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娇自吴昶进门，就老实巴交收回视线。
正好跟对面站着的满旿对上视线。
满旿是勤政殿大宫女，见阿娇看过来，露出一个带着友好的微笑。
或许是因为柳嬷嬷，又或许是陛下情深贵妃的名义深入人心。
勤政殿的姐姐们在阿娇看来，都很好相处，比御花园的都要好。
几乎是满旿唇角的弧度刚起，阿娇就跟着笑了。
君麒霁目光刚扫向殿外，正好看到那抹笑。
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吴昶以为他在催，正要开口再提醒一句试毒的事，就听见陛下开口：“你，过来试毒。”
殿外的两个人同时愣住，画面好像在一瞬间定格。
满旿看着阿娇，见她还没反应过来陛下叫的是她。
她只好用眼神提醒。
吴昶显然等不得，急得恨不得跺脚：“阿娇！叫你呢！还不进来！”
阿娇被这声喊拽回魂，慌忙应了一声“是”。
君麒霁看着她走到面前，目光从她耳根上扫过，没说什么，只是下巴朝面前那半个西瓜点了点。
阿娇低头看着面前的半个西瓜，从中间切开的，不是该端到陛下跟前那种已经摆盘过的西瓜。
旁边放着一把银勺，被吴总管擦得锃亮，反着光。
勺子一看就不是给她的。
她总不能下手去抠。
吴昶连忙又从衣袖里拿出一个勺子递给她。
阿娇接过勺子，心一横。
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挖了西瓜最中间的那一块。
吴昶的手刚抬起来，想拦已经来不及了。
他真是小看这丫头了，动作快得跟兔子似的，一勺下去，最甜的那块瓜心就已经被她挖了出来。
更让吴昶崩溃的是，这丫头把勺送到了自己嘴边的动作更是快如闪电。
半分觉悟都没有。
看得出来瓜很甜，她微微眯起了眼睛泛起了掩饰不住的满足感。
吃完一口，她还规规矩矩地等了几息，才一本正经地开口：“陛下，没毒。”
丝毫不知道自己的行径有多放肆。
可她俨然已经反应过来，视线一直飘忽，控制不住地往门外瞟。
惶恐中透着几分绝望，那架势，就算出不去，也要看看世间最后的太阳。
君麒霁看着她的样子，总是冷淡的眼里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稍纵即逝，快得连吴昶都没注意到。
跟那晚抱着西瓜的模样像了八成。
“朕知道了，下去吧。”
君麒霁抽走她手里的勺子，摆手。
阿娇飞快地收回手，退了两步，转身出了殿门。
吴昶站在一旁，心如死灰。
他看着面前缺了最中间那块瓜心的西瓜，又看了看陛下拿着勺子的姿势，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想错了，这丫头真真是个笨的。
最后那边西瓜只被吃了不大不小的一圈。
点明要瓜的人已经重新拿起朱笔，要批阅的折子少了一本又一本。
阿娇出殿门的时候，吴总管的小徒弟小戬子刚好回来了，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的，着急忙慌往屁股上擦干手上的水渍。
阿娇看了他一眼，大抵知道这里为什么突然缺人了。
她没急着走，只是把位置让给小戬子，在廊下等了约莫一刻钟，殿里传了茶。
又过了两盏茶的工夫，里面传来朱笔搁在笔架上的声音。
阿娇猜想，陛下这是要歇一会儿了。
果然，没一会儿吴总管就出来了，手里端着半边没吃完的西瓜，看见阿娇还在一边站着，了然，对她这个行径还算满意。
“行了，这里不用你了，回吧。”
阿娇应声，转身往殿后走。
远离了书房，转过一道月亮门，走到前后殿之间那条长长的夹道里。
四下再无旁人，阿娇脸上那抹仅剩的懵懂和乖巧彻底褪去。
她停下脚步，靠在朱红色的宫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方才在殿里，全因她一时胆大的赌注。
陛下和吴总管的对话她听到了。
因为见过他跟吴昶说笑，再加上陛下在勤政殿风评很好，阿娇才敢铤而走险。
好在陛下真的不计较这块西瓜。
也算，她赌对了。
阿娇深吸一口气，伸手捏了捏衣袖下那块已经有些凉了的酥饼。
她不知道自己这一步走没走对，但她必须迈出这一步。
一个处心积虑转来勤政殿当值，还接近了陛下的人。
她不能太聪明。
人性本就是趋利避害。
一个有点小聪明但只是因为爱吃，努力混吃的同时等到二十五岁出宫的人。
在陛下眼里，她就是无害的。
况且，她本也没有那么聪慧。
阿娇只希望自己的小聪明能让自己真正在御前站稳脚跟。
阿娇捏紧了袖中那块酥饼，迈开步子，往后院的方向走去。
她得先找到柳嬷嬷。
今日这场意外的“试毒”，柳嬷嬷很快就会知道。
与其等别人添油加醋地传过去，不如她自己说。
只是该怎么措辞，该说多少，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她得在路上想清楚。
阿娇走过夹道，找了一路，还是拐回后院的小厨房，柳嬷嬷正在跟李福全说话。
看见她的身影，李福全当即笑话她：“你看看，我就说这丫头得了新鲜吃食找你去了，这不，估摸着是把勤政殿晃悠了一圈，饼子都找冷了才回来的。”
听到他的话，柳嬷嬷停下话头，转身后笑意很快收回，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微微皱了皱眉。
“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阿娇抿了抿唇，从袖中掏出那块已经不太热的酥饼，放在柳嬷嬷手里，声音还在发抖，带着后知后觉的恐慌：
“嬷嬷，方才吴总管叫我去前头守门，陛下让我试毒，我……我吃了陛下的西瓜。”
柳嬷嬷没有第一时间说话，不太能理解这两句的意思。
是害怕中毒，还是单纯害怕陛下？
或者是……西瓜？
她握着酥饼的手没有收回来，神色还算温和：“然后呢？”
“就是……”
阿娇很是不好意思：“我好像挖了最中间那一块。”
沉默。
空气都染上了寂静的沉默。
好半晌，柳嬷嬷侧头看了李福全一眼。
李福全忍住笑意，识趣地端盆走开，把空间留给她们。
屋内没人，柳嬷嬷拉着阿娇的手，把她按到小厨房的条凳上坐下。
“陛下可有说什么？”
阿娇摇头，抬眼见眸子里还带着无措和依赖。
“嬷嬷，我当时突然被叫过去，脑子坏掉了，没想那么多……”
柳嬷嬷拿起阿娇塞给她的酥饼，掰了一块放进她嘴里：“别怕，陛下仁慈，你也没做错什么。试毒是陛下亲口点的，跟你没关系。”
“陛下没有怪罪就是不在意。”
“就是要警醒着些，你毕竟是在勤政殿当值，虽说少见陛下，也不是不见，”
说到后面她都有些恨铁不成钢：“别一天到晚想着哄好李福全给自己加餐，旁的事也注意着点。”
阿娇乖巧地点头：“我知道了，嬷嬷，我以后肯定不会再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