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娇到极阁的时候,廊下的锦衣卫表情怪生动的。
引得她进去前还看了两眼。
书房的门半敞着,她能看见翟趑坐在案后,正低头批着什么。
笔尖悬在空中半天都没落下。
这倒是稀奇。
沈娇倚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他眉心微蹙,像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折子。
往常她来的时候,这人永远是一副万事尽在掌控的模样,今日竟也有分神的时候。
她轻手轻脚走进去,把食盒放在桌上,刻意弄出一点声响。
翟趑抬眸。
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姿态,看起来并没有被吓到。
沈娇不再看他,自顾让春檀把东西搬进来,不过片刻,那把紫檀木椅又变成她喜爱的模样。
江川进来送茶时刚好看见那个被新做好的窝。
这个东西反复出现了不知多少回,极阁的人都已经习惯。
第一次他拿那些东西去处理的时候,险些被同僚误会成变态。
沈娇坐定,这才去看食盒。
春檀机灵,早就把食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碟点心,最上面那块压了朵海棠花的模印,做得精致。
翟趑的视线落在那碟点心上。
往日她来,食盒里总装着双份的东西。
虽然她每日都带许多,但扫一眼就能知道,不管是点心,还是花茶,都是双份。
他吃不吃是她的事,她每回都会备着。
今日这食盒里,只有一碟点心。
连茶都没有。
翟趑垂眸,修长的手指在桌上轻点了一下,不紧不慢。
沈娇像是没注意到他的目光,伸手把那碟点心端到自己面前,拿起银箸,把最上面那块海棠花纹的夹起来。
仔仔细细看了两眼,满意地点点头,一口咬掉了半块。
好吃。
酥皮入口即化,内馅甜而不腻,她眯了眯眼睛。
全程没看翟趑一眼。
书房里安静得很,只有沈娇细碎的咀嚼声和翟趑翻折子的声响。
翻了两本,他停下来,目光落在那碟点心上。
按理说,她平时吃东西总不忘往他面前推一推,哪怕他不吃,她也要念叨两句“九千岁赏个脸”。
今日不推了。
气性还真大。
翟趑眼睫微垂,又抬起来,看向沈娇。
沈娇正把剩下那半块往嘴里送,察觉到那道视线,动作一顿。
她慢慢嚼完咽下去,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理直气壮地抬眼瞪回去。
“看什么看?”她扬了扬下巴,语气又横又娇:“本宫的东西还没找回来呢,不能来吗?”
这话说得刁。
她那丢失的威严,什么时候找到全凭她一句话。
可她每回来了就坐下吃点心或者看话本消遣,吃相还挺好看。
翟趑看了她两息。
沈娇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只是低下头继续翻折子,翻了一页,极轻极淡地“嗯”了一声。
就一声。
沈娇愣住了。
她跟翟趑打交道这些天,这人说话向来金贵,问十句能应一句就算给面子了。
高兴了不说话,不高兴了更不说话,你骂他他不回嘴,你夸他他也不接茬,像一块捂不热的冰。
沈娇有时候故意惹他,也不见他有别的反应。
今日回话,怎么看怎么反常。
甚至,沈娇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怎么还有那么一点纵容的意思。
沈娇眨了眨眼,稀奇得不行,忍不住歪头去看他的脸。
翟趑已经把脸埋回折子里了,侧脸线条冷硬,看不出什么表情。
算了,等会又是她自作多情。
她看了看手边那碟点心,又看了看埋头翻奏折的某人。
直觉这是个好时机。
她正愁不知道怎么给他呢。
不找一个好机会,像平时一样放在旁边,他根本不会吃。
沈娇看看他又看看点心,作出纠结状,最后还是夹起一块完整的点心,伸长手臂递到翟趑嘴边,姿态做得很不情愿,嘴也跟着不情愿:
“喏,别说本宫小气。”
翟趑抬头。
沈娇还是那副骄纵的模样,眼睛却有点心虚地往旁边瞟了瞟,嘴角绷着,努力维持一副“我只是顺手”的表情。
她另一只手里还捏着那半块没吃完的点心,指尖沾了一点酥皮碎屑,看起来有点狼狈又有点可爱。
翟趑顿了一下,视线下移到她递过来的那块点心上。
形状周正,酥皮金黄,上面压着一朵完整的桃花纹。
跟她手里的半块一模一样。
在沈娇满怀期待的目光下,他张嘴咬了一口。
沈娇眼睛一亮,紧盯着他的表情。
翟趑咀嚼了两下,动作停了。
酸。
不是普通的酸,是那种在表层一层淡淡的甜味,咬开后酸味直冲天灵盖。
他眉心猛地皱起来,眼睛也不自觉地眯了一下。
沈娇瞪大了眼睛,她绝对看到他酸了个激灵。
幅度很小,但她眼尖!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拼命忍住什么。
“噗!”
沈娇没忍住,笑出了声。
一开始还只是捂着嘴笑,后来越看翟趑那张冰山脸上僵硬的表情,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哈!”
沈娇最终笑得伏在桌上,手里的半块点心差点掉了,她用另一只手撑着额头,笑得不能自已:“你、你,果然不能吃酸!”
翟趑已经顾不上她了。
这点心的酸味比他预想的要猛烈得多。
他端起手边的茶杯灌了一口,是凉的,兑着茶水,嘴里的酸味并没有感觉冲淡多少,反而多了一种涩味。
他又灌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眉心的褶皱却怎么都抚不平。
一连喝了一整杯茶,才觉得好受一点。
沈娇笑够了,直起身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心里痛快极了。
她哼了哼,伸手把碟子里剩下的点心拢到自己面前,语气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本宫想着昨日带甜的九千岁不爱吃,想来是爱吃酸。”
顿了顿,她歪头看着翟趑,眼睛里全是促狭的笑意,声音却放软了半分:“昨日放本宫鸽子的事,就算过去了吧。”
极阁里安静了一瞬。
翟趑放下茶杯,抬眼看她。
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大半,只有眉尾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嘴唇上沾了一点水光,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人间的烟火气。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重新拿起了笔。
但沈娇注意到,他翻折子的手顿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停了片刻,最终落下去的字迹比平时轻了几分。
她弯了弯嘴角,把剩下的半块点心塞进嘴里,甜滋滋的。
外头日头正好,极阁的门半敞着,有风吹进来,把案上的折子吹得翻了一页。
沈娇想,她丢的威仪,还不是让她找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