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鄘朝正德十六年。
暮春时节的京城裹着一层薄薄的燥热，海棠花开得正盛，风一吹便簌簌落了一地，像是铺了层粉白的锦缎。
沈娇的轿辇从宫道上经过时，那花瓣正好落在她掀开的轿帘上。
她伸手拈起一片，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又随手丢开。
轿辇旁跟着的侍女春檀立刻凑上来：“殿下，今日是直接回府，还是先往陛下宫里请安？”
“皇兄每日都忙着，本宫再去，说不得又只说两句话。”
她可比不上皇兄嘴里的那些仙人。
沈娇懒洋洋地靠在软枕上，眼尾微微上挑：
“去御花园转转吧，听说皇嫂最近在那摆弄什么新奇的牡丹，本宫去看看，她能养出什么名堂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可春檀听在耳朵里，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长公主与皇后不对付，这在大鄘朝上下不是秘密。
容蒄出身算不上顶好，是陛下的继后，当年还是太子侧妃的时候就不得沈娇待见。
如今虽贵为皇后，可在沈娇眼里，她还是那个讨厌鬼。
轿辇转向御花园的方向，随行的侍从足有二三十人，浩浩荡荡地穿过宫道。
沈娇今年十七岁，至今没有成亲。
太后跟皇上一向宠她，只因她一句“我要找一个最好看的夫君，我要自己选”，便一直没有逼迫她。
但公主府是早就建好的，从陛下登基，给她封号开始，公主府就已经备下。
旁的公主成亲才能出宫开府的规矩在她身上形同虚设。
只是沈娇多数时候都在宫里的宫殿住着。
公主府只是偶尔出去住一住。
宫里的太监宫女见着她的轿辇，远远便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多看。
这就是沈娇要的效果。
她是先帝唯一的嫡女，当今圣上的妹妹，太后捧在手心里的掌上明珠。
在这大鄘朝，除了皇上和太后，她谁的面子都不必给。
尤其是容蒄那个皇后！
御花园的春色正好，太湖石垒成的假山旁新移栽了几株名品牡丹，姚黄魏紫开得正艳。
沈娇下轿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花圃旁站着的几个人，为首的那个穿着宫装的女子，不是容蒄又是谁？
“哟，皇嫂好雅兴。”
沈娇笑盈盈地走过去，裙裾扫过石子路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容蒄正蹲在花圃前，手里拿着把小银剪在修枝，听见声音抬起头来。
她生得不算顶美，但胜在一双眼睛清亮温润，像是山间溪水，看着便让人觉得舒服。
此刻她见了沈娇，忙站起身来，唇角弯起一个得体的弧度：“娇娇来了？快来看看这株‘青龙卧墨池’，今年开得极好。”
沈娇走近了，目光先是落在花上，随即又转到容蒄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容蒄今日穿得素净，头上也只簪了支白玉兰簪，看着倒像是哪个小门户出来的娘子，全无一国之后的雍容气度。
沈娇心里将她点评一番，嘴上却不说什么，只淡淡“嗯”了一声，弯腰去瞧那花。
“确实不错。”
沈娇伸手抚了抚花瓣，忽然话锋一转：“只是这花再好看，也得有合适的人来赏。有些东西，不是摆在那就能衬得起身份的。”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可话里的刺却扎得明明白白。
容蒄身后的宫女翠微脸色微变，正要开口，被容蒄不动声色地按住了手腕。
“长公主说得是。”
容蒄依旧温和地笑着，像是完全听不出沈娇的弦外之音：“这花说到底不过是草木之物，人若觉得好看，那便是它的福气了。”
沈娇直起身来，目光似笑非笑地看着容蒄。
她这个皇嫂旁的不好说，这绵里藏针的本事倒是练得越发纯熟了。
沈娇最烦的就是容蒄这副样子，于她而言指定没好事。
她们的梁子小时候就结下了。
幼时她俩因为争抢一个珠子，她被容蒄推进池子里险些淹死。
容蒄害怕，就蹚到池子边哭。
事后被人抱出来，她只道不小心，还影射是沈娇先欺负她。
她哭得很可怜。
往常沈娇“欺负”她的事也不是没有，轻易博得旁人信任。
再说她也浑身湿透。
长公主不过自食其果。
沈娇事后醒来得知容蒄没有受到惩罚，差点气晕过去。
别以为她不知道，上岸的时候她都瞧见了，容蒄顶多是湿了裙子。
她可是差点被淹死！
当时虽然不到五岁，但沈娇能记一辈子！
那次之后，
诸如此类的事并不少。
沈娇有仇就报，当场就让容蒄难堪。
虽然容蒄每次都被说得哑口无言，但她自己的名声也日渐变差。
那又怎样！
她是长公主！
开心了就行。
沈娇一直是这么想的。
“翠微，去那把花剪拿来。”
容蒄吩咐了一声，她的贴身侍女翠微便应声去了。
谁知翠微刚走了两步，沈娇忽然开口：“站住。”
翠微脚步一顿，回头忐忑地看向沈娇。
沈娇没看她，而是盯着容蒄，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皇嫂身边的人是越发没规矩了。见了本宫不知道行礼，本宫没让她走，她倒走得干脆。”
半点不给容蒄这个皇后脸面，拖着调子笑看春檀：“春檀，你说说，这是什么道理？”
春檀跟在沈娇身边多年，最擅长揣摩主子的心思，当下便接口道：“回殿下，宫规第三十条，宫女见长公主不行礼者，掌嘴二十。”
至于后半句，她是不能应的。
沈娇满意地点头，目光落在翠微脸上：“听见了？本宫念在她是皇嫂的人，掌嘴就免了，自己跪下，磕三个头便算了吧。”
翠微脸色一白，下意识地看向容蒄。
容蒄眉头微蹙，上前一步，拦在翠微身前：
“娇娇，翠微是去拿花剪，并非有意失礼。你若觉得不妥，我让她给你赔个不是便是。”
“赔不是？”
沈娇轻笑一声：“皇嫂，你这奴婢在宫里这么久了还是不懂尊卑，我替你教她，你该谢我才对。春檀，去教教她怎么行礼。”
长公主替皇后管教宫女。
也就她这样眼皮都不动一下地说出口。
春檀可不管这么多，立刻走上前去，伸手便要按翠微的肩膀。
翠微哪里肯跪，挣扎着往后退，春檀却不肯松手，两人便拉扯起来。
沈娇站在一旁看着，唇角噙着一抹冷笑，目光时不时扫过容蒄的脸，欣赏着她眼中隐忍的怒意。
半晌，她嗤笑一声。
她真的越发讨厌容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