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上,带着一块……凤凰形状的胎记。”
阮软这句话,通过电话听筒清晰地传到了沈见山的耳朵里。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十秒钟的死寂。
随即,传来了一阵压抑不住的、低低的笑声。
那笑声里,充满了惊叹、佩服,以及一种棋逢对手的极致快感。
“软软,你可真是……让我越来越惊喜了。”
沈见山由衷地感叹道。
他瞬间就明白了阮软这一步棋的用意。
“秃鹫”现在就像一只惊弓之鸟。他放弃了追捕那辆车,说明他已经开始怀疑自己追逐的目标是假的。
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能让他重新锁定“真目标”的、具体的、可供验证的特征。
而“凤凰胎记”,就是阮软亲手为他递过去的、最致命的诱饵。
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特征,却能让所有心怀不轨的人都像疯了一样去搜寻全上海的每一个婴儿。
这不仅会把水搅得更浑,让顾清河和他怀里的真太子更安全。
更重要的是,它会像一块巨大的磁铁,将“秃鹫”和他手下那些散兵游勇重新吸附过来,引导他们走进那张早已为他们准备好的天罗地网。
“我喜欢和聪明人合作。”
阮软淡淡地说道。
“彼此彼此。”
沈见山笑道:“消息我会在十分钟内散布出去。外滩十六铺到南京路这一带,我已经按你的要求清了场。所有的制高点和撤离路线,都换上了我的人。”
“很好。”
阮软挂断了电话。
整个卧室,再次陷入了安静。
但这一次,空气中不再有猜忌和对峙,而是弥漫着一种大战来临前的、令人血脉喷张的紧张感。
顾霆霄、顾时宴、顾炎、顾辞远,四个男人,八只眼睛,全都聚焦在阮软的身上。
他们看着这个刚刚还在跟他们谈笑风生、布局天下的女人。
心中除了敬畏,更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狂热。
这就是他们的女人。
是他们顾家的主母。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顾炎摩拳擦掌,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等。”
阮软只说了一个字。
她走到房间的沙发上坐下,甚至还悠闲地给自己倒了一杯红茶。
“等‘秃鹫’主动走进我们的口袋。”
与此同时。
在距离顾公馆十几公里外的黄浦江底,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一条灵活的游鱼,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冰冷刺骨的江水之中。
顾野嘴里咬着一把特制的潜水刀,身上除了一条短裤,再无他物。
他那身在训练场上千锤百炼的肌肉,在黑暗的江水中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推动着他不断下潜。
很快,一艘巨大的、布满了铁锈和水草的沉船轮廓,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
这就是“安澜号”。
一艘在十年前因为触礁而沉没的万吨货轮。
顾野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轻松地避开了那些锋利的铁皮和缠绕的水草,钻进了船体的一个巨大破洞之中。
船舱内部一片漆黑,充满了令人作呕的淤泥和腐烂物的味道。
但他却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家一样,熟门熟路地在里面穿行。
他很快就找到了那根刻着“三”字标记的龙骨。
他用潜水刀撬开龙骨接缝处的一块活板,将那个用油布包裹的盒子小心翼翼地塞了进去,然后又将活板严丝合缝地盖了回去。
做完这一切,他才松了口气。
然而,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他的眼角余光似乎瞥见船舱的阴影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顾野的身体瞬间绷紧,手中的潜水刀横在了胸前。
是江里的水怪?还是其他帮派藏在这里的暗哨?
他眯起眼睛,像一头警惕的猎豹,缓缓地朝着那个方向游了过去。
另一边。
一列开往苏州的火车,正在夜色中平稳地行驶着。
三等车厢里,充斥着汗味、脚臭味和各种食物混合在一起的难闻气味。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长衫、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正有些局促地抱着一个襁褓在过道里。
他那张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蜡黄的脸上,留着两撇滑稽的八字胡。
正是伪装后的顾清河。
他怀里的孩子似乎有些不舒服,正在不安地扭动着,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顾清河有些笨拙地拍着他的后背,动作僵硬得像是在抱一块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
他顾清河,顾家最道貌岸然、最注重体面和规矩的四爷,何曾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候?
他看着怀里这个软软糯糯的小东西,那双总是藏在镜片后、精于算计的眼睛里,流露出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名为“温柔”的东西。
他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大哥和那几个弟弟,会为了阮软和这个孩子而发疯了。
这种血脉相连的感觉,确实……很奇妙。
就在这时,车厢连接处的门被推开,两个穿着黑色短打、腰间鼓鼓囊囊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们一边走,一边低声交谈着。
“听说了吗?上面下了死命令,全上海都在找一个脸上有凤凰胎记的婴儿。”
“凤凰胎记?扯淡吧?哪有这么巧的事?”
“谁知道呢?反正赏金高得吓人。听说沈家那位玉公子也掺和进来了,放话说谁能提供线索,直接给十根金条!”
顾清河抱着孩子的手猛地一紧。
他下意识地将孩子的脸往自己怀里按了按,然后低下头,用宽大的袖子遮住了孩子的侧脸。
他知道,这是阮软的计谋。
但他没想到,这把火会烧得这么快,这么旺。
那两个男人从他身边经过时,似乎无意地瞥了一眼他怀里的孩子。
顾清河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的手已经悄悄地摸向了藏在袖子里的那把短刃。
只要对方有任何异动,他有把握在三秒钟之内将这两个人割喉。
幸运的是,那两个人并没有停留,很快就走到了车厢的另一头。
顾清河松了口气,后背已经惊出了一层冷汗。
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黑暗,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他们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只是那个女人棋盘上的一颗子。
而这盘棋的输赢,早已注定。
上海,法租界,某处废弃的钟楼顶端。
顾时宴正趴在一张行军床上,通过一架德国造的军用望远镜,冷冷地俯瞰着脚下这座不夜城。
他的身边,架着一把同样是德国货的毛瑟98K狙击步枪,枪膛里已经压满了黄澄澄的子弹。
“六爷,都安排好了。”
一名副官在他身后低声报告。
“以百乐门为中心,周围三条街区所有的制高点都换上了我们的人。只要‘秃鹫’敢露头,保证让他变成一只死鸟。”
“嗯。”
顾时宴应了一声,眼睛却没有离开望远镜。
他的视线里,无数的人影正在街头巷尾穿梭。
有青帮的弟子,有沈见山的商会武装,也有一些闻风而动的、不知名的小帮派。
他们在疯狂地掀翻每一个垃圾桶,闯进每一家育婴堂,盘查每一个抱着孩子的路人。
只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凤凰胎记”。
顾时宴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忽然想起了在游轮上,阮软对他说的那句话。
“你难道还没发现吗?我们才是同一种人。”
是啊。
他们才是同一种人。
都喜欢躲在暗处,静静地欣赏着猎物在自己布下的陷阱里垂死挣扎的丑态。
只不过,她的棋盘更大,手段也更狠。
“六爷,你看!”
副官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顾时宴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到,在百乐门斜对面的那家“瑞丰金店”门口,突然发生了一阵骚乱。
一群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正粗暴地从一个穿着朴素的妇人怀里,抢走了一个襁褓!
那妇人哭喊着,撕心裂肺,却被其中一个男人一脚踹倒在地。
“找到了!就是他!”
一个领头的男人,似乎在那个婴儿脸上发现了什么,发出了兴奋的狂呼。
“脸上有红斑!快!通知‘秃鹫’大人!”
他们抢过孩子,飞快地钻进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扬长而去。
顾时宴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对。
时间不对,地点也不对。
这伙人出现得太突兀了,而且行事风格也太粗糙,根本不像是“圣殿”那种专业组织的作风。
更像是……一伙被赏金冲昏了头脑的亡命之徒。
“六爷,要不要派人跟上去?”
副官请示道。
“不用。”
顾时宴的眼神变得幽深。
他忽然明白了。
这是阮软的第二步棋。
围点打援。
她故意放出这么大的赏金,就是为了吸引这些小鱼小虾来抢夺这个“假目标”。
而“秃鹫”为了夺回“圣物”,必然会去追杀这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贼。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而他顾时宴,就是那只早已等候多时的黄雀。
“通知所有人,收网。”
顾时宴拿起身边那把冰冷的狙击步枪,将十字准星套向了远处那辆正在疯狂逃窜的黑色轿车。
“今晚,该见点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