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座将军墓,走了不到十里地,天就黑了。
九叔说前面有个村子叫石桥屯,可以在那儿借宿。但走到石桥屯的时候,阿文发现这村子比之前见过的都奇怪——村口没有牌坊,没有老槐树,只有一座石桥。桥很老了,桥墩上长满了青苔,桥面的石板被磨得光滑发亮。桥底下没有水,干涸的河床里长满了枯草。
“这桥叫奈何桥。”九叔站在桥头,烟杆叼在嘴里,“村里人说的,不是阴间的那个奈何桥,是明朝一个叫奈何的将军修的。”
“将军修的桥?”阿文看着那座石桥,桥不大,也就十几步长。
“奈何将军当年在这一带打仗,路过这条河,河水涨了过不去,就修了这座桥。”九叔走上桥,“修完桥,他就战死了。埋在这桥东边三里地的山坡上。”
阿文往东边看了一眼,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过了桥,进了村子。村子不大,二十来户人家,房子都是石头垒的,很结实。村里的路也是石板铺的,虽然不平整,但比土路好走。九叔敲了几户人家的门,终于有一个老太太愿意让他们借宿。
老太太姓王,七十多岁,一个人住三间大瓦房。老伴早死了,儿子在关内做生意,一年回来一次。她看了阿如一眼,拉着她的手说:“这姑娘瘦的,是不是没吃饱?”转身就去灶房煮了一锅红薯粥。
阿如端着碗,眼睛红了。她想她娘了。
吃完饭,王老太太把他们安排在东屋。东屋很大,一铺炕能睡五六个人。阿如把绿灯笼挂在墙上,绿光幽幽地照着。大黑狗趴在炕沿底下,闭着眼睛。
九叔没睡,坐在炕沿上抽烟。
“师傅,你睡不着?”阿文问。
“心里有事。”九叔吐了口烟,“那个将军墓里的守墓兽,我总觉得不止那一只。”
“什么意思?”
“守墓兽是用来镇压龙脉的。一条龙脉上,至少得有好几只守墓兽,分布在不同的位置,形成阵法。”九叔用烟杆在炕席上画了个简图,“咱们之前遇到的那只,在忠义镇。后来在松花江底下那只,虽然没亲眼看见,但从铁链锁尸的阵仗来看,也是一只。今天在将军墓里那只,是第三只。三条龙脉交汇的地方,应该还有一只最大的。”
“在哪儿?”
九叔在炕席上画了个圈:“乱石沟。”
阿文的后背一凉。
“乱石沟底下有守墓兽?”
“有。”九叔把烟灰磕在地上,“而且是最老的那只。义庄那口枯井,你记得不?井口盖着石板,压着大石头。那里面就封着一只守墓兽。”
阿文想起刚去义庄的时候,九叔不让他动那口井。大黑狗在井边闻了闻就退开了。
“它什么时候会醒?”
“不知道。”九叔站起来,“但‘墓’在松花江底下炼怨尸,需要的怨气太大,光靠那些锁着的尸体不够。他迟早会打乱石沟底下那只守墓兽的主意。那只守墓兽活了几百年,怨气最重,要是被他抽走了,不光乱石沟完了,整个东北的龙脉都得断。”
阿文的心沉了下去。
“那咱们得赶紧回去。”
“明天一早就走。”九叔把烟杆别进腰里,“今晚好好睡,接下来有的折腾。”
阿文躺在炕上,盯着墙上的绿灯笼。灯笼里的绿火跳动着,像一颗心脏。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些守墓兽的影子——青灰色的手,长满鳞片的皮肤,黑洞洞的眼眶。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一个声音惊醒了。
“咚、咚、咚”——不是心跳,是敲击声,从村子东边传来。很沉,很有力,像是用大锤在砸地。
九叔已经站起来了,烟杆攥在手里。阿如也醒了,抱着绿灯笼,脸色发白。大黑狗从炕沿底下爬起来,耳朵竖着,喉咙里发出低吼。
“是什么声音?”阿文问。
九叔走到窗户边,往外看。月光下,村子东边的山坡上,有一团黑雾在翻滚。黑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大,比之前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大。
“将军墓。”九叔说,“守墓兽要出来了。”
“不是说封住了吗?”
“封印被冲开了。”九叔转身就往外走,“有人动了手脚。可能是‘墓’来过,加速了封印的破坏。”
三人冲出屋子,王老太太也被惊醒了,站在门口问怎么了。九叔让她关好门窗,别出来。
三人往东边的山坡跑。大黑狗跑在最前面,阿如提着绿灯笼,绿光在夜色里画出一道弧线。
跑了不到一里地,到了将军墓所在的山坡。阿文看见那座大土包已经裂开了,裂缝从顶部一直延伸到底部,像被一只巨手从里面掰开的。裂缝里透出蓝光——和之前见过的蓝光一样,但更亮,更刺眼。
土包顶上,站着一个人影。
不是人,是守墓兽。
它从地底下爬了出来,站在土包顶上,仰头对着月亮。阿文看清了它的样子——两米多高,身体扭曲,像是由好几个人拼凑在一起的。头很大,没有头发,头皮上全是褶皱,像核桃。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个凸起的鼻子和一条横着的嘴缝。胳膊比腿还长,手指像鹰爪,指甲是黑色的,泛着金属的光泽。身上披着破烂的裹尸布,裹尸布下面露出一片片青黑色的鳞片。
守墓兽低下头,面朝他们的方向。虽然看不见眼睛,但阿文知道它在看他们。
它张开嘴,发出一声低吼。声音很沉,像闷雷,震得地面在抖。阿文的耳朵嗡嗡响,阿如捂住了耳朵。
九叔把烟杆叼进嘴里,不退反进,朝守墓兽走过去。
“师傅!”阿文喊。
“你们别过来。”九叔头也没回。
守墓兽从土包顶上跳下来,落在地上,“轰”的一声,地面被砸出一个坑。它朝九叔走过来,步伐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铁锤砸地。
九叔在离它十几步的地方停下来,举起烟杆,在旁边的石头上敲了一下。
“当——”
铜声在夜里炸开。守墓兽停了一下,晃了晃脑袋,继续往前走。
九叔又敲了一下。守墓兽又停了一下,这回只停了不到两个呼吸的工夫。
“铜声对它没用。”九叔皱了皱眉,从怀里掏出一张符,朝守墓兽扔过去。符纸在空中飘了几下,落在守墓兽的胸口,贴住了。符纸上的朱砂字亮了一下,发出红光,但只亮了一瞬就灭了。符纸从守墓兽身上滑落,飘在地上。
守墓兽连看都没看。
九叔的脸色很难看。他从怀里掏出所有的符,一张一张扔过去,有的贴住了,有的没贴住,但没有一张起作用。
守墓兽走到九叔跟前,抬起右手,朝他拍下来。
九叔侧身躲开,但守墓兽的爪子太快了,还是扫到了他的肩膀。九叔被扫得飞了出去,摔在地上,滚了两圈。烟杆脱手,掉在地上。
阿文冲上去,捡起九叔的烟杆,朝守墓兽扑过去。守墓兽正低头看九叔,没注意阿文。阿文跳起来,把烟杆砸在守墓兽的脑袋上。
“当——”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守墓兽的头被打得歪向一边,身体晃了晃,但没有倒。它转过头,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对着阿文,嘴缝里冒出一股黑气。
阿文又砸了一下。
守墓兽这次没有晃,而是直接抬起手,一把抓住了阿文的烟杆,用力一扯。阿文被带得往前扑去,守墓兽的另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脖子,把他举了起来。
阿文的脚离了地,喉咙被掐住,喘不上气。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他听见阿如在喊“师兄”,听见大黑狗在叫,听见九叔在喊什么,但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就在他觉得快要死的时候,一道绿光闪过。
阿如把绿灯笼砸在了守墓兽的头上。
灯笼碎了,竹篾子四散飞溅,纸壳子着了火,但里面的绿火没有灭——它从灯笼里跳了出来,像一只萤火虫,飞到了守墓兽的脸上。
绿火落在守墓兽的眼眶位置——虽然它没有眼睛,但那个位置有凹陷。绿火附着在上面,开始燃烧,发出“滋滋”的声音。守墓兽疼得松开了阿文,双手去拍脸上的火,但绿火不是普通的火,越拍越大,很快就烧遍了它的整个头部。
守墓兽发出一声惨叫,声音尖得能刺破耳膜。它在地上打滚,把周围的枯草和灌木压平了一大片。绿火从头部蔓延到脖子,再到肩膀,所到之处,鳞片被烧得翘起来,露出下面黑色的肉。
九叔从地上爬起来,捡起自己的烟杆,走到守墓兽跟前,对准它的胸口,用力敲下去。
“当——”
这一下用尽了九叔全身的力气。守墓兽的胸口被敲出一个凹坑,黑色的血从凹坑里涌出来,腥臭无比。
阿文也爬起来,捡起铜烟杆,和九叔一起,一下一下地敲。阿如把碎了的灯笼捡起来,里面的绿火已经飞走了,只剩一个空壳。她抱着空壳,蹲在一边,眼泪流了下来。
守墓兽在地上挣扎了一会儿,不动了。绿火烧遍了它的全身,把它烧成了一团黑色的焦炭。风一吹,焦炭碎了,化成粉末,飘散在空气中。
九叔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左肩膀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手臂往下流。
阿文蹲在他旁边,也喘着粗气。
阿如走过来,把绿灯笼的空壳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那块包着灯笼碎片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之前那盏灯笼的碎片。她把碎片一片一片摆在地上,试图拼起来,但拼不回去了。
九叔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别拼了。你娘的魂不在里面了。”
阿如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那她在哪?”
九叔指了指守墓兽烧成灰的地方:“刚才那道绿火,就是你娘的魂。她用自己最后的魂力,烧死了守墓兽。她的魂已经散了。”
阿如愣了几秒钟,然后哭了出来。哭得很大声,像一个孩子。
阿文搂住她的肩膀,没说话。
大黑狗蹲在旁边,舔了舔阿如的手。
九叔把烟杆叼进嘴里,点上火。烟锅子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暗。
“你娘走得不亏。”九叔说,“她救了你的命,也救了我们的命。”
阿如哭了很久,哭到没力气了,靠在阿文肩膀上,抽噎着。
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照在山坡上。守墓兽的灰烬被风吹散了,地上只剩一片焦黑的痕迹。将军墓的土包裂开了,像一个被劈开的头颅。
九叔站起来,把烟灰磕在地上。
“走吧。回乱石沟。”
阿文扶着阿如站起来。阿如把绿灯笼的空壳抱在怀里,空壳上还有几片残存的绿纸,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大黑狗走在前面,头也不回。
三人走下坡,朝乱石沟的方向走去。
身后,将军墓的裂缝里,还有蓝光在闪。但九叔说,那只守墓兽已经死了,蓝光只是残存的怨气,过几天就散了。
阿文回头看了一眼。蓝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一只正在闭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