川蹲在他肩上磕花生,窸窸窣窣地响,花生皮落得到处都是,肖霁霜一点点拢起来,装进空的锦囊里。
现在台上的拍品是一套藏了暗器的头面,做工很细致,被一个男修拍下了,他拍完便走,穿行而过,百褶裤短布衫,应是崖山派的弟子。
专心进食的玉满川动作一顿,盯着那边说:“山的味道,森林的味道,酒的味道。”
肖霁霜眯起眼,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微微用力,他盯着崖山派弟子瞧了一会儿,只见一披着麻布披风的背影,他低声道:“木客。”
肖霁霜并未追出去,他在等一盏白玉灯笼。
时间慢慢流逝,直至拍品卖出过半,它才被送上台,雕镂精致纹样繁复,其中不见蜡烛架,似乎只是个寻常装饰,在一众法宝灵器中并不起眼。
肖霁霜拎着灯笼就出了拍卖场,一觉睡醒有些口渴,于是又到茶摊去了,老板见他去而复返,高兴得直笑,也不肯收钱了,只是拉着他唠嗑。
“没多久复照秘境就开啦,我瞧公子也是修士,要去撞撞运吗?”
肖霁霜先饮了茶水才回话:“是,总该去瞧瞧的。”
“也是,修仙求道的没有哪个不想去的,”老板把身子压在桌面上,整个人懒洋洋的,她忽然又坐直了,用扇面掩着嘴,凑近了低声说,“公子,虽说复照秘境安全得很,跟踏青也无甚差别了,但这一回啊,还是得当心着点。”
肖霁霜愣愣地看着她,并未想通其中关窍:“为什么偏是这一次?”
老板把胳膊抻直,下巴支着桌面,半嘟囔着抱怨:“公子初来乍到,不晓得以前复照秘境打开是怎么个盛景,不说复照城,整个南都都挤满了人。这会儿你看着人挺多,比之过去,那可是差的老远——谁叫复照秘境一个多月前就打开过一次了呢?谁都没赶上,倒是知恩村扫祭的几个村民进去了,再没有出来。复照秘境一年一次,谁也说不准会不会再开,开了又会不会出不来,于是来的人也就少了,我这茶摊两日才将将挣到和头一年这个时候半日的钱。”
肖霁霜垂眸沉思。
玉满川趁着老板提茶壶的空档,悄悄问:“你在想什么?”
肖霁霜答非所问:“她是社水堂的人。”
玉满川对万婆婆印象深刻,险些压不住声音:“她是承天皇帝吗?”
肖霁霜摇了摇头:“她倒也没有那么闲。”
听到不是,玉满川兀自思考了一会儿,没想出个所以然,老板一开口,它的注意力就又吸引过去了。
茶摊老板看着肖霁霜笑,问:“公子还去吗?”
肖霁霜也笑了笑:“就算不比当年,现在为秘境而来的人也不算少数,当然还去。”
拍下宗门要求的东西,沐景宵原是想先和肖霁霜小叙片刻,但对方早已离开,于是也只好作罢。
沐景宵此行只为宗门任务,衣食住行之类的杂事他是一概不管的,都由长垠长老座下大弟子君须负责。
到了客栈直接把门一关,沐景宵细细琢磨起那倒数第三个拍品——除了雕刻精致几乎一无是处的木牌。
既不是压轴也不是大轴,丝毫不受重视也毫不起眼,为了掩人耳目,宗门还得大费周章地让他来拍下——说白了,就是走个过场,把自家流出去的东西名正言顺地拿回来。
想起那个办事不力的记名弟子和那几个胆大包天的散修,沐景宵就一阵烦躁。
这是一块可以联系上界人的木牌。
元辰宗原先受上界昼生门的扶持,但突然交接给了行楼,行楼的少楼主因为私事不慎将联系木牌遗失到下界,几经辗转到了元辰宗一个记名弟子手上。
这个记名弟子和几个散修为了一个沐景宵完全看不上眼的宝贝大打出手,没赢,还被杀人夺宝,散修怕元辰宗报复,于是将木牌和记名弟子身上搜刮下来的其他物件一股脑转手卖出去了。
木牌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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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充裕,但非特定人士无法使用,于是在旁人眼里就是个修者专用的装饰品,作用无非是平衡灵力什么的,最终被送到了拍卖行。
找到木牌消息后,元辰宗立刻派人惩戒了那几个散修,并让沐景宵顺路到南都将木牌拍下,待复照秘境关闭后带回宗内。因为本来就是元辰宗弟子身上流出来的东西,加之此物渊源,其他修士只当元辰宗在就弟子被杀人夺宝一事杀鸡儆猴。
沐景宵左看右看也没看出个什么来,只好往木牌里面注入一丝灵气标记,免得东西再丢,便随手塞进储物袋里,在床榻上盘腿打坐了。
君须常常带队出行,这些事做起来得心应手,早就安排了最好的客栈、吩咐小二日供早午二食,至于晚间,给各位师兄弟一人发二两银子随他们去夜市溜达了。
君须对更影这个关门小师弟很上心,两人的房间也是紧挨着的,和沐景宵刚好并排。
小师弟木木的,还总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书,努力当然是好事,但真闷得长蘑菇了也不行,于是君须自作主张地来陪伴他。
半个时辰都要过去了,更影还是低着头一言不发地翻书,君须一挪再挪到了他旁边:“小师弟啊,和师兄聊聊天呗?”
更影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他,态度实打实地端正:“师兄请说。”
直到说完这句话,他才收回目光,只可惜视线的落点还是书页。
君须叹了口气,用手盖住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你知道南都的护法宗门——天星阁吗?”
更影只好合书抬头:“知道,天下第一卜。”
君须见他有了兴趣,笑着指了指窗外的人来人往:“晚上要不要和师兄一起去见识见识?”
太阳慢慢落下去,灯笼却都升了起来,拍卖会结束了,夜市又开始了,摆满琳琅满目商品的各色小摊少有人驻足,人群都向一个方向涌去。
茶摊老板早就趴着睡着了,留肖霁霜一个客人给她看摊子,此时又被熙熙攘攘的人群吵醒,打着呵欠睡眼朦胧地望过去,又悠悠收回视线:“哈啊啊……又是天星阁啊……”
肖霁霜把收到的小半吊铜钱放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笑说:“帮您看了一下午摊子,那碗茶也不算白喝的了。”
“谢谢啊,”老板拿着铜钱颠了颠,听着钱币相撞的脆响,露出享受的神色,“你还亏了呢,早上来喝茶你可是给了块碎银子。”
肖霁霜毫不在意:“那就算我亏了吧……那边在做什么?”
老板摇头晃脑:“那是我晚上的生意——每每复照秘境开启在即,天星阁阁主都会算一卦送给天下修士,以往都是一个顺字,如今嘛……”
她这边说着,那边两个衣着简单的小弟子一个抱纸一个拿刷子浆糊,一边嚷嚷着一边往里挤:“让让,都让让啊,天星阁卜卦来了,都让让!”
人群让开一条小道,两名小弟子顺利走了进去,不紧不慢地往墙上刷浆糊,偶尔有旁的修士催,他们也不作理会。
等终于刷好了,两人才把纸抖开了贴上去。
白纸黑字明晃晃地写着三个大字:不可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