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我的人。”
这六个字像六颗子弹,把苏婉清最后一丝侥幸打得粉碎。
顾野掐在她脖子上的手松了几分,但苏婉清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她的腿一软,整个人跪倒在书房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那身黑色劲装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狼狈。
阮软坐回椅子上,将那把勃朗宁随手搁在桌面。她拿起一个景德镇的青花瓷杯,慢悠悠地喝了口热茶。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苏婉清粗重的呼吸声。
“想明白了没有?”阮软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苏婉清抬起头。她那张向来从容温婉的脸上,妆容已经花了大半,眼底全是血丝。她盯着阮软看了许久,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得几乎变了调:“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你踏进顾公馆大门的那一刻。”阮软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苏婉清的身体晃了一下。
从进门那一刻。
也就是说,她在顾清河面前的旗袍诱惑、在温泉池里的美人出浴、在画室里的百般殷勤、在深夜里小心翼翼地偷听情报……所有这一切,都是在一个已经被设好的笼子里表演给阮软看的猴戏。
她苏婉清,黑龙会的王牌“黑蝶”,从头到尾就是案板上的一条鱼。
“我的母亲……”苏婉清忽然开口,声音发颤,“你们会怎么处置她?”
顾时宴推了推金丝眼镜,插嘴道:“你母亲苏月琴,今年五十三岁,被关在大连关东军的‘樱花馆’里。名义上是优待,实际上跟人质没什么区别。你每完成一次任务,他们就让你跟她通一次电话。上个月你传回‘黄金峡谷’的坐标后,他们破天荒让你母亲吃了一碗带肉的面条。”
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得可怕。
苏婉清的手指深深掐进了掌心。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筹码了。可她不怕死——从进入特高课的第一天起,她就已经把命交了出去。她唯一放不下的,就是那个被关在大连的老母亲。
“阮夫人,”苏婉清直起身子,用一种破釜沉舟的语气说道,“你要杀便杀。但求你放过我母亲,她什么都不知道,跟这些事情没有关系。”
阮软没有立刻回答。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苏婉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女人。灯光打在阮软的侧脸上,将那张本该柔弱的面孔映衬出一种近乎残忍的清冷。
“我问你三个问题。”阮软伸出三根手指。
苏婉清抬头看着她。
“第一,你是心甘情愿替日本人卖命的吗?”
苏婉清沉默了片刻,声音很低:“不是。我父亲是被日军杀的。我被川岛芳子选中时才十五岁,我母亲被他们关押了九年。”
“第二,如果有人能把你母亲救出来,你愿意反过来替她做事吗?”
苏婉清的瞳孔猛地放大。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阮软重复了一遍,一字一句地,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词。
“我说,如果我能把你母亲从大连救出来,你,苏婉清,愿不愿意为我所用?”
书房里的空气在这一刻凝住了。
角落里的顾时宴擦拭眼镜的动作停了下来,目光落在阮软的背影上,那双狭长的凤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顾野松开了苏婉清的脖子,退后两步,像一头搞不清状况的猎犬,歪着脑袋看向阮软。
苏婉清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她是受过最严酷训练的间谍;她见过最残忍的酷刑,也见过最虚伪的承诺。在她短暂而又漫长的人生里,所有的“善意”都不过是更高级的陷阱。
但阮软说这句话时的眼神,跟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那里面没有施舍、没有利用的伪装,甚至没有胜利者对失败者的优越感。
那是一个同样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挣扎过、撕咬过、拼命活下来的女人,看着另一个被命运逼到绝境的女人时,才会有的眼神。
“第三个问题。”阮软蹲下身,和苏婉清平视。这个动作让顾时宴的眉头跳了一下——这个女人连在审问俘虏的时候都不忘搞心理战。
“你恨日本人吗?”
苏婉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回来。十五岁那年,东北的冬天。父亲的血把院子里的雪染成了暗红色。母亲被拖走时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穿过了大半条街。川岛芳子坐在她家的堂屋里,用一把象牙梳子梳着头发,对她说:“从今天起,你就是帝国的财产。”
九年了。
她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以为仇恨早就被训练和任务磨平了。
但此刻,当阮软问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苏婉清才发现,恨意从来就没有消失过。它只是被深深地埋在了心底最黑暗的角落里,像一颗烧红的炭,一碰就烫得人浑身痉挛。
“恨。”她只说了一个字。
眼泪从这个王牌女间谍紧闭的眼缝里滚了出来,砸在冰冷的地板上,无声无息。
阮软站起身。
“那就够了。”
她伸出手。
不是俯视的施舍、不是居高的命令,而是平等地将手伸向了一个跪在地上的女人。
“苏婉清,我不会杀你。杀了你,我亏——你的情报网、你的语言能力、你对关东军内部结构的了解,这些东西比你的命值钱得多。”
阮软的商人嘴脸在这一刻暴露无遗,但没人觉得刺耳。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日本人的棋子。你是我阮软的人。”
“我会派人去大连,把你母亲接到安全的地方。作为交换,你继续以‘黑蝶’的身份为关东军‘工作’——只不过,从今往后你传回去的每一条情报,都由我来写。”
苏婉清睁开眼,看着阮软伸出的那只手。
那只手白皙纤细,但指节上有几处老旧的茧——那是常年与兵器图纸打交道留下的痕迹。
苏婉清忽然笑了。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抓住了阮软的手,借力站了起来。
然后,她重新跪了下去。
这一次不是被逼的。
“苏婉清,愿为夫人效死。”
阮软弯腰将她扶了起来,拍了拍她肩上的灰尘,语气忽然变得轻松了许多:“别动不动就效死效活的。女人何苦为难女人。你的才华不该用在替男人卖命上,跟我干,比给关东军当狗强。”
苏婉清怔了一下,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也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
旁边一直看戏的顾时宴这时候走了过来。他的脸上挂着那副标准的假笑,但嘴角的弧度明显有些僵硬。
“又收编了一个。”他的语气酸得能腌咸菜,“照这个速度,以后这公馆怕是待不下了。”
阮软瞥了他一眼:“老六,你是在吃醋?”
“我?”顾时宴推了推金丝眼镜,那张儒雅的脸上写满了“我根本没有在意”的假装,“我只是觉得,我们家的情报系统本来就够臃肿了,再多一个人,经费又得加。”
“经费的事找老二。”阮软毫不留情地堵回去。
顾野蹲在一旁,像只被晾在一边的大狗,挠了挠后脑勺,嘟囔了一句:“大嫂,那我呢?我在这蹲了一晚上,腿都麻了……”
阮软走过去拍了拍他的头:“乖,回去睡觉。明天有新任务给你。”
顾野立刻精神了,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书房里又只剩下三个人。
阮软将苏婉清按在椅子上坐下,让人端来热水和干净的手帕。苏婉清接过手帕擦脸时,手还在微微发抖。
“你先在客房休息一晚。明天我让管家给你换一个更靠近我书房的房间。”阮软交代道,“另外,你在关东军那边的联络频率和密码本不要变。从今晚开始,你对外的一切通讯,先过我的手。”
苏婉清点了点头。
她站起身,朝阮软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阮夫人。”
“嗯?”
“……谢谢你没有剥我的脸皮。”
这句话像是一个迟到了许久的对顾公馆最初威胁的回应。
阮软笑了笑,没有接话。
苏婉清出去后,顾时宴关上了门。
他走到阮软身边,那张斯文的脸上难得没有挂着假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认真的、审视的表情。
“你就这么相信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她是日本人训练出来的王牌。这种人的忠诚跟天气一样,说变就变。”
“我不相信她的忠诚。”阮软将那枚微型胶片收进抽屉里锁好,“我相信她母亲的命。只要苏月琴在我手里,苏婉清就翻不出我的手掌心。等她母亲被救出来之后——”
阮软顿了顿。
“等之后?”顾时宴追问。
“等之后,她就不是因为母亲才留下了。”阮软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眸子在灯光下亮得惊人,“老六,你应该比谁都清楚,什么样的忠诚最牢固。”
顾时宴沉默了。
他当然清楚。
不是因为威胁、不是因为利益,而是因为——这个人值得你跟。
就像他自己。
当年他也是个被扔在臭水沟里等死的孤儿。是顾霆霄把他捡了回来,给他饭吃、给他书读、给他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他跟顾家,不是因为金条银元,是因为那碗在最冷的冬天端到他面前的热粥。
阮软打的就是这个算盘。
她要用救母之恩、用尊重、用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理解,把苏婉清这把曾经插在日本人刀鞘里的利刃拔出来,磨亮了,插进自己的腰带里。
“行吧。”顾时宴叹了口气,将金丝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希望你的眼光跟你的胆子一样大。”
“那是自然。”阮软抬手指了指他,“我当初不也收编了你这只笑面虎吗?”
顾时宴一噎。
他正要反驳,书房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是老管家,一脸急色,手里捧着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
“夫人,六少爷,这是刚从天津港口专程送来的……是德国公使馆的国书级别函件,上面盖了柏林外交部的章。”
阮软和顾时宴对视了一眼。
英国人那边还没消停;日本人的棋子刚刚被翻过来;德国人又来了?
阮软接过信函,用拆信刀挑开火漆封蜡。信纸上印着鹰和铁十字的浮水印,全文用德语书写,措辞极为正式。
她一行行地看下去,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了?”顾时宴凑过来。
阮软将信纸放在桌上,食指点了点信尾那个签名。
“柏林派了个特使来。弗里德里希·冯·施泰因,普鲁士贵族出身、退役陆军上校、现任魏玛政府远东事务特别全权代表。”
“他带了什么?”
阮软的手指移到信函中间那一大段密密麻麻的德文上,逐字翻译给顾时宴听:
“一整个工业顾问团、十七名各领域的高级工程师、成套的克虏伯钢铁厂设备图纸,以及——”
她的声音停了一下。
“容克飞机生产线的全套授权。”
顾时宴的瞳孔收缩了一瞬。容克飞机,那可是当今世界最先进的军用航空器。就算是英国人和法国人,想从德国人手里搞到这东西都要费尽九牛二虎之力。
“条件呢?”
“西北稀有金属矿的独家采购权。”
顾时宴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地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温度,倒像是猎人看见另一只猎人走进自己的猎场时,才会有的那种既兴奋又警惕的表情。
“英国人用坚船利炮硬抢;日本人用间谍美人暗偷;德国人用真金白银来买。”他扶了扶眼镜,“看来这张地图的价值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
阮软将信函折好收进抽屉,目光投向窗外。东方的天际线已经隐隐泛出了鱼肚白。
“通知大家,明天上午九点,帅案前集合。”
“我倒要看看,这个德国人的诚意有多少斤两——”
“以及,他的底牌里,藏着什么我们还不知道的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