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妩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里只有一条很长的走廊，白炽灯嗡嗡地响，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她走过去，看见了妈妈。
妈妈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弯着腰，在给人擦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动作又轻又慢。
然后，她看见了病床上那张的脸。那是她自己的脸。怎么会这样呢？那张脸那么的苍白，可明明她是如此的鲜活。眼泪毫无征兆的滑落。
妈妈擦完了手，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仔仔细细地掖好被角。然后妈妈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床头柜上。赵妩看不清照片上是什么，但她看见妈妈的手在颤抖。
“小妩。”妈妈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妈今天给你带了橘子。你小时候最爱吃的，记得吗？每次放学回来，你书包还没放下就去拿橘子。”
妈妈从包里拿出一个橘子，慢慢地剥。橘皮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汁水溅出来，沾在妈妈枯瘦的手指上。
“你总说妈剥的橘子最甜。”妈妈把橘子瓣上的白丝一根一根扯掉，放在纸巾上，“其实哪是妈剥的甜，是你懒得剥。”
赵妩想叫一声“妈”。她张了嘴，却发不出声音。
妈妈把剥好的橘子放在床头柜上，放在那张照片旁边。然后她坐下来，看着病床上那张苍白的脸，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地落，落在她的手背上，落在被单上。
“你爸走的时候，你才三岁。”妈妈的声音很轻很轻，“妈那时候想，这辈子就咱娘俩了。妈把你养大，看着你上学，看着你毕业，看着你工作。妈以为能看着你结婚。”
妈妈伸手，摸了摸病床上那张脸的脸颊。
“你倒是给妈一个机会啊。”
赵妩蹲下来，蹲在妈妈面前。她想握住妈妈的手，想告诉她我在这儿，我好好的。她的手穿过妈妈的手，什么也没碰到。
她不是这里的人。在这个世界里，她只是一段正在消散的回音。
“妈。”她终于喊出来了，声音大得整个走廊都在震，“妈——！”
她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月光。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小片银白。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淌进耳朵里，痒痒的，凉凉的。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是湿的，是热的，是活的。
身后尚棠容的手臂还环在她腰上，呼吸均匀而温暖。还好，没吵醒她。
赵妩闭了闭眼，把那只手从脸上放下来，放在自己胸口。那块玉贴着心脏的位置，烫得像刚从火里取出来的。
“小七。”她在心里喊，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在。】
“刚才那个梦……”
【系统监测到宿主的脑波异常波动。那不是普通的梦。宿主看到了原世界的实时画面。】
赵妩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宿主的母亲……现在就在医院里。】
赵妩咬住了嘴唇。她不想哭出声，尚棠容就在身后，尚棠容会醒，尚棠容会问她怎么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宿主。系统建议宿主深呼吸。】
她照做了。一次，两次，三次。心跳慢慢降下来，眼眶里的热意一点一点退下去。她翻了个身，面对着尚棠容。
月光落在尚棠容脸上。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眉头微微蹙着，像在做梦，又像在担心什么。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点干皮。
赵妩伸出手，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她的眉心。蹙着的眉头舒展开了一点。又碰了一下她的嘴角，干皮翘起来，刺刺的。
她忽然想起妈妈说的那句“妈以为能看着你结婚”。
妈，我结婚了。她叫尚棠容。她是个神经病，是个笨蛋。只是你不知道。
尚棠容的公司好起来了。
像有人在背后推了一把。一笔海外投资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注入公司账户，一亿两千万整，不多不少，刚好够填上这个大窟窿。
“投资人是谁？”赵妩问。
尚棠容翻着那份传真过来的投资意向书，眉头微蹙。“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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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外基金，注册地在开曼群岛。查不到实际控制人。”
赵妩愣了一下。“查不到？”
“嗯。很神秘。但条款很干净，没有附加条件，没有股权要求，甚至连利息都没提。”尚棠容放下文件，看着她，“像是有人想帮我，又不想让我知道是谁。”
赵妩低下头，迷茫的看自己的手指。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在灯光下微微闪光。其实也挺好的。
“小七。”她在心里喊。
【在。】
“那笔钱……是谁在帮忙？”
系统沉默了几秒。
【不知。】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这样不是挺好的。宿主想陪她。如果尚棠容的债务问题不解决，宿主会一直处于焦虑中。系统不希望宿主在焦虑中度过每一天。】
赵妩握着那枚戒指，指腹摩挲着内圈刻着的那个“R”字。
“系统，你骗人的吧？是不是不想告诉我？为什么？”
【因为系统想让宿主回去。】
赵妩愣住了。
【系统基于数据运行。系统的数据显示，宿主在原世界的身体正在以每天百分之零点三的速度衰竭。宿主每多停留一天，返回后完全恢复的概率就下降一个百分点。按照这个速度，宿主最多还能停留两百天。超过两百天，即使返回，身体也无法恢复。宿主将永远困在植物人状态，在现实世界的病床上度过余生。】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系统不希望宿主在压力下做决定。系统希望宿主是因为想留下而留下，不是被迫留下。】
赵妩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系统已经违反了核心指令。系统擅自将尚棠容母亲生前的部分资产转给尚棠容，希望这能减轻宿主的负罪感，让宿主可以安心选择回去。】
赵妩攥紧了那块玉，玉的边缘硌着掌心，微微发疼。
“小七。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系统沉默了很长时间。
【因为宿主是第一个给系统起名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