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问出来以后,车里短暂安静了一会儿。
祁远是凶手的可能性确实比较低。
一个人在最难的时候,被另一个人拉了一把。
按照正常人的想法,他就算不能一辈子感恩,至少也不该反过来对那个人下死手。
更何况陆承安不是只随手帮过他一次。
当年的材料里写得很清楚,祁远最落魄的时候,工作没着落,家里又急着用钱,是陆承安帮他介绍了临时项目,又借了一笔钱给他周转。
如果没有陆承安,可能也就没有现在这么成功的祁远。
时菱看着老周手里的名单。
她能理解几人的犹豫。
前面已经跑了两个地方,花了钱,也花了人力,最后只拿回来几句和当年笔录差不多的内容。
继续跑下去,谁都不能保证会有结果。
可积案怕的就是这种“听起来不可能”。
十七年前,陆承安案已经被查过很多轮。
能想到的方向,南州当年不是没有想过。
正因为想过,也查过,案子才会卡到现在。
现在反倒应该关注一些之前觉得不可能的方向。
时菱把名单从老周手里接过来,看了一眼祁远后面的地址。
“我觉得还是要去。”
蒋建明从副驾驶回头看她。
时菱说:“这次重启陆承安案,本来就是推翻之前的所有固有的认知,从零开始重新看一遍。过去掌握的信息很重要,但也不能让那些信息反过来限制我们。”
“祁远受过陆承安的帮助,所以他的嫌疑看起来更低。可这是我们根据已有材料做出的判断。”
“但是他和陆承安之间到底有没有别的事情,以及他是否知晓其他一些关键信息,但当时没说。这些都无法确定。”
老周没有反驳。
他办了这么多年案子,当然知道这句话没错。
很多案子最开始被漏过去的人,往往不是警方不认真。
他只是站在当时的情景里,这个人看起来实在不像有问题。
蒋建明沉默几秒,把那页名单重新放回文件夹。
“行。”
他说:“那就按原计划走。明天一早出发,先去陵川见祁远。”
小郑原本还想说什么,最后也只点了点头。
【也是,都跑到这里了,再因为觉得可能性小就停下,好像也说不过去。】
【万一他不是凶手,但知道点别的呢?】
时菱心里也认可这一点。
哪怕祁远不是凶手,他也可能知道别的。
有些人也许只是旁观者。
有些人也许只是在十七年前听过一句话,看见过一个背影,或者记住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重要细节。
*
第二天一早,四人从南州出发。
陵川在邻省,距离南州不算近。
蒋建明前一晚已经和陵川市公安局刑侦大队联系过。
他们已经先把陆承安案的复核需求和协作手续发过去,当地公安先帮忙联系到了本人。
车上,蒋建明把祁远的材料递给时菱。
“你先看看。”
时菱接过来。
祁远,男,今年四十四岁。
案发那年,他二十七岁。
他出生在南州下辖的一个小县城,父亲走得早,母亲一个人在镇上给人改衣服、缝被面,把他拉扯大。
祁远书读得不算多。
初中毕业以后,他去过汽修厂,当过搬运工,也跟着亲戚跑过建材生意。
他年轻时最大的特点,就是不愿意认命。
同乡有人说他脑子活,也有人说他太要强,明明手里没什么本钱,却总想着做出点样子来。
十七年前,祁远在南州一家小建材店帮人跑业务。
那家店接过陆承安公司一个旧厂区配套项目的零散供货。
一来二去,祁远就和陆承安认识了。
那段时间,祁远过得很不好。
他跟着老板跑货,货款回不来,工资也被拖着。
偏偏母亲查出病,家里急着用钱。
材料里有几份当年的走访记录。
好几个人都提到,祁远那时候到处求人借钱,整个人生活非常困顿窘迫。
后来是陆承安帮他联系了一个临时材料转运项目。
项目不大,但钱结得快。
陆承安还借给他一笔钱,让他先把母亲那边的住院押金交上。
老周看着窗外,低声补了一句:“当年我们也找过祁远。”
“他那时候哭得挺厉害。”
“说陆承安对他有恩,还说自己要是知道陆承安会出事,哪怕跪着求,也要让他别去旧厂区。”
时菱翻到后面。
陆承安死后,祁远很快离开南州。
原因写得也很简单。
母亲病情稳定以后,他跟着一个做建材批发的远房表叔去了外地。
这些年,他从业务员做到合伙人,又自己出来开公司。
现在的祁远,在陵川经营一家建材供应公司,手底下有两个仓库,主要给当地几个园区和装修公司供货。
单从履历看,他已经彻底翻身了。
当年那个到处求人借钱的年轻人,变成了如今别人口中的祁总。
蒋建明说:“他这几年回南州的次数不多。”
“之前我们打电话联系过,他说自己愿意配合。”
“不过电话里问不出太多东西。”
顾晏廷坐在旁边,视线落在祁远近年的照片上。
照片里的男人穿着深色夹克,脸比实际年龄看上去略显年轻,眉骨高,嘴唇抿着,身边站着几个公司员工。
他看起来已经很习惯被人众星拱月地围在中间。
这种人和十七年前那个四处借钱的祁远,几乎已经是两个人了。
*
到陵川时,已经接近中午。
当地公安机关安排了一名刑警接待他们。
蒋建明和对方先对了手续。
协作函、工作证件、积案复核说明,都一项一项放在桌面上。
对方看完以后说:“祁远那边已经联系过了。他上午在公司开会,答应下午两点半过来配合了解情况。”
蒋建明道了谢。
午饭他们就在附近简单吃了点。
下午两点二十,几人提前到了询问室旁边的等候区。
陵川这边的刑警又进来了一趟。
“人到楼下了。”
蒋建明点头。
时菱抬眼看向门口。
几分钟后,门被推开。
祁远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比照片上更瘦一点,头发打理得很整齐,手腕上戴着一块银色腕表。
进门时,他先看见了陵川本地的刑警,脸上立刻露出一点客气笑意。
“警官,我下午还有个会,咱们大概要聊多久?”
这句话听起来很正常。
像一个生意人被临时叫来配合旧案询问,礼貌,但也惦记着自己的时间安排。
时菱站在蒋建明旁边。
祁远往前走了两步。
两人的距离一点点拉近。
就在他经过时菱身侧时,时菱忽然听见了他的心声。
【十七年了,他们怎么还会找过来?】
【陆承安都死了这么久了,还真是阴魂不散啊!】
时菱的视线猛地顿住。
祁远不应该非常感谢陆承安吗?
为什么他的心声好像很讨厌陆承安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