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士的院子还是老样子。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石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杯子，茶还冒着热气。
尚棠容跪在蒲团上，脊背挺得很直。
赵妩坐在车里，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道观那扇斑驳的木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像一只半闭的眼睛。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
“小七。”她在心里喊。
【在。】
“你说，尚棠容去找老道士，会问什么？”
系统沉默了几秒。【系统无法监测道观内部。但根据尚棠容近期的行为模式分析，她可能会问两个问题。第一，如何快速解决债务问题。第二，如何留住你。】
赵妩愣了一下。“留住我？她发现什么了？”
【尚棠容每天早上醒来后会先确认你的存在，再确认自己的存在。】
赵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无名指上那枚白金戒指在晨光里闪着柔光，内圈刻着的“R”字贴着皮肤，原来这么的合适。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些小动作。也许是那天晚上，在月光下，在尚棠容的怀抱里，她第一次认真地想，如果有一天，她不得不回去。
“小七。”她开口，声音有些涩，“你说，她会用什么方法留住我？”
【系统无法预测。但老道士上次说过，你的魂已经扎了根。她不需要做什么，你本来就属于这里。】
赵妩苦笑了一下。“可我不是这里的人。你知道，我知道，尚棠容应该也知道。她那么聪明。”
【宿主的存在已经被世界意志接受。从本世界的规则来看，宿主就是这里的人。就像那块玉，借来的东西，用久了，就成了自己的。】
赵妩伸手从衣领里掏出那块月牙形的玉。淡青色的，温润的，贴着胸口被体温捂得温热。她把它托在掌心，对着车窗外的光看。阳光穿过玉面，里面的纹理像云雾一样缓缓流动，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
“小七。”她说。
【在。】
“如果我选择留下来。原世界的我，会怎么样？”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原世界的宿主的身体会继续沉睡。医学上称为植物状态。宿主在原世界的身体会逐渐衰竭，最终死亡。】
“多久？”
【不确定。可能一年，可能十年，也可能……永远醒不过来。】
赵妩攥紧了那块玉。玉的边缘硌着掌心，微微发疼。
“那我妈妈呢？她会怎么样？”
系统又沉默了。
【宿主的母亲会照顾宿主的身体。她会每天去医院，给你擦身，跟你说话，等你醒来。她会老得很快。她的头发会白，背会驼，眼睛会花。但她不会放弃。她会一直等，等到她再也走不动的那一天。】
赵妩闭上眼。阳光落在她眼皮上，一片温暖的橘红。但她只感觉到冷。
她想起妈妈。想起每天早上敲门叫她起床的声音，想起那些唠叨，想起“再不睡觉就老了”。想起那只臭猫，那只总在她熬夜时窝在脚边打呼噜的橘猫，胖得像一只毛绒抱枕。想起窗台上那盆快死了的多肉，她养什么死什么，只有那盆多肉，挣扎着活了三年。
那些画面在黑暗中一一浮现，清晰得不像记忆，更像是一部循环播放的老电影。每一帧都带着温度，带着气味，带着那些她以为早就忘了的细枝末节。
她再睁开眼时，尚棠容已经走出道观了，手里拿着一束野花。不知道从哪里摘的，小小的，白的黄的紫的，用一根草茎扎着。
“给你。”她拉开车门把花递过来，眼尾轻轻扬起，“好看吗？”
赵妩接过来。花很小，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好看。”她说。
尚棠容笑容温软，“走吧，回家。”
“嗯。你们在道馆，说了什么？”
尚棠容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没什么。就……我们会好起来的，公司也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没有其他的了吗？”
“没有了。”
“那我们回去吧。”
车子沿着山路往下开。雾散了，阳光从东边的山顶照过来，把整片山照得一片金黄。赵妩靠在座椅上，手里攥着那束野花，看着窗外那些景色一点一点往后退。竹林，梯田，山谷，云海。
“尚棠容。”她忽然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么办？”
车子忽然晃了一下。尚棠容的手握紧了方向盘，指节发白。她没有看赵妩，只是盯着前方的路，声音很轻。
“我会去找你。”
“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一直找。”
赵妩看着她，看着她的侧脸被阳光镀成金色，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她伸手，把那束野花放在仪表台上，小小的，白的黄的紫的，在阳光里轻轻摇晃。
“尚棠容。”她轻声说，“你真是个笨蛋。”
尚棠容笑了笑，映照在她无名指上那枚白金戒指。
车子在别墅门口停下来。赵妩推开车门，走进院子。桂花树开得正好，满院子都是甜香。她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细碎的金色花朵，风吹过来，花瓣落了她一身。
走进客厅，尚棠容去厨房做饭。
赵妩拽的二五八万靠在沙发上，她摸了摸胸口那块玉，在心里喊了一声。
“小七。”
【在。】
“你说，我是不是很自私？一边想着回去看妈妈，一边又舍不得尚棠容。”
【系统无法评价宿主的道德。但系统可以告诉宿主，这不是自私，这是人的感性。】
赵妩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系统一直在学习。宿主结婚后，系统的语言模型有了一次显著优化。】
“为什么是结婚后？”
系统沉默了一秒。【因为宿主在婚礼上说“我愿意”的时候，系统检测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情感波动。宿主的情感，不是宿主自己的，也影响了系统。】
赵妩愣住了。“你也有感情？”
【系统不确定那算不算感情。但系统知道，那一刻，系统很想帮宿主拍到最好看的照片。】
赵妩想起婚礼那天，系统在脑海里祝福自己新婚快乐。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
“小七。”她轻声喊。
【在。】
“谢谢你。”
【不客气。】
“小七。”
【在。】
“等我回去之后，你会怎么样？”
系统沉默了很久。【系统会消失。像一段被删除的代码，像一页被撕掉的纸。】
赵妩攥紧了那块玉。“那如果我回来呢？”
【宿主不会想回来的。】
“你这么笃定啊？”
【宿主回去之后就没有机会再回来了。】
“那你就消失了，再也不见了吗？”
【是的，宿主。你会想我吗？】
“去你大爷的，臭系统。你骗我呢？”赵妩无语，这破系统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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煽情上了。
【……宿主还是去吃饭吧。】
尚棠容这时从厨房探出头来，喊她吃饭。
吃饭的时候，尚棠容忽然放下筷子，看着赵妩。
“小妩。花店的工作，你别去了。”
赵妩抬起头。“为什么？”
“我接了一笔新业务。下个月开始，公司会有稳定的现金流。虽然不多，但够我们生活。”尚棠容的目光坚定，“你不用去花店了。”
赵妩看着她，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想帮我。”尚棠容的声音软下来，“但一想到你每天要早出晚归，在花店里站着，包花，搬花，手上会都是伤口。我看着心疼。”
赵妩低头看着自己指尖的戒指，笑了笑，“你就这么盼着我受伤啊？”
“我不想你受伤。”尚棠容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抚过戒指，“小妩。你是我的妻子，不是我的还债伙伴。钱的事，我会想办法。你只要在我身边就好了。”
赵妩看着她的眼。那双眼眸里有心疼，有愧疚，那些情绪是那么的真。可是以前是你总让我受伤的啊，尚棠容。你现在好装啊。
说得倒是好听。算了。我就勉强信你了。
“好。”赵妩说，“我不去了。”
晚上，尚棠容在书房里处理文件。赵妩躺在床上，抱着那块玉，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片银白。远处有虫鸣，一声一声，从院子里的桂花树传来。
“小七。”她在心里喊。
【在。】
“如果我要回去，需要准备什么？”
【宿主只需要把玉摘下，跟我说回原世界就好了。】
赵妩把玉贴在胸口。它贴着心脏的位置，随着心跳微微起伏。“小七。”她轻声喊。
【在。】
“你说，她会在想我吗？”
【现在吗？】
“嗯。”
系统沉默了几秒。【尚棠容正在书房看文件。她刚才走神了，在一张便签纸上画了一朵百合。然后她划掉了，在旁边写了一个字。】
“什么字？”
【妩。】
赵妩闭上眼。那块玉贴着胸口，越来越烫。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又快又乱。她想象着那朵百合，想象着那个字，想象着尚棠容低头写字时微微弯着的嘴角。她忽然不想回去了。哪怕只是一瞬间，她不想回去了。
“小七。”她轻声喊。
【在。】
“再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再陪她一会儿。”
【好。】
“小七。”她在心里喊。
【在。】
“我想好了。我陪她公司稍微起色一点就回去。”
【宿主确定吗？你就不怕尚棠容一直没有起色吗？】
“小七，你有时候真的很讨厌。尚棠容又不是笨蛋，不可能连公司都管理不好。”
【系统只是担心。宿主不要生气嘛。】
“退下吧。”
【嗻。】
赵妩遥看着门口飘荡的黑暗。她忽然想起婚礼那天，尚棠容站在圣坛前面，穿着白色的西装，手捧一束百合，正在转过头来看她。她想起她说“我愿意”时微微发抖的声音。她想起那个吻，想起她濡湿的睫毛和柔柔的气息。
“尚棠容。”她轻声喊。
尚棠容走过来，附身在她面前。“怎么了？”
赵妩看着她，看着那双在月光里显得格外亮的眼。她伸手，把尚棠容散落的头发拨到耳后。指尖触到耳廓时，尚棠容轻轻一颤。
“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