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三他……在看你。”
顾时宴这句平淡无波的话像一滴冰水滴入了滚烫的油锅,瞬间让观察室内的气氛变得诡异而又紧张。
顾霆霄的目光从手术室里那个冲着阮软露出狂热笑容的顾辞远身上,缓缓移到了阮软的脸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虎目中,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占有欲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危机感。
阮软心中一凛,但脸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丝茫然和无辜。
“是吗?”她像是完全没get到重点,反而一脸欣慰地笑道,“三哥这次可真是给我们顾家长脸了。你看楼下那些洋人,一个个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以后看他们谁还敢说我们中医是巫术。”
她巧妙地将话题从“顾辞远在看谁”这个危险的问题,转移到了“为国争光”这个宏大的主题上。
顾霆霄被她这么一打岔,胸中的那股无名邪火顿时被压下去了一半。是啊,不管老三心里怎么想,他今晚的表现确实是狠狠地打了那群傲慢洋人的脸,也为他们顾家在上海滩立下了赫赫威名。
“哼,算他还有点用。”顾霆霄冷哼一声,算是默认了阮软的说法,但那眼神却依旧带着几分审视。
手术室的门被推开。
顾辞远在一群外国医生的簇拥下走了出来,众星捧月一般。他已经脱下了那身沾满血污的手术服,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白大褂,但身上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和消毒水味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斯宾塞院长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傲慢,他几乎是小跑着跟在顾辞远身边,那张肥胖的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腰都快弯成了九十度。
“顾医生!哦不,顾教授!您刚才的那台手术,简直就是上帝亲手完成的奇迹!我代表协和医院、代表安德森领事、代表我自己,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和最诚挚的歉意!”
他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串黄铜钥匙,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双手捧着递到了顾辞远面前。
“这是我们医院所有实验室,包括那间X光造影室的钥匙。从现在开始,您拥有它们的最高使用权限!您想什么时候用,就什么时候用!您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如果您不嫌弃,我甚至想聘请您担任我们协和医院的终身名誉院长!”
周围的洋人医生们没有一个提出异议。他们看向顾辞远的眼神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敬畏。
在医学这个领域,技术就是一切。顾辞远用一场匪夷所思的手术,彻底征服了这群曾经不可一世的精英。
顾辞远却没有去接那串钥匙。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径直落在了阮软身上。
那意思很明显,这钥匙,他不屑要。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这战利品,理应由她来接收。
阮软心中暗骂一声“疯子”,但脸上却不得不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她走上前,从斯宾塞院长手中接过了那串沉甸甸的钥匙。
“斯宾塞院长,您太客气了。”她将钥匙塞进顾辞远的手里,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我三哥是我们顾家的人,他做这些,都是应该的。倒是安德森领事还需要好好休养,后续的治疗就拜托贵院了。”
她这番话,既宣示了对顾辞远的主权,又给了斯宾塞院长一个台阶下,话说得滴水不漏。
斯宾塞院长连连点头称是,那态度恭敬得像个仆人。
一场足以震动整个上海滩的医疗风波,以顾家的完胜而告终。
当晚,关于“中国神医协和医院上演起死回生术,从死神手中夺回英国领事性命”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上海的每一个角落。
顾家的威望也因此达到了一个新的顶峰。
夜深人静。
协和医院的X光造影室里灯火通明。
这里已经被龙骨卫队彻底清场,方圆百米之内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那台巨大而又精密的X光机正发着轻微的“嗡嗡”声。
阮软穿着特制的防辐射铅衣,安静地躺在冰冷的检查床上。
“准备好了吗?”操作间里,同样穿着铅衣的顾辞远通过对讲机问道。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
终于,他可以不受任何干扰,用这世界上最先进的仪器来探究她身体里的秘密了。
“开始吧。”阮软闭上眼睛。
随着顾辞远按下按钮,巨大的C形臂开始缓缓地从阮软的头顶向脚部移动。
操作间的屏幕上,一幅幅清晰的人体骨骼和内脏的黑白影像不断地闪现出来。
头颅、颈椎、胸腔、腹腔……
顾辞远的目光像鹰一样锐利,他死死地盯着屏幕,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他那颗被无数医学知识填满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着,分析着每一根血管的走向、每一块骨骼的密度。
“颅骨完整,没有损伤。”
“颈椎生理曲度正常。”
“心肺轮廓清晰,没有异常阴影。”
“肝、胆、胰、脾、肾……形态大小均在正常范围内。”
顾辞远一边检查,一边低声自语。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一切都太正常了。
正常得……不正常。
一个人的身体怎么可能如此“完美”?没有任何陈旧性损伤,没有任何器官的微小病变,甚至连一丝骨质增生的迹象都没有。这根本不像一个经历过流亡和磨难的人该有的身体,反而像一个……刚刚出厂的、最精密的艺术品。
当C形臂移动到阮软的盆腔位置时,顾辞远习惯性地将图像放大,准备检查髋骨和股骨头的情况。
屏幕上,清晰的盆骨轮廓显现出来。
一切似乎依然完美。
然而,就在顾辞远准备将图像切换到下一部分时,他的目光突然凝固了。
在左侧髂骨内侧,靠近骶髂关节的一个极其隐蔽的位置,有一个……小点。
一个比其他骨骼影像密度要高得多得多的、呈现出金属白色的微小光点。
顾辞远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是什么?
是伪影吗?还是机器的噪点?
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不可能。这台德国机器的成像质量极高,几乎不可能出现这种低级的错误。
他的手有些颤抖地握住了鼠标,将那个区域的图像一帧一帧地放大。
随着图像被不断放大,那个小白点的轮廓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那不是伪影。
那是一个规则的、近似于圆柱形的物体。它的大小比一粒米还要小。它的一端,似乎还有一根更加纤细的、如同发丝般的金属线延伸出来,深深地植入了旁边的肌肉组织里。
顾辞远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止了。
他那颗引以为傲的、能够记下整本人体解剖图谱的大脑,在这一瞬间一片空白。
他将图像放大到了这台机器所能达到的最高分辨率。
屏幕上,那个小东西的细节纤毫毕现。
那精密的、非自然的几何构造,那闪烁着金属光泽的表面,那根纤细得如同恶魔触角般的天线……毫无疑问。
那是一枚……
微型追踪器。
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从他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怎么会?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东西?
这种只存在于某些前沿科技幻想中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她的身体里?而且还是在如此深层、如此隐蔽的位置!
这是什么时候被植入进去的?
是在她被抓进审讯室的时候?还是在她流亡的路上?亦或是在更早……更早之前?
是谁干的?
是六哥那无孔不入的情报部门?还是沈见山那阴魂不散的南方财阀?又或者是那个神秘的、连代号都透着不详的“秃鹫”?
无数个念头像无数条毒蛇,疯狂地噬咬着他的理智。
他猛地抬起头,隔着厚厚的防辐射铅玻璃,看向那个还安静地躺在检查床上的阮软。
他那张总是冰冷得像尸体一样的脸,此刻因为震惊和恐惧而变得扭曲。
他拿起对讲机,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试了好几次,才终于用一种嘶哑的、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声音颤抖着问道:
“软软……”
“你……你是什么时候……被植入这个东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