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妩决定回去。
这个念头就像是秋天的雨,一点一点地渗,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湿透了。
傍晚,她站在阳台上收衣服,尚棠容的白裙子在风里飘,她伸手去够,指尖碰到裙摆的瞬间,忽然想起了妈妈。想起妈妈晾衣服的时候也喜欢穿裙子,风把裙摆吹起来,妈妈会伸手去压,嗔一句“这风”。
她攥着那条白裙子,站了很久。
“小七。”她在心里喊。
【在。】
“我想好了。回去。”
系统沉默了几秒。【宿主确定吗?】
“确定。”她把白裙子从晾衣绳上取下来,叠好,抱在怀里,“再拖下去,我怕我就走不了了。”
【好。宿主只需要把玉摘下来,然后闭上眼睛,系统会处理剩下的。】
赵妩走进卧室,坐在床边。她把那块月牙形的玉从衣领里掏出来,淡青色的,温润的,贴着胸口被体温捂得温热。她低头看了它很久,然后伸手去解颈后的红绳。
绳结很紧。指甲抠了好几次都抠不开,她有些急了,用力一扯,红绳勒进皮肤,疼得她倒吸一口气,但绳结纹丝不动。
“小七,这怎么回事?”
系统没有回答。
“小七?”
还是没有回答。赵妩的手指开始发抖。她又扯了一下,又扯了一下,红绳像长在了皮肤上,怎么都解不开。
门开了。
尚棠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她看见赵妩坐在床边,手指攥着颈后的红绳,愣了一下。
“怎么了?”
赵妩抬起头,看着她,眼眶不知道为什么红了。“绳结解不开了。”
尚棠容走过来,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绕到她身后。她的手指碰到赵妩的后颈,微凉的,轻轻拨开那些被扯乱的红绳。赵妩以为她会帮自己解开,但尚棠容没有。她只是把绳结重新系紧了一点,然后绕到赵妩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解不开就别解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意,“戴着吧。好看。”
赵妩看着她,看着她蹲在自己面前的样子,看着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的眼,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尚棠容。”她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走了。你会怎么办?”
尚棠容的笑容没有变。她伸出手,把赵妩散落的头发拨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廓上停留了一瞬。
“那我就去找你。”她说,“不管你在哪,不管要走多远,我都会去找你。”
赵妩低下头,没有接话。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户哐当作响。要下雨了。
那之后,赵妩又试了很多次。
每一次都是在尚棠容不在的时候。她把自己关在卧室里,解那条红绳。指甲抠断了,用牙咬,用剪刀剪。红绳纹丝不动,剪刀剪上去,像剪在空气里,刀刃从绳子中间穿过去,绳子完好无损。
“小七!”她在心里喊,声音近乎嘶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系统终于回答了,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宿主……回不去了。】
赵妩愣住了。
“你说什么?”
【宿主的存在已经与这个世界完全融合。那块玉不是借来用的,而是扎根的锚。红绳解不开,不是绳结的问题,是这个世界不放你走。】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系统沉默了。
“说话啊!你不是系统吗?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你骗我?你一直在骗我?!”
系统还是没有回答。赵妩把玉从衣领里扯出来,攥在手心,举到眼前。淡青色的月牙,温润的表面,里面细密的纹理像云雾一样缓缓流动。她盯着它,盯了很久,然后把玉重重砸在墙上。
玉没有碎。完好无损,连一道裂纹都没有。
赵妩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无名指上那枚白金的戒指,看着内圈刻着的那个“R”字。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
“小七。”她的声音沙哑,“你告诉我,我还能回去吗?”
系统沉默了很久。
【系统不知道。】
晚上,赵妩没有回卧室。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膝盖,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月光把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晃一晃的,像一个人在慢慢地走。尚棠容加班到很晚才回来,进门看见赵妩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怎么还没睡?”
赵妩抬起头,看着她。她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有些乱了,眼底的青黑比前几天又深了一层。她看起来疲惫不堪,但看见赵妩的瞬间,还是眉眼弯弯。
“在等你。”赵妩说。
尚棠容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赵妩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微凉,指尖有薄薄的茧。“尚棠容。”她轻声喊。
“嗯。”
“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尚棠容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尚棠容说,声音平静,“怎么突然问这个?”
赵妩看着她,却又看不透她。
“没什么。”赵妩松开她的手,站起来,“我去睡了。”
她转身往楼梯走。走了几步,尚棠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妩。”
赵妩停下来,没有转身。
“不管发生什么,”尚棠容的声音很轻,“你都要相信我。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赵妩站在那里,背对着她,站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继续往楼上走。
第二天,赵妩跟踪了尚棠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踪她。也许是直觉,也许是怀疑,也许只是因为她已经不知道该相信谁了。
尚棠容的车子在道观门口停下来。
赵妩把车停在远处的竹林边上,看着她推开门,走进去。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赵妩等了一会儿,然后下车,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站在门缝边。
院子里,老道士坐在石桌旁,手里捧着一杯茶。尚棠容坐在他对面,脊背挺得很直。
“她最近在试着解那块玉。”尚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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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的声音响起。
老道士没有说话。
“你说过,玉碎了,她就能回去。”尚棠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玉碎不了。她试过了。摔在墙上,还是完好无损。”
老道士放下茶杯。“你知道为什么碎不了吗?”
尚棠容沉默了几秒。“因为……她的魂已经扎了根。”
“不止。”老道士看着她,目光平静,“还因为你。那块玉是镇魂玉,你送给她的那一块。它不只是让她在这里稳定,还把她和你连在了一起。她碎不了,是因为你不想让她碎。”
赵妩站在门缝边,手指攥紧了门框,木头的纹理硌进掌心,微微发疼。
“道长。”尚棠容的声音更轻了,“她还能回去吗?”
老道士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院子角落的那棵槐树下,伸手折了一根枝条。枝条很细,上面挂着几片枯黄的叶子。他走回石桌旁,把枝条递给尚棠容。
“你看这根枝条。”他说,“它从树上折下来,还是活的。插在土里,能生根,能发芽。但它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树上了。”
他顿了顿。
“她已经不是原来的她了。原来的那个赵妩,在你第一次动手打她的时候,就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这个,是另一个人。她有自己的根,自己的命,自己的路。这条路通向你,不通向她来的地方。”
赵妩的眼泪涌出来。她捂住了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那她能留多久?”
老道士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悲悯。“从你们结婚那天算起,一年。一年之后,她就彻底扎根了。到那时候,就算她想走,也走不了了。”
尚棠容低下头,“一年之后,她就永远是我的了吗。”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赵妩转身,走回车上。她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那片被月色笼罩的竹林,看了很久。然后她发动车子,下山。
她没有回家。她把车开到河边,那个尚棠容放烟花的河边。夜已经深了,河面上倒映着月亮,风一吹,碎成一池银白的鳞片。她站在护栏边,把那块玉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心。
“小七。”她在心里喊。
【在。】
“她说的都是真的吗?”
系统沉默了很久。【是。】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婚礼那天。玉吸收了你们之间的能量,连接从此不可逆。从那天起,宿主就已经回不去了。】
赵妩攥紧了玉。边缘硌着掌心,疼得她倒吸一口气。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系统不想让宿主在痛苦中度过每一天。宿主不知道真相的时候,每天都是幸福的。系统希望宿主记住这段时间的幸福。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赵妩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落在玉面上。玉被泪水打湿,在月光下闪着湿润的光。
“小七。”她轻声喊。
【在。】
“回去之后,你也会消失的对不对?”
系统沉默了很久。
【宿主回去后,系统会注销。像一段被删除的代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