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娇既然答应了会去，就没打算食言。
不过是磨磨蹭蹭，日头都大了。
外面被烘烤得地面发白、蝉鸣嘶哑，连廊下的猫都摊成一张毛饼的时候，她才终于从芙蓉坞挪出来。
她刻意挑了这个时辰。
日头最毒，仆从们都在避暑歇晌，从她的院子到书房那条路，只要她不是特别倒霉，连园子里浇花的婆子都不会出来。
她还要回家的。
名声不能真的不要了。
一路走得飞快，裙摆底下绣鞋若隐若现，像急着回窝的兔子。
到了书房门口才慢下脚步。
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凉意扑面而来。
书房里早早就搁了冰盆，沉水香的凉甜混着墨香，把外面三伏天的燥热隔绝得干干净净。
萧衍就坐在临窗的紫檀书案后面。
他今日难得穿了一身月白的直裰，袖口挽了两挽，露出一截小臂，骨节分明，青筋微浮。
正执笔写着什么，听见动静，抬起眼来。
两人默不作声对视着。
萧衍没有急着说话，只是将笔搁下，目光落在她身上，安静地、近乎贪婪地看了她两息。
沈娇被这个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心里那点别扭又翻上来，偏要在这时候划清界限。
“姐夫。”
她故意用这个称呼跟他打招呼，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挑衅的意味。
萧衍神色都不变一下。
好像那个称呼从他耳朵里进去，就直接漏出去了，根本没过心。
他朝她伸手。
掌心朝上，五指微张，是一个笃定的、不容拒绝的姿势。
不是请求，是等待。
因为他知道她会过来。
沈娇咬了咬后槽牙。
不服气，可脚还是不争气地迈过去。
刚走到他跟前，还没站稳，手腕就被一把握住。
力道不重，但极有技巧，顺着她的重心轻轻一带，沈娇整个人就往前栽去。
她本能地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已经坐在了他怀里。
萧衍一只手环在她腰侧，另一只手搭在她膝上的裙面，姿势熟稔得好像做过千百遍。
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呼吸拂过她耳尖，带着淡淡的松墨香。
沈娇整个人僵了一瞬。
这么久了，她还是头一次这么近距离跟他接触。
说不清什么感觉。
像是被人从高处轻轻推了一把，失重感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只能装不在意，低头看见桌上摆着那本书。
博物志。
还是她上次没看完的那卷，其实只剩一点点了，但还跟她上次离去时一样，书页上的压痕还在，显然被人刻意保管过。
保管就保管了。
沈娇不大适应两人的姿势。
她试着挣了一下。
结果萧衍的手臂纹丝不动。
不是用蛮力箍着她，而是松松地环着，却恰好卡在她每一个能使上劲的角度上。
像是早就料到她会在那里挣扎，提前把路都堵死了。
跟他这个人一样，无赖。
沈娇挣了两下，发现完全是徒劳，索性放弃了。
摆烂。
她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反正天热。
反正挣扎要出汗。
反正妆花了不好看。
于是她干脆地瘫在他怀里，后背往他胸口一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伸手拿过桌上的博物志，翻到书签那一页，低下头，打算看书。
不打算理他。
她看得认真，眼睫低垂，呼吸微微起伏，浓密的睫毛偶尔扑扇两下。
萧衍没有出声。
她的接受能力一向很好。
不然也不会在国公府住几个月，不和任何人抱怨。
安静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
沈娇刚把一段看完，正翻过一页，忽然觉得腰侧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是萧衍的手指。
他的指尖沿着她腰侧的衣褶，慢慢地、一节一节地划过去，像在弹一把无声的琴。
力道极轻，轻到像是蝴蝶扇翅时无意擦过花瓣，可那触感隔着夏日薄薄的衣料，清晰得几乎烫人。
沈娇的腰瞬间绷紧。
她不信他不是故意的。
见她不理。
萧衍的动作停了一瞬。
然后他变本加厉。
那只手从腰侧移上来，指尖落在她后颈。
那里有一层细细的绒毛，被暑气蒸得微微潮润。
他的指腹轻轻捻过那些绒毛，像在把玩一块温玉。
沈娇的后颈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咬牙。
还是忍了。
这个时候搭理他，指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萧衍好似根本不需要她反馈，自个玩得不亦乐乎。
眨眼间又换了花样。
另一只手从她膝上的裙面拿起来，握住她的左手。
他的手掌宽大，几乎能将她的手整个包裹住，然后再一根一根地摩挲她的手指。
从拇指到小指，再从指根到指尖。
指腹在她的指节上画着极小的圈，最后停在无名指根部，轻轻按了按。
沈娇终于忍不住了。
她“啪”地把书合上，转头瞪他。
“你还让不让人看书了？”
萧衍低头看她。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两人清楚地感知到什么是呼吸交缠的感觉。
“看。”神色温和，说出的话却不动听：“不妨碍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还搭在她腕间的脉搏上，感受着她比平时快了不少的心跳。
沈娇：“……”
你手在我身上乱摸叫不妨碍？
她又瞪了他一眼，试图用眼神表达“我很生气”这个信息。
但萧衍完全不为所动，甚至微微收紧了环在她腰侧的手臂，将她往怀里又拢了拢。
沈娇彻底放弃了。
她都这个态度，摆明了之前在他面前是装巧卖乖。
偏他是个瞎子，不闻不问。
甚至他的行径让人根本不能和之前的冷情的国公爷联系在一起。
见好就收，萧衍没再做什么出格的举动。
只是安安静静地抱着她，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偶尔用手指绕一缕她的头发，在指尖缠两圈，再松开。
如此反复。
沈娇的注意力渐渐又回到了书上。
之前两次都因为有别的心思，心绪杂乱。
要不她不会一本书看了两个下午都没看完。
如今看来，这书确实有趣。
她还倒回去看。
看到“鲛人从水出，寓人家，积日卖绡”这一段，正琢磨着鲛人到底长什么样，就听见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