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极阁出来，沈娇脚步轻快，嘴角压都压不住。
袖口还有一点刚刚笑倒时沾上的酥皮。
但不要紧，她心情好。
翟趑那张冰山脸上残余的酸涩表情够她乐上三天。
“长公主今日气色真好。”
春檀迎上来，笑着递上手炉。
应当是如愿了。
春檀想，她近来胆子都变大了。
这样整蛊煞神的手段，她竟也不劝劝殿下。
沈娇接过，略显得意：“本宫哪天气色不好？”
春檀但笑不语。
“走吧，跟冰块待久了脑子都冻坏了，出去逛逛。”
今天的日头确实好。
沈娇眯着眼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正琢磨着是回府逛还是去御花园逛逛，余光里就瞥见了一道身影。
她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三分。
太和殿的方向，杏色的裙裾在春风里轻轻飘动，那人站在回廊转角处，手里捏着一方帕子，姿态端方，笑容得体，像是偶然路过在此歇脚。
打死沈娇都不信。
这位置，这角度，恰好是她从极阁出来的必经之路，说是偶遇？
鬼才信。
关键对方还是那个讨厌的人。
容蒄。
沈娇眼尾一挑。
她还没去找这人的晦气呢，她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春檀也看见了，脸色微变，压低声音：“殿下，要不咱们走另一边？”
每次公主遇到皇后就跟吃了炸药一般。
一点就着。
“走什么？”沈娇嗤了一声，步子不慢反快：“本宫又没做什么亏心事，倒是有些人，该心虚的不知是谁。”
她径直走过去，到了跟前也没停，眼风扫过容蒄那张精致端庄的脸，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路边的花说话，掐着嗓音就喊。
“哟，皇后娘娘今日好雅兴，在这风口站着，也不怕着了风。”
春檀缩着脖子，这是公主幼时跟先帝的一位妃嫔学的。
大抵是公主学到的最阴阳怪气的调子。
容蒄微微颔首，声音温温柔柔的：“长公主说笑了，本宫不过是出来走走，散散心。”
“散心？”
沈娇脚步一顿，偏头看她，似笑非笑：“散心散到极阁门口来了，皇后娘娘这心，散得可真有方向。”
话说得尖锐，换了旁人早就挂不住脸了。
但容蒄不愧是容蒄，脸上的笑意纹丝不动，甚至更温柔了几分。
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妹妹。
“长公主说笑了。”
她轻轻拂了拂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云淡风轻：“本宫只是恰好路过，想起昨日阿趑在熠儿那儿守许久，本宫顺带来看看他休息了没有。”
阿趑。
沈娇的眼皮跳了一下。
容蒄像是没注意到她细微的表情变化，自顾自地往下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昨日本宫心里急得很，熠儿烧得厉害，太医院那些个庸医一个个束手无策。幸亏阿趑在，替本宫守着那孩子。”
她顿了顿，抬眼看沈娇，目光温柔又无辜：“说来长公主昨日也去了凤仪宫，本宫光顾着那孩子，公主好不容易去趟凤仪宫，本宫还招待不周。”
“还望长公主不要介意。”
沈娇就这么看着她冠冕堂皇。
每一个字都在往外透着一个意思，翟趑是在替她守着孩子，翟趑是为了她才一夜未眠。
炫耀罢了。
沈娇不但听懂了，也知道了容蒄此行的目的。
炫耀他跟翟趑之间的关系，自己插不进去。
沈娇觉得好笑。
她真是脸都不要了，带着皇后的身份，大庭广众之下跟她说这些。
她歪头看着容蒄，目光从上到下慢慢扫了一遍，像在打量一件物品。
“皇后娘娘这话说得。”
沈娇冷笑：“七皇子病了，本宫去看看，不是应当的吗？本宫有什么好介意的。有翟趑在那守着，皇后娘娘心思都在他身上，本宫也能理解。”
“至于旁人能不能理解，那就不好说了。”
容蒄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极浅极淡，转瞬即逝。
“长公主慎言。”
她垂下眼，语气仍是温温柔柔的，像是没听懂她的话，只是带上了几分自责：
“是本宫昨日太着急了，阿趑办事妥帖，本宫难免依仗他几分。”
沈娇在心里给她鼓了个掌。
装得这么好，可惜了，这里没什么人看。
而且，她也不吃这一套。
“着急不要紧。”
沈娇甩了甩帕子，这点心渣子怎的哪里都是，看来皇宫是不适合逛了。
“要紧的是着急也别忘了自己的身份。皇后娘娘如今是六宫之主，太医署的太医都在，却要靠着翟趑这个不会看病的。”
“皇后还是要立起来的好，不然手底下的人估计可不好办事。”
不着痕迹地骂完，沈娇心情都好了许多。
原来委婉地讽刺，比头铁地硬闯要快乐得多！
但她这份快乐并未维持多久。
容蒄除了最开始那一抹震惊，很快平静，甚至还能柔柔一笑。
“多谢长公主关心，不过本宫的凤印是阿趑亲自送来的，下人都很懂事，没有不听话的。”
转变主意就是一瞬间。
沈娇觉得还不如蛮横一点先快乐了呢。
容蒄上前两步，声音还是柔的，但语速快了一丝：“听闻长公主近来常去极阁，阿趑那人性子冷，本宫还担心他招待不周。”
眼底神色还带着些什么。
招待不周？
沈娇差点笑出声。
皇兄真的好惨。
“皇后娘娘多虑了。”沈娇毫不掩饰地翻个白眼：“本宫去极阁又不是去做客的，是找翟趑查案，谈什么招待不招待。”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容蒄：“再说了，九千岁待本宫如何，本宫心里有数，不劳皇后娘娘挂心。”
“毕竟，你是这大鄘的皇后，不是极阁的女主人，不必在本宫面前攀扯。”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沈娇只想让自己更快乐。
“本宫皇兄有你这样的皇后啊，真是他的福气。”
话音刚落，两人身后跟着的人纷纷低下头。
恨不得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容蒄脸上的笑终于有了一丝勉强。
她抿了抿唇，帕子在指尖绕了一圈，像是在斟酌措辞。
片刻后，她抬起头，那双杏眼里盛满了温婉和善：“长公主说的是，是本宫多虑了。”
“本宫只是想着，阿趑他平日里公务繁忙，又要替本宫照看熠儿，实在是辛苦得很。长公主若是能常去陪他说说话，让他松快松快，本宫心里也是感激的。”
沈娇眯了眯眼。
她算是看明白了，容蒄这人，不仅会装，脸皮还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