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泽的领域从天而降。
那一片波涛汹涌的浪涛,却被牢牢禁锢在一个规整的、庞大的正方体区域内,如同一块巨大的蓝色琥珀,悬在土楼群的上空。
浪涛在其中翻涌、咆哮、撞击着无形的边界,却始终无法越雷池一步。
那正方体区域的外壁,光滑如镜,反射着月光,将整片夜空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几何图形。
瞬间,这区域笼罩了在场的众人。
封行健的青色漩涡,那由无数风刃凝聚而成的、足以撕裂一切的领域,在接触到吴泽的水域边界的瞬间。
“嗤”一声轻响,如同滚烫的铁块落入冰水。
那些青白色的、锋利如刀的风刃,一道接一道,无声消融。
不是被击碎,不是被抵挡,而是被“化解”。
如同盐溶于水,如同墨滴入河,如同从未存在过。
封行健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感觉到,自己的风道领域,在这片水域之中,正在被一种他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力量,一点一点地瓦解、吞噬、消化。
水,亦可平静,亦可汹涌。
海纳百川,包容万物。
这是境界的碾压,也是领域的碾压。
吴泽甚至没有刻意针对他,只是将领域展开,仅此而已。
但他的领域,在吴泽的领域面前,如同蝼蚁在巨龙面前挥舞拳头。
吴泽悬浮在半空,负手而立。
他的衣袂在水中轻轻飘荡,长发在水中缓缓浮动,整个人如同一尊沉入深海的雕像。
他看着封行健,眼中没有任何情绪,轻轻挥了挥手。
那动作很轻,很随意,如同拂去衣袖上的灰尘。
但就在他挥手的瞬间那一片原本只是“笼罩”着众人的水域,猛地活了。
无数道水流的触手,从四面八方,朝着封行健的丹田,绞杀而去!
那速度快到了极致,力量大到了极致,甚至在空中拉出一道道白色的、如同利刃般的轨迹。
封行健的眼睛,瞪得滚圆。
他想反抗,想催动灵力,想再次凝聚他的风道领域但他做不到。
劫神巅峰和纳虚境,哪有可比性?
修道界是残酷的,越到后面,差距便越大。
越级反杀,更是难如登天。
如果说合神与劫神相比,是马和大象的区别,那么劫神和纳虚相比,就是蚂蚁和鲸鱼的区别。
就好像李不渡,越级斩杀的典范,现在显神的修为,捏死合神跟玩似的,哪怕半步劫神亦如此。
但真让他碰瓷劫神,那还真碰瓷不了。
哪怕手段尽出。
一般就是结神青一块紫一块,他东一块西一块。
最优秀的情况也就是劫神重伤,他暴死了。
虽然说也只是现在而已。
所以,封行健只能绝望地看着那些水流的触手,如同无数条毒蛇,钻入他的丹田。
没有任何痛苦。
因为痛苦是神经的反应,而他的神经,在那一瞬间已经失去了功能。
他只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的丹田里横冲直撞,肆无忌惮地撕扯着他的灵力、他的经脉、他的本源。
“噗……”
一口鲜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
那血雾在水中弥漫,如同一朵盛开的、凄厉的花。
他的丹田,碎了。
他的修为,如同沙漏中的沙子,飞速流逝。
封行健跪在地上,面如死灰。
整个人,如同苍老了十岁不止。
但身体的痛,哪比得上心中的痛?
劫神巅峰的修为,在这一刻,消失殆尽。
他变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废人。
“哥!!!”
封行炎悲声大吼。
那声音,凄厉,绝望,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痛。
他想要冲过去,但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李不渡。
他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猛地闪现到封行炎的跟前。
速度快到了极致,快到了封行炎甚至来不及反应。
然后,他伸出左手,五指张开,猛地钳住封行炎的脖子。
火光乍现!
那力道之猛,之突然,让封行炎的眼睛猛地瞪大。
封行炎心中惊骇。
他完全没有察觉到李不渡的接近。
一丝一毫都没有。
而且更他妈要命的是,要不是刚刚他那覆盖全身的玄级法宝,此刻,恐怕他已经被捏死了!
或许是因为吴泽的领域压制了他的感知,或许是因为眼前的人拥有某种特殊的秘法,又或许两者兼有。
虽说其实不然,只是哥们劲大。
但不管如何,老道的战斗经验都使他下意识地作出反应。
炎道道痕,顷刻附着于他的脖颈之处,发出危险的、赤红色的光芒。
那光芒,如同烧红的烙铁,温度高到足以融化钢铁。
只要他心念一动,那些道痕就会爆发,将李不渡的手掌烧成灰烬。
他望向李不渡,心中没来由的得升起不安。
只见李不渡笑了,那笑容,很浅,很淡,甚至带着几分戏谑。
李不渡的右手,一直藏在身后。
此刻,那只手猛地从背后抽出,握着什么东西,朝着封行炎的面门,当头砸下!
速度快到了极致,力量大到了极致,甚至在空中拉出一道残影。
封行炎的瞳孔,骤然收缩。
直到那东西完全接近他的面部,他才看清那是一颗人头。
封清玄的人头。
那张脸,因为失血而苍白如纸,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开着,死不瞑目。
那表情,那姿态,那死不瞑目的样子,如同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鬼。
哪怕是久经沙场、见过无数死人的封行炎,看到这一幕,心中也不由得动摇。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荒谬。
他怎么也没想到,李不渡会把封清玄的人头当武器。
附着于他脖颈、准备爆发的炎道道痕,也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但就是这一瞬间的凝滞,却是致命的。
李不渡抓住机会,手上速度更快。
“砰!”那颗人头,结结实实地砸在封行炎的脸上。
人头炸裂不是炸成碎片,而是如同一个装满水的气球被砸破,内容物四散飞溅。
封行炎毕竟是合神巅峰的修道士,肉身强悍,魂魄坚韧。
这一击,只是让他眩晕了一瞬。
但那一瞬,足够了。
他的脸上,挂满了秽物。
暗红色的液体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物理和精神的双重暴击,放谁都得迷糊,缓一阵。
但李不渡哪会给他缓的机会?
他轻啧一声,显然是对封清玄头颅的威力感到不满。
早知如此,还不如直接上拳头,省事,还干净。
下一刻,他的右手握拳,力道道痕汇聚,赤金色的光环缠绕其上。
然后,一拳落下。
“砰!”
直冲面门。
封行炎的头,被打得向后仰去。
鼻梁断裂,鲜血喷涌。
他想要反抗,想要催动灵力,想要再次凝聚炎道道痕。
但李不渡的左手,死死钳住他的脖子,如同铁箍,让他动弹不得。
一拳,又一拳,再一拳。
每一拳都直冲他的面门,拳拳到肉,毫不留情。
封行炎每当想要反抗,迎来的都是李不渡力道汇聚的拳头。
醒过来,晕过去,醒过来,晕过去 堪称顶级折磨。
他的意识,在清醒和模糊之间反复横跳。
他想要说些什么,却只能发出“呜呜”的、如同野兽般的呜咽声,因为他的颅骨早已碎裂,组织不了一句完整的语句。
封行炎弥留之际,凭着感觉,将头扭向封行健的方向。
他看不清,因为他的眼睛已经肿得睁不开了。
但他能感觉到,他的哥哥,就在那里。那个从小护着他、带着他修炼、和他一起喝酒、一起扛起封家的人,就在那里。
封行健似有所感,抬起头,望向他。
兄弟二人,隔空对视。
一个跪在地上,面如死灰,行将就木。
一个被掐着脖子,脸已不成形,鲜血淋漓。
封行炎颤颤巍巍地举起手,张开口,用尽最后的力气,吐出最后一个字节:
“…哥……”
那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封行健听到了。
他听到了。
他颤抖地举起手,似乎想与弟弟隔空相握。
他的眼中,满是泪水。他的手,伸向那片虚空,伸向那个已经看不清面容的弟弟。
然后,他绝望地看着,李不渡举起拳头,重重落下。
“砰。”
封行炎的头颅,如同烟花般绽开。
那向他伸起的手,无力垂落。
封行炎,合神巅峰,封家副族长,身死道消。
李不渡松开手,任由那具无头尸体软软倒下。
他甩了甩手上的血迹,转过身,看向封行健。
“嘶?~怎么搞得好像我是反派一样?我是不是该桀桀桀笑一段呢。”
李不渡不假思索道。
封行健跪在地上,那只手还伸在半空。
他的眼中,泪水无声滑落。
他看着弟弟的尸体,看着那些飞溅的秽物,看着那片被鲜血染红的地面。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只有一个念头,反复回荡:
行炎……死了。
他的弟弟,死了。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凄凉,绝望,带着一种被掏空了所有的、空洞的、如同死人般的麻木。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是我错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夜风,在鬼域中呼啸。
然后,他哈哈大笑。
那笑声,癫狂,刺耳,在空旷的祖堂废墟中回荡。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朝他汇聚。
他的头发,原本就半白,此刻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完全变得灰白。
一根一根,一缕一缕,如同被霜打过的枯草。
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起皱、干枯、发黑。
他的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凹陷、浑浊、失神。
他整个人,如同一棵正在枯死的老树。
他恶狠狠地扫向周围,扫向李不渡,扫向吴泽,扫向封清素,扫向远处。
此刻他才看到主堂外面那副人间炼狱的场面,那是一场单方面的杀戮,三清分身,72显神尸,若百铜甲尸在封山海的指引下疯狂屠戮着一众封家人。
他的眼中,满是疯狂。
“我想要保护封家的族人,就如同你们749保护百姓那样!我何错之有啊?”
“我一心想要封家强大,想要行脉掌权,不忍看他在你们749的统治下日渐衰弱,最后泯灭于世……我何错之有啊?”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是啊,我们只是立场不同罢了。我们都没错……”
李不渡听到这诡辩歪理想要开口谩骂,但随后又摇了摇头,只是静静的看着,不再向前一步。
因为他有巨物恐惧症,得离大厦避远点。
封行健垂下头,形如枯槁。
那曾经佝偻却挺拔的身躯,此刻彻底垮了。
他的肩膀,塌了下去。
他的脊背,弯了下去。
他的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可是……”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终于找到出口的疯狂:
“我恨!!!!”
话音落下。
地面,猛地崩裂。
“轰!!!”
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一道裂缝,从封行健的脚下蔓延开来,如同一条愤怒的巨蟒,朝着四周疯狂扩张。
从那裂缝中,一团紫色的、粘稠的、如同活物般蠕动的光芒,缓缓升腾。
那是一团胎团。
拳头大小,通体紫黑,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扭曲的、如同人脸般的纹路。
那些纹路在不断变化,时而狰狞,时而哀戚,时而怨毒,时而绝望。
每一张脸,都在无声地尖叫,都在无声地诅咒,都在无声地哭泣。
囊括世间一切恶毒诅咒的、由怨念凝聚而成的、不祥的胎团。
它的气息,阴冷,腐朽,令人作呕。
单单是看它一眼,就让人感觉灵魂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呼吸困难,心跳加速,仿佛随时会被拖入深渊。
那是他最后的后手了。
这是他早时得到的机缘,里面灵力磅礴,却有夺人心神之威,不祥之兆,溢于言表。
甚至是单单看一眼,就令那时还活着的、封家行脉半只脚踏入纳虚之境的太上老祖,心惊胆战。
那时他便已明白,这东西一旦吞下,虽说会提升实力,却会变成行尸走肉的邪祟。
没有了自我,没有了意志,没有了灵魂。
只是一具被怨念驱使的、只知道杀戮的躯壳。
但事已至此,他哪管这些?
他的心中只有恨,只有杀,只有疯狂!
他要吞下它,变成邪祟,然后杀光所有人。
李不渡看着那团紫色胎团,瞳孔猛地收缩。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沉寂已久的山海大千录,猛然发动!
后卿之胎:
怨世间,咒万千。
与先前那些个精怪的长篇大论不同,只有简介短短六字,出现在李不渡的脑海之中。
信息量极少,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众所周知,字越少,东西越屌,这东西,简直邪门得没边了,强得可怕。
但比思考更快的是他的行动。
下一刻,缩地成寸悍然发动。
他的身影,在原地模糊了一瞬,出现在了那胎团之下。
速度快到了极致,快到了在场没有任何人能反应过来。
然后,他双腿微曲,举踵凌霄猛地一蹬!“砰!”地面炸开一个巨大的坑洞,他的身体如同出膛的炮弹,朝着那胎团,直直冲去。
他张开嘴,露出尖锐的犬齿,对准那胎团一口吞下。
“咕咚。”
一声轻响。那拳头大小的、紫黑色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胎团,被他整个吞入腹中。
然后,他落回地面,双脚稳稳踩在碎石上。
烟尘缓缓沉降,月光洒在他身上,照出他那张苍白的、此刻却带着几分茫然的、不知所措的脸。
突如其来的巨变,令众人不由得脱口而出:“wc!”
吴泽的嘴巴,张成了“O”形。
他那纳虚境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老脸,此刻写满了震惊。
公孙素的赤瞳,瞪得滚圆。
她的手,还保持着准备出手的姿势。
柯研的面罩上,问号疯狂飘过,密密麻麻,遮住了整个屏幕。
而万法则是欣慰的,擦了擦鼻翼,孩子胃口好,说明他养的好,四舍五入。
不渡,跟我好。
赢麻了。
李不渡站在坑洞中央,蒙圈地眨了眨眼。
他感觉自己的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似乎意识到了自己做了什么,也叫了一声:“wc!”
他赶忙摸索自身,发现除了肚子暖暖的、浑身充满了力量之外,没有其他变化。
他转过身,望向目瞪口呆的封行健,一脸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开口道:
“谢谢哈?”
封行健看着他那张无辜的的脸。
他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中满是血丝。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铁青,从铁青变成紫黑。
一口老血喷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气息消散,死不瞑目。
封行健,一代封家老家主,劫神巅峰修为,爆种没爆出来,憋屈落幕。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