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远不应该感谢陆承安吗?
为什么他的心声里,会出现“阴魂不散”这四个字?
时菱心里的警报一下子拉到最高。
祁远没有看她。
他跟着陵川本地刑警往询问室里走,脸上那点客气笑意没有变。
几人在会议室内落座,蒋建明说明身份和来意。
“陆承安案,我们想了解一些当年的情况。”
祁远坐在桌子对面。
他点了点头,“我明白。”
【还真是为了陆承安来的。】
【十七年都过去了,怎么还有人记得他的案子呢?】
祁远抬起眼,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慨。
“其实这些年,我也一直盼着这个案子能破。”
【破什么破。】
【当年没查出来,现在还想查出来?】
蒋建明看着他。
“你还记得陆承安吗?”
祁远苦笑了一下。
“当然记得。”
【我怎么可能不记得他?】
【我最狼狈的时候,就是被他看见的。】
祁远垂了下眼,语气诚恳:“陆哥对我有恩。”
“那时候我妈住院,我身上一分钱都拿不出来。陆哥帮我介绍活,还借钱给我。要不是他,我那个坎过不去。”
【他动了动嘴,借了点钱,所有人就觉得他是好人。】
【我跪在泥里,他站在岸上,他当然轻松。】
蒋建明继续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祁远想了想。
“我当时在一家小建材店跑业务,那家店给陆哥他们公司供过一些材料。”
【那家破店,老板把我当狗使。】
【陆承安第一次见我,就问我是不是遇到难处了。】
【他那种眼神,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祁远说:“陆哥人好。很多甲方看都懒得看我们这种小业务员。”
【他是在看我笑话。】
【看我为了几百块提成低声下气。】
“后来他帮你联系了一个临时项目?”
“对。”
祁远点头。
“一个材料转运的小项目,钱不多,但结得快。”
【那点钱当然不多。】
【可我那时候就缺那点钱。】
【他随手给我的东西,却能决定我妈能不能住院。凭什么?】
祁远停了一下。
“那笔钱救了急,我心里特别感激,一直记着。”
【我当然记着。】
【每次想起来,都像有人把我那时候的穷酸样重新翻出来给我看。】
蒋建明问:“陆承安案发前,你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祁远皱眉回忆。
“太久了,应该是案发前几天。我去他们公司附近送材料,顺路见过他一面。”
【我就是去找他的。】
蒋建明抬了下眼。
“见面时聊了什么?”
祁远叹了口气。
“还是我妈那边的事吧。”
【我让他别再管我。】
【他还劝我,说人总有难的时候,不用觉得抬不起头。】
【他凭什么说这种话?】
祁远说:“陆哥安慰我,说困难都会过去,让我别太着急。”
【他越是这样,我越想让他闭嘴。】
蒋建明把笔录往前推了一点。
“案发当天晚上,你在哪里?”
祁远回答:“在我当时租的房子里。”
【的确在我租的房子里,杀了人当然要回去好好休息一下了。】
时菱的呼吸几乎停滞,果然是他!
祁远继续说:“那段时间我妈刚做完检查,我白天跑完货,晚上基本都在租房里睡觉。第二天听说陆哥出事,我整个人都懵了。”
蒋建明继续问:“有没有人能证明你当晚在租房?”
祁远摇了摇头。
“我一个人住。那时候条件不好,租的是一间隔出来的小屋,邻居也不熟。”
【当然没人能证明。】
【但同样,也没人能证明我不在。】
祁远主动补充:“当年警察也问过。我能理解,毕竟案子严重。但陆哥对我有恩,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做对不起陆哥的事。”
【我没有对不起他。】
【是他先让我恶心的。】
小郑低头看了看当年的笔录。
当年记录里,祁远确实没有明确不在场证明。
蒋建明问:“陆承安出事以后,你为什么很快离开南州?”
祁远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动作很小。
很快又停住。
“我妈病情稳定以后,表叔那边正好缺人,就让我过去帮忙。”
【再留在南州干什么?】
【听他们一遍遍说陆承安多好?看宋清妍哭?】
祁远说:“我那时候也没别的路。陆哥已经走了,我总不能一直陷在那件事里。”
【我得走。】
【走远一点,才能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蒋建明问:“这些年,你和陆承安家里还有联系吗?”
祁远立刻点头。“有。”
“逢年过节,我会给陆叔陆婶发消息。回南州时,也会托人带点东西过去。”
【样子总得做足。】
【他们越觉得我记恩,越不会怀疑我。】
祁远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陆哥帮过我。他不在了,我能做多少是多少。”
【我每发一次消息,他们就会再想起陆承安一次。】
【这样也挺好。】
蒋建明问到这里,翻到了另一页。
“你还记得宋清妍吗?”
祁远垂下眼:“记得。”
【当然记得。】
【她那时候那么年轻,那么漂亮。】
祁远说:“嫂子这些年也不容易。”
【但是她却从来没正眼看过我。】
【陆承安凭什么有那样的老婆?】
祁远说:“陆哥出事以后,她一个人带孩子,很辛苦。我一直挺佩服她。”
【她越守着陆承安,我越觉得可笑。】
【陆承安哪里值得她这样?!】
蒋建明的笔尖停了一下。
“案发当天,陆承安身上有没有什么让你印象深的东西?”
祁远像是不太明白。
“身上?”
【他问这个干什么?】
【领带夹?他们查到那个东西了?】
祁远很快摇头。
“我记不清了。”
【那个夹子真碍眼。】
【宋清妍送的东西,他还戴着去见我。】
祁远笑了一下。
“十七年了,我连他那天穿什么衣服都记不准了。”
【我记得。】
【我怎么可能不记得。】
领带夹。
祁远真的知道领带夹。
可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破绽。
如果没有心声,时菱也必须承认,这场配合问询几乎滴水不漏。
*
问询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后面蒋建明又问了祁远当年的工作单位、租住地点、母亲住院医院、离开南州前后的联系人。
祁远每个问题都回答得很完整,也能坦然承认自己记不清的地方。
离开询问室前,他还主动停了一下。
“蒋警官。”
蒋建明抬头。
祁远说:“如果陆哥的案子需要我配合,随时联系我。如果知道凶手是谁了,也请通知我。”
【你们查不到的。】
他把名片放在桌上。
“我现在就在陵川,电话二十四小时开机。”
【当年你们没查到我,现在更不可能。】
门关上以后,询问室里安静下来。
小郑先开口。
“蒋队,我怎么觉得,他说得挺正常的?”
老周也没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
“当年他哭成那样,我到现在都记得。”
“他现在说的这些,和当年笔录大体一致。的确没有什么明显的漏洞。”
时菱看向门口。
蒋建明转头看她。
“时顾问,你怎么看?”
时菱整理了下思路,表情十分严肃地说道,“他很有问题。”
什么?
很有问题?
会议室的人全都抬头看她。
时菱说:“他的回答本身没有明显漏洞。关系怎么建立,陆承安怎么帮他,案发后为什么离开南州,这些都和当年的笔录基本一致。”
“可越是基本一致,越要看他的非语言反应。”
时菱继续说:“他说起母亲住院和陆承安借钱时,停顿、垂眼、苦笑都太准了。”
“真正的感激通常会有失控或者回避,他却每次都把感激、遗憾、歉意放在最合适的位置。”
“他更像是提前知道自己应该有什么情绪。”
小郑忍不住说:“可这也不能说明他是凶手吧?”
“确实不能。”
时菱承认得很快。
“所以我建议现在先对他开展详细调查。”
老周眉头皱得更紧,“你怀疑他藏了东西?”
时菱没有明说,“很有可能。如果他是凶手,我猜他应该是反社会人格,会留有一两件与案件相关的东西。”
老周没说话。
他和小郑都没学过微表情,没法只凭几句话就把祁远放到最前面。
蒋建明却沉默了几秒。
陆承安案已经查到这一步了。
好不容易有人让时菱明确说出“有问题”,不管最后是不是祁远,都不能轻轻放过去。
他拿起手机。
“我联系陵川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