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嬷嬷嚼着酥饼，又叹了口气。
每当她以为自己彻底了解这丫头时，她总能给她带出点别样的惊喜。
反倒是吴昶那个家伙，无端把阿娇叫去御前作甚？
“行了，今天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柳嬷嬷站起身：“晚饭我叫人给你端到屋里去，别往小厨房跑了，李福全那边我替你说。”
说完，她像是想起什么，又连忙补充：“对了，没事不要一个人出勤政殿。”
阿娇仅是疑惑了一瞬，就知道柳嬷嬷说的是谁。
她应了一声，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嬷嬷，酥饼凉了不好吃。下次李叔再做，我给嬷嬷送热乎的。”
柳嬷嬷摆了摆手，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真是个会疼人的丫头。
就是心眼都放在吃上了。
阿娇出了小厨房，沿着后院的小径往住处走。
经过一处墙角时，她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下周围的动静。
确认四下无人后，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这不是给柳嬷嬷的酥饼，而是她自己的那一份。
酥饼还是热的，李福全知道她会去送人，特意给她做的双份，一份给柳嬷嬷，一份留着自己吃。
她咬了一口，椒盐馅的香气在嘴里散开，外皮酥得掉渣，碎屑落在衣襟上，她也顾不上捡。
她一边吃一边走，脑子里一刻不停地转着。
陛下这点边能徐徐图之，最后会走到什么地步。
她不知道。
今夜的月光格外亮，可阿娇心情却很沉重。
她何尝不想出宫过自己的逍遥日子。
可出宫的前提，是要有命。
陛下跟前不缺伺候周到的。
她进勤政殿走下的每一步，都是在斩断出宫的退路。
她怎会不知。
但她脑子笨，除了这个法子，也想不到别的了。
主动去辛者库这样的地方吃苦？
那跟杀了她有什么区别？
贵妃那边，阿娇推开自己住处的房门，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贵妃现在还不知道她在勤政殿。
但纸包不住火，她早晚会知道的。
有御花园的事在先，她更不会放过她。
到时候，肯定不是简单的罚跪这么简单。
宫里某一处荒废的井底或者是水池，会不会多出她这样一具尸体？
阿娇的手缓缓拂过膝盖，没关系，她会让自己的底气更足的。
有时候，主子也不能随意拿捏她们这些下人。
这个仇，她也记着的。
那日之后，阿娇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把自己严严实实地缩回小厨房的角落里。
就连给柳嬷嬷送吃食的频率都低了不少。
每天当值的时候，她就老老实实地待在小厨房，择菜、剪花枝、除草，干的全是最不起眼的活。
下了值就回屋，除去跟她一个屋的其余三人，谁也见不着。
李福全都哭笑不得。
怎么这么怕啊？
以前多活泛一丫头，嘴甜手巧，逗得厨房里上上下下都乐呵呵的。
现在虽然也不差，但她小小年纪整日缩在厨房也不是个事啊。
李福全看着她眼底那层淡淡的青黑，叹了口气，转身回去的时候，悄悄给她的晚饭多添了一个鸡腿。
阿娇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鸡腿，心里又暖又酸。
她不是故意要躲着谁，而是她现在必须这么做。
这个时候再主动做任何事，都是画蛇添足。
一次是偶然，两次就是刻意。
她只能守株待兔，等一个机会主动上门。
阿娇把鸡腿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上的脆骨都认真啃了。
李福全的手艺是真没话说，不愧是勤政殿小厨房的一把手。
就算是普普通通一个鸡腿，也能做得外焦里嫩，咬一口满嘴香。
这样的日子，她能过八年。
还真别说，自从阿娇决定“什么都不做”之后，日子确实消停了一阵子。
她每日在小厨房里忙活，偶尔被李福全叫去跑个腿，也是快去快回，绝不多待。
陛下那边也再没点过她的名，好像那天的试毒只是一时兴起，转头就忘了。
所以这个机会，她一等就等了七天，消息才再次传来。
那天下午，阿娇正在帮李福全择韭菜，活才干到一半，就听见前头一阵骚动。
小戬子一头扎进小厨房，找李福全说了一通。
阿娇正好在旁边摘韭菜，听了一嘴。
贵妃夏日苦热，吃不下去东西，说是听说勤政殿小厨房的冰碗做得好，想问能不能让人送一碗送过去。
陛下不仅答应了，晚上的膳食还要走小厨房。
阿娇择菜的手一顿。
看着菜篮子的目光有些发直。
等人走了。
李福全从门口回来，比起得意，不如说是莫名其妙：“贵妃娘娘什么时候吃过咱们小厨房的东西了？我怎么不知道？”
厨房里有人应话：“这不是听说吗？”
“估计还是上回启王在勤政殿说的。”
阿娇低头。
不奇怪。
陛下少入后宫，贵妃要是不从各方面彰显自己的地位。
如何能让人信服？
当天下午，勤政殿小厨房就忙了起来。
李福全亲自掌勺，做了一道冰碗。
说是冰碗，其实是一道消暑的甜品：底下铺一层碎冰，上面码着新鲜的水果和蜜饯，再淋上熬好的桂花蜜，清甜爽口，光是看着就让人暑气消了一半。
阿娇在旁边看着。
李福全瞥了她一眼，趁没人注意，舀了一小勺剩下的边角料递给她：“尝尝。”
阿娇接过来，抿了一口。
冰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桂花的香气从喉咙里往上冒。
她眯了眯眼，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李叔，你太厉害了，这个拿出去卖，能排十条街的队。”
李福全被她逗得直笑，嘀咕了句“就你会说话”，转身继续忙活去了。
冰碗做好之后，吴昶亲自过来看了一遍，又让试毒的太监试了，确认没问题，才让人装进食盒。
李福全见状招来一个小太监，让他赶紧把东西送过去。
吴昶没反驳，他看了眼时辰，皱眉，这个点送过去，天都黑了。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吴昶摆手：“该备晚膳了，都精神着点，陛下今日批了一天折子，心情不怎么样，都别往枪口上撞。”
小厨房里的人齐齐应声，手脚麻利地开始备膳。
阿娇照旧被安排去择菜洗菜。
这是她最常干的活，闭着眼睛都能做。
她蹲在水盆边，把一把小青菜一棵一棵地洗干净，码好，递给旁边的厨工。
送冰碗的小太监还没回来，小厨房送膳的时候才发现走的是今日当值送膳的。
李福全看着缺席的人手，当时他怕差事落到阿娇头上，才着急忙慌推走的人。
眼下反而就这丫头清闲了。
“阿娇。”
“你过来，补上小邓子的位置。”
李福全冲她招了招手，语气缓和：“小邓子送膳还没回来，你补上这个空缺。”
阿娇抬眸迅速看了一圈，乖巧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