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午膳摆在哪里？”
是周瑾的声音。
萧衍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沈娇听到动静，正仰头看他。
脸上带着还没来得及回神的茫然，看着比她进门后费尽心机让他厌倦的神情乖巧多了。
她下意识往他怀里靠的动作愉悦了萧衍。
萧衍抬手，用指背轻轻蹭掉她鼻尖上的汗。
虽然书房里搁了冰盆，但她窝在萧衍怀里，两个人的体温叠在一起，到底还是热的。
沈娇他这个动作下意识惊地往后躲，戳着他的胸膛提醒：“吃饭。”
萧衍没有松开她，只是微微提高了声音，对外面说：“送进来。”
门从外面被推开。
两个小厮端着食盒进来，低眉顺眼，动作利落，摆好之后就退了出去，全程没有往萧衍和沈娇的方向多看一眼。
训练有素得很。
八仙桌上，四荤四素一汤，摆了满满当当。
最中间那道是荷叶粉蒸肉，旁边是蟹粉狮子头、糖醋排骨、清蒸鲈鱼。
素菜全是藕，汤切片的，切丁的，爆炒的，凉拌的。
就连汤也是。
九道菜里，有五道是藕。
其中酸辣藕带和桂花糯米藕，是沈娇喜欢的。
藕带是春夏之交的物事，七月早就下市了。
糯米藕要用老秋的粉藕做才好吃，现在这个时节，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好藕。
沈娇的视线在桌上扫了一圈，还算满意。
以萧衍的实力，吃的而已，不是难事。
甚至这些不过都是他一句话的事。
但另一层面来说这是他给她让步……
不过试探底线罢了。
将目光慢慢从桌上收回来，落在萧衍身上。
他正看着她。
那双一贯冷沉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很安静的情绪。
沈娇突然有些惋惜。
不怪沈妍危机感强烈。
这个男人，确实有资本。
萧衍没让她继续发呆，将她往桌前带了带，亲自给她布了一筷子藕带，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
沈娇低头看着碟子里那根藕带，白生生的，切面还渗着一点酸辣的汁水，散发着淡淡的醋香。
她夹起来放进嘴里，咬下去，咔嚓一声，脆生生的，酸辣适口。
不是国公府大厨房的手艺。
应当是前院的。
手艺还不错。
两人安安静静吃了一顿饭。
但动作却一点都不安静。
萧衍格外喜欢给她夹菜。
一顿饭下来，沈娇筷子伸出去的机会都不多。
偏偏萧衍夹来的都是她喜欢吃的，于是她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萧衍吃没吃饱不知道，反正沈娇吃撑了。
难得一桌子菜都是她喜欢的。
国公府的厨子自然不会知道她喜欢吃什么。
有沈妍压着，三个菜能有两个菜都是她不爱吃的。
慈安堂她本就很少留膳，就算留，她也不会吃太多。
虽说芙蓉坞有小厨房。
但没人送来食材，也就只有烧水的事方便了。
她有银子，是可以让柿珠出去买。
可她要卖乖。
而且，一顿两顿就算了。
次数多了。
打的是国公府的脸。
她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所以她给老太太送吃食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中馈在沈妍手里不错，可老太太在府里的地位是无可撼动的。
厨房，当然知道要看谁的眼色。
吃饱喝足，午膳撤下去之后，沈娇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该走了。
她站起来，理了理裙子上坐出来的褶皱，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
“天色不早了，那我先回去了。”
萧衍驴唇不对马嘴：“困了。”
“……什么？”
“困了。”
他重复一遍，然后极其自然地拉住她的手腕，将她往书房里间的暖阁带。
沈娇被他拉着踉踉跄跄走了几步，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按在了暖阁的软榻上。
榻上铺着凉簟，搁着一只竹夫人，帘子半卷，光线昏黄柔和，确实是午睡的好地方。
“你！”
“陪我歇一会儿。”
萧衍在她身边躺下来，一只手搭在她腰上，像是一道极轻又极牢的锁。
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
沈娇挣扎着想坐起来：“我得回去了，出来太久……”
“没人知道你在这里。”
沈娇的动作顿住了。
萧衍把她往怀里揽了揽：“我一早就让周瑾把路上的人都遣散了。”
“沈妍那边去庄子上忙了，更是顾不上你。”
沈娇：“…………”
所以她的“避着人走”，她的“名声不能不要”，她顶着大太阳绕了半条路鬼鬼祟祟溜过来……
全白费了？
而且……
沈妍那庄子的事是他插手，他一早就在谋划这件事？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发作，萧衍的手臂微微收紧。
“睡吧。”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醒了送你回去。”
沈娇张着嘴，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搭在自己腰上的手。
那只手已经放松了力道，五指微微张开，搭在她夏衫薄薄的布料上，安稳得像一座睡着了的小山。
她又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脸。
萧衍已经闭上了眼睛。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鼻梁挺直，唇线微微抿着，这么看着脸上冷硬的棱角似乎柔和了许多。
他呼吸平稳而绵长，胸腔的起伏隔着衣料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像潮汐。
沈娇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对方半点没有睁眼放开她的意思。
沈娇泄气。
算了。
这里凉快，回去了反而遭罪。
他把这些后顾之忧都处理了，她没有不享受的道理。
萧衍这人。
实在出乎意料。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萧衍的时候。
他已经跟沈妍定亲，站在厅堂里，一身玄色锦袍，周身气势凛冽，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当时她想。
他不像是家有喜事的，像下一刻就要奔赴战场杀敌的。
凶狠极了。
沈妍嫁他，日子指不定有多难过。
没想到沈妍一眨眼成了满京城都艳羡的贵夫人，夫君长得好，又有本事，还不纳妾。
夫妻俩琴瑟和鸣。
羡煞多少人。
她又想，之后她要找一个比沈妍夫君更好的。
再后来，来国公府才发现。
所谓的琴瑟和鸣，不过是国公府给外人看的表象罢了。
她住进来几个月，从没见过萧衍在正院留宿。
别说留宿了，去正院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她日日见着爹娘如何相处。
自是知道正常的夫妻相处不是这样的。
放在别人家，只要不是宠妾灭妻的混账，都不会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