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枫目光在沈娇和亓屹之间转了一圈,很快收回去。
他夹了一筷子凉拌海蜇,嚼得咯吱咯吱响,一副“与我无关”的模样,但嘴角始终有一个微妙的弧度。
沈柊坐在那里,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他的神色复杂得像一幅调了太多颜色的画,深浅明暗交织在一起,最后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沉重。
沈柊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指收紧,又慢慢松开。
他有什么立场不高兴呢?
原来他的关心,一早就缺席了。
在他还不知道殷晗存在,在沈家还没把殷晗找回来的时候。
他这个“哥哥”就已经让她在别的地方受了委屈。
他做得一直不好。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在他不知道的时间里,沈娇已经学会了不把希望寄托在任何人身上。包括他。
饭桌上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沈娇本人倒是最自在的那个。
她低头,筷子直奔亓屹剥的虾,径直送进嘴里。
以前自我感动式的暗恋,在沈娇看来是丢人的。
但现在让亓屹知道,好处多过弊端。
省得他总是嘀咕她不够爱他。
现在好了,她爱而不得在先,怎么看都不是她的问题吧?
这么一想,那点丢人的恼怒也烟消云散了。
难得没有顾及吃相,沈娇一连往嘴里塞了两只虾,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的小仓鼠。
她嚼了一会儿,感觉到旁边那道灼热的视线一直没有移开,才不轻不重地侧过头,觑了亓屹一眼。
亓屹现在平静不下来。
他一只手还搭在沈娇的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木质椅面。
可一向冷静克制的表情在此刻全然崩塌。
呼吸的频率也不太对。
他看起来快被这个消息砸晕了。
一想到那个可能,亓屹就冷静不下来。
他脑子里像是被人倒进去一罐浆糊,所有的理智和逻辑都被黏住了,转不动。
他努力回想之前跟她见面的场景,实在搜罗不出什么蛛丝马迹。
正是因为这样,他更懊恼。
亓屹的目光落在沈娇的侧脸。
女孩正低着头吃东西,睫毛低垂,专注得可爱。
如鲠在喉的感觉,全都是因为自己。
心里满是酸涩,像有人在他心口打翻了一瓶陈年的醋,那股酸味渗进血液里,流遍四肢百骸,指尖都开始发麻。
亓屹坐在那里,看了很久。
沈娇喝了半杯热水,肚子已经没多少空间。
见亓屹目光一直黏在自己身上,她等了又等,他连筷子都没拿。
沈娇吃完最后一口,把剩下的那只虾分到他碗里。
就一只。
多的没有。
亓屹看着碗里那只虾。
虾是他剥的,白嫩嫩地蜷在碗底。
是她碗里最后一只。
沈娇把虾分给他之后就没再看他了,转过头去跟管??说起了什么,声音轻快得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亓屹看着那只虾,心口的酸涩更浓了。
他以前确实眼瞎。
虾肉是凉的,可他觉得很烫。
亓屹放下筷子,伸手,在桌子下面握住了沈娇的手。
十指扣进她的指缝里,扣得很紧,紧到沈娇愣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他。
沈娇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但她没有抽手。
五指回握住他的,力度不大,稳稳的。
桌上,管??还在说着什么,欧阳枫偶尔接一句,沈柊沉默地喝酒。
包厢里的灯光暖黄,照在每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沈娇的手被亓屹握得微微发汗,她没有抱怨,只是在管??提到她的时候笑着应一句。
然后在没人注意的时候,拇指在亓屹的虎口上轻轻蹭了两下。
*
沈娇今天没有回宿舍,因为亓屹喝醉了。
管??几人帮忙把他搬到车上后,主动带上车门。
管??从窗户探过头来看了最后一眼,确认亓屹没有要吐的迹象,这才放心地关上了车门。
“学妹,那我们就先走了啊。”管??隔着车窗比了个手势:“阿屹就交给你了,我们还有事要忙,就不回去了。”
说完,还把要送人的沈柊拉走了。
三秒后,两辆车一前一后消失在夜色里,干脆利落得像排练过一样。
沈娇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上那颗沉甸甸的脑袋。
车里的空间不算大,亓屹整个人窝在后座,脑袋歪过来,沉甸甸地压在沈娇的颈窝里。
他太高了,因为他的倔强,非要靠在沈娇身上,从脖子到腿都透着憋屈。
酒气混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松木香,一股一股地往沈娇鼻子里钻,不算难闻,但熏得她半边身子都跟着热了起来。
亓屹呼吸均匀而缓慢,没有半点要醒的意思。
沈娇轻叹口气,伸手从他裤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
因为她没带包,暂时寄存在他那里。
姿势不方便,掏了半天才掏出来。
找到乔薇的对话框,告诉她今晚她不回宿舍的消息。
消息发出去三秒钟,乔薇回了一个“懂的懂的”的表情包,附带一句:注意安全哦~
回了个收到的表情包,把手机塞回亓屹口袋,拍了拍他的脸:“亓屹,到了,下车。”
亓屹没动。
沈娇深吸一口气,伸手捏住了他的鼻子。
三秒后,亓屹皱着眉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全是水雾,瞳仁比平时软了很多,像是被人泡软了的黑曜石,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迟钝的茫然。
他看着沈娇,看了整整五秒钟,然后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宝宝。”
声音低沉又黏糊。
撒娇也没用,沈娇扯扯他的耳朵:“下车。”
亓屹这次配合了。
他从座椅上撑起来,动作很慢,像是每一步都需要经过大脑漫长的处理。
他的手从座位上游离了一会儿,最后准确地找到了沈娇的手,十指扣进去,攥得死紧。
沈娇被他攥着手,艰难地从车里钻出来,关上车门,锁了车,然后拽着这个一米八几的大型挂件往楼里走。
亓屹跟在她身后,脚步不太稳,但只要手还牵着,他就很乖。
不吵不闹,不东倒西歪,步伐机械地跟着她,像一只被牵着绳的大型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