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这只笼子的……主人。”
阮软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烧红的刻刀,狠狠刻进了在场每一个男人的心脏。
沈见山脸上那副从容优雅的假面,终于出现了一丝难以弥合的裂痕。他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第一次失去了焦点。他设想过无数种阮软的回应——或羞涩、或愤怒、或半推半就,却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种。
这已经不是拒绝,这是宣告。
宣告她对这群北方饿狼的绝对所有权。
“好……好一个笼子的主人。”沈见山足足愣了五秒钟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干笑两声,那笑声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潇洒,只剩下勉强维持的体面,“顾夫人果然是性情中人,是在下唐突了。”
他后退一步,微微躬身,那姿态看似谦卑,实则是在与这群疯子划清界限。
顾霆霄那只紧握着枪柄的手终于松开了些许,但周身那股如同实质的杀气却不减反增。他冷冷地看着沈见山,就像在看一具已经预定了位置的尸体。
“沈公子,”顾霆霄的声音沙哑而又充满了压迫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的女人,不喜欢开玩笑。尤其是……不好笑的玩笑。”
“滚。”
一个字,不带任何情绪,却比任何羞辱都来得更加直接。
沈见山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身后的几名保镖更是下意识地将手伸向了腰间。
“怎么?沈公子是想在我这里吃完晚饭再走吗?”顾霆霄那双深不见底的虎目微微眯起,一股更加恐怖的气息从他身上弥漫开来。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味道。
沈见山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他知道,再待下去,今天恐怕真的走不出这扇门了。
“顾大帅说笑了。夜色已深,就不打扰大帅和夫人休息了。”沈见山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斜倚在沙发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正低头逗弄着怀里孩子的阮软,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快步离去。
那背影,怎么看都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狼狈。
“呸!什么玩意儿!”顾炎冲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还想挖大哥的墙角,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
“行了,都别说了。”阮软抬起头,打断了顾炎的叫骂。她的脸上看不出丝毫胜利的喜悦,反而带着一丝凝重,“他只是一个跳梁小丑,真正的麻烦,还没开始。”
她将目光投向顾霆霄:“大哥,我们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华懋饭店是他的地盘,多待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立刻去协和医院。”
“好。”顾霆霄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对身后的副官下令,“通知下去,车队五分钟后出发,目的地,协和医院。让老三提前过去接管。”
五分钟后,十几辆黑色轿车和军用卡车再次如同幽灵般驶离了华懋饭店,融入了上海深沉的夜色之中。
协和医院坐落在法租界最繁华的地段,是一座由英国教会斥巨资兴建的西式医院。白色的主楼在夜色中显得圣洁而又庄严。
当顾家的车队蛮横地停在医院大门口时,立刻引起了一阵骚动。
顾辞远早已带着一队卫兵等候在此。他已经换上了一身洁白的医生制服,那张总是带着死气的脸上,此刻因为即将接触到最顶尖的医疗设备而泛起了一丝病态的潮红。
“都安排好了。”顾辞远言简意赅地对走下车的顾霆霄和阮软说道,“院长叫斯宾塞,一个傲慢的英国老头。我已经让人清空了顶楼的特护病房。”
阮软被顾霆霄小心翼翼地抱下车。她裹紧了身上的大衣,打量着这座在后世也大名鼎鼎的医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来苏水味道,混杂着远处黄浦江吹来的潮气。
“那个‘教授’,还有那台X光机,都在这里?”阮软低声问道。
“没错。”顾辞远的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我查过了,那台机器是德国西门子公司最新款的伦琴射线造影机,整个亚洲只有这一台。能清晰地看到人体内部的骨骼和器官轮廓,简直就是……上帝的手术刀!”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进医院大厅。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穿着白色制服的外国护士们和中国护工们看到这群煞气腾腾的军人,纷纷吓得靠墙站立,不敢出声。
医院的院长是一个名叫斯宾塞、五十多岁的英国男人,他正带着几名同样是外国人的医生等在电梯口。他挺着一个硕大的啤酒肚,穿着浆洗得笔挺的白大褂,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神里充满了日不落帝国子民特有的傲慢。
“欢迎光临,顾帅。”斯宾塞的中文说得非常生硬,那语气仿佛不是在欢迎,而是在施舍,“病房已经为夫人准备好了,是我们医院最好的房间,请放心。”
“斯宾塞院长,”顾辞远上前一步,开门见山地说道,“我是顾夫人的主治医生,顾辞远。在夫人正式入院接受治疗之前,我需要对贵院的医疗设备,特别是那台X光造影机,进行一次全面的评估。”
斯宾塞院长听到这话,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穿着同样白大褂的顾辞远,眼神里的鄙夷毫不掩饰。
“评估?由你?”斯宾塞院长用他那蹩脚的中文一字一顿地说道,“年轻人,我不知道你在中国的什么地方学的医术,但在我的医院里,我必须对我的病人负责。我们协和医院的设备是全世界最顶尖的,不需要任何外人来‘评估’。”
“我不是外人,我是夫人的主治医生。”顾辞远的脸色沉了下来。
“那又怎么样?”斯宾塞院长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恕我直言,中国的医学还停留在用草根和树皮治病的阶段。而我们的X光机,是精密的、科学的结晶。它很昂贵,也非常脆弱。别说是你,就算是我院里最资深的医生,也必须经过严格的培训才能操作。”
他指着顾辞远,用一种近乎羞辱的语气说道:“让一个连无菌操作都未必懂的中国医生去碰它?哦,我的上帝,这简直比让一个野蛮人去修理一块瑞士钟表还要荒谬!”
这番话一出,在场的所有顾家兄弟脸色都变了。
顾炎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要不是顾霆霄一个眼神压了过去,他恐怕已经冲上去把那个英国老头的鼻子打扁了。
“斯宾塞院长。”阮软的声音柔柔地响起。她从顾霆霄的怀里挣扎着下来,站直了身体。虽然脸色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我丈夫的这位三弟,他虽然年轻,但在西医外科领域,尤其是在骨骼和神经学方面,有着极高的造诣。他毕业于德国海德堡大学医学院,并且是克里斯托夫教授的关门弟子。”
海德堡大学医学院!克里斯托夫教授!
听到这两个名字,斯宾塞院长那张傲慢的脸终于有了一丝动容。海德堡大学是世界西医的殿堂,而克里斯托夫教授更是骨外科学的泰斗级人物。
他重新审视了一下顾辞远,眼神里的轻蔑少了几分,但怀疑却多了几分。
“哦?是吗?”斯宾塞院长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海德堡的毕业证可不是那么好拿的。而且据我所知,克里斯托夫教授已经很多年不收学生了。”
“信不信由你。”顾辞远冷冷地说道,“我只是需要确认,那台机器是否能达到我进行手术所需要的精度。如果不行,我们立刻就走。”
“精度?”斯宾塞院长仿佛又被戳到了痛处,他挺直了腰板,用一种夸张的语气说道,“年轻人,我再强调一遍。这台机器,是我们医院的镇院之宝!它的价值,比你们整个北平城的医院加起来都要高!它的精度,可以清晰地拍出一根头发丝的影子!你居然怀疑它的精度?”
他走到顾辞远面前,几乎是指着他的鼻子说道:“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不是机器配不上你,而是你根本没有资格去碰它!别说碰,你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他顿了顿,用一种宣判般的、充满了最终羞辱意味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在我看来,你和你所谓的那些‘医术’,跟你们国家那些跳大神的巫医,没有任何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