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擦干手，站起来，走到送膳的队伍里，接过一个小太监递来的食盒。
食盒不重，但也不轻，里面装着一道热气腾腾的汤。
她两只手端着，生怕洒了。
“都听好了。”临出发前，李福全照例敲打：“陛下今日点名要的菜系，都警醒着点，别出岔子。谁要是犯了错，别怪我不讲情面。”
众人齐齐应是，鱼贯而出。
阿娇走在队伍中间，前后左右都是人。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勤政殿的正殿灯火通明，远远就能看见窗户上映出的光。
阿娇跟着队伍穿过回廊，进了殿内。
殿里的陈设跟她上次来的时候没什么变化，只是御案上堆着的折子比上次多了不少，朱笔搁在砚台上，墨迹还没干透。
她只用余光扫了一眼，没有四处张望，低头，跟着前面的人把食盒拎到偏殿的膳桌上。
偏殿的膳桌是一张长方形的紫檀木桌，上面铺着明黄色的桌布，碗筷已经摆好，一水的官窑瓷器，精致得让人不敢碰。
送膳的人按照各自的分工，把一道道菜从食盒里端出来，摆到桌上。
阿娇负责的是一道汤，她小心翼翼地揭开食盒的盖子，把汤盅端出来，放在桌子的左手边。
汤盅很烫，她悄悄用袖子垫着手，放稳了才敢松开。
放完汤，她的差事就算完了。
按规矩，她应该跟大部队退到殿外候着，等陛下用完了膳，再把撤下来的碗碟收走。
她转身正要走，忽然感觉一道视线打在了自己身上。
阿娇脚步没停。
还没走到门口，上首传来一道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落在殿内每个人的耳朵里。
“换她来。”
殿内安静了一瞬。
阿娇跟着停下，没敢轻易抬头。
既没点名又没道姓，反正不会是她。
吴昶看着那个低头莽得跟兔子似的直往外冲的人，鼻息都粗重两分。
这丫头是聋了还是傻了？
陛下金口玉言说了，满殿的人就她一个新来的，人家都没动，她怎么不想想换的是谁？
他当初怎么会觉得这丫头是个心思活泛的？
吴昶用力清了清嗓：“咳！”
咳得又响又脆，在安静的殿内格外突兀。
阿娇步子最终停在门边。
吴昶叫都叫了，干脆直接点名：“阿娇，来给陛下布膳。”
细听下他的语气除了无奈，还有一丝恨铁不成钢。
入了陛下眼的人，这么呆板可怎么是好？
改天真得跟柳嬷嬷好好说道说道，让她多教教这丫头规矩。
阿娇敛眸，遮住眼底情绪，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
她低头，走到桌边。
陛下已经在主位上坐下，面前摆着一副碗筷，筷子是银的，碗是白的，衬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说不出的好看。
阿娇没看他的脸，目光只落在他的衣袖上。
玄色的龙袍，袖口绣着暗纹的金线，在烛光下微微发亮。
无一不在彰显他的尊贵地位。
她接过吴昶递来的银筷子，手指看起来有些微发抖，但握得很紧。
殿内伺候的其他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阿娇只听到了门关上的声音。
偌大的偏殿里，转眼间就剩她、陛下、和站在角落里眼观鼻鼻观心的吴昶。
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
阿娇握着筷子，站在桌边，等了一会儿，不见陛下有任何指示。
她凝眉，干脆凭自己的想法，给他夹了两筷子。
君麒霁还是没动。
阿娇见状，偷偷抬眼，朝吴昶投去一个求救的目光。
吴昶站得笔直，眼睛直视前方，表情比庙里的泥塑还僵，对她的求救视而不见。
阿娇：“……”
她总不能把这碟子堆成小山，像什么话？
阿娇深吸一口气，心一横，抬起头，想偷摸看一眼上首的帝王。
好借此评估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殿内烛火通明，照亮了那张她从未敢细看的脸。
不得不说，陛下长得很好。
比她以前偷偷想过的出宫找夫婿的模子还要好。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的时候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凌厉。
此刻他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味。
也就是别人不能多看的。
阿娇想，放在风月楼，必定是让人争抢的头牌。
因为自己过于放肆的想法，阿娇心虚地低头，生怕被正主看穿。
君麒霁屈指，在桌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桌面两声脆响，打乱了一室平静。
“这两道菜就是最好吃的了？”
这语气阿娇一时听不出是认真还是调侃。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碟子里规规整整夹了两道菜，又看了一眼整张桌上还没被动过的几十道菜。
她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想不到陛下玩心也挺重。
堂堂九五之尊，居然在拿一个宫女寻开心。
即便如此，架不住阿娇要配合他。
她眨了眨眼，脸上带着为难，再次看向无动于衷的吴昶。
难得从“为陛下是从”的吴总管脸上看出心虚。
阿娇收回视线，反问：“陛下觉得应该是哪一个呢？”
语气里带着一点点笨拙的真诚，像在虚心请教。
君麒霁挑眉，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嘴上不依不饶：“窥探帝王喜好是重罪。”
阿娇刚刚强加出来的笑意瞬间定格。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衣袖上，玄色的衣料上绣着五爪金龙，栩栩如生，张牙舞爪，被烛光一照，像是要从布面上飞出来。
张狂得如同它的所有者。
目光如果能化为实质，那件衣裳的袖口大概已经被她盯出一个不小的洞了。
殿内安静了三息。
阿娇深吸口气，转身从旁边的备菜桌上拿了一个干净的碟子和一个空碗。
回到膳桌前，拿起公筷，从桌上每一道菜里都夹了一筷子，放进碟子里。
每夹一道都要看一眼，俨然是在认真挑选。
清蒸鲈鱼，夹鱼腹最嫩的那一块。
蟹黄豆腐，挑那层凝得最好的。
红烧肉，选了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三层。
碟子里堆得满满当当，什么都有。
怕他还说，她又拿起汤勺，给他盛了碗汤。
汤色清亮，上面飘着几粒枸杞，看着就让人觉得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