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懋饭店,顶层,总统套房。
这里已经被龙骨卫队改造成了一个临时的军事堡垒。走廊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所有窗户都拉上了厚重的防弹窗帘,气氛肃杀得与楼下那纸醉金迷的世界判若两地。
房间内,阮软已经换下了一身华服,穿着舒适的丝绸睡袍,斜倚在沙发上,一边慢条斯理地喝着顾辞远为她特制的安神汤,一边听着顾家兄弟们的“战后总结”。
“那个沈见山,真他妈不是个东西!笑面虎一个,比老六你还阴险!”顾炎一拳砸在桌子上,愤愤不平地说道。今晚的憋屈,让他这个直肠子快要爆炸了。
“五弟,说话注意点。”顾清河皱着眉,推了推眼镜,“虽然手段不光彩,但不得不承认,这个沈见山是个人物。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整合南方财阀,建立起自己的武装,还能在英法租界游刃有余,他的能力,不在我们任何一人之下。”
“那又怎么样?还不是被大嫂几句话就怼得哑口无言!”顾野坐在地毯上,正拿着一块鹿皮,仔细地擦拭着他那只叫“雪团”的狼崽的爪子,语气里满是崇拜。
顾霆霄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他像一尊门神,沉默地站在阮软的沙发旁,那双深邃的虎目一刻也没有离开过阮软的脸,眼神里充满了后怕。今晚的枪声,真的吓到他了。他宁愿自己面对千军万马,也不愿让他的女人受到一丝一毫的惊吓。
“都别吵了。”
一直没说话的顾时宴开了口。他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着,镜片后的眸光显得格外深沉。
“今晚的事情,没那么简单。‘秃鹫’的出现,彻底打乱了沈见山的节奏。他现在自顾不暇,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来招惹我们。这正好给了我们喘息的机会。”
他顿了顿,将目光投向了气定神闲的阮软。
“大嫂,你今晚那番‘民心论’,说得可真是精彩绝伦。连我都差点信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但眼神深处,却是深深的忌惮。
这个女人,太可怕了。
她能在一瞬间切换自己的角色,前一秒还是运筹帷幄的女王,后一秒就能变成悲天悯人的圣母。她的演技,足以骗过全世界。
“六哥过奖了。”阮软放下手中的汤碗,微微一笑,“我只是说了些实话而已。难道六哥觉得,我们顾家打天下,不是为了百姓吗?”
她又把皮球踢了回来。
顾时宴嘴角抽了抽,决定不再跟她玩这种语言游戏。
“大嫂,沈见山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还有那块玉玺……”
“玉玺?”阮软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块破石头而已,谁爱要谁拿去。我们的目标,从来都不是它。”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顾霆霄身上。
“从现在开始,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手术。”
“大哥,”她看向顾霆霄,“我需要你动用一切力量,确保协和医院绝对安全。我要那家医院从里到外,每一只老鼠的来历,都查得清清楚楚。”
“三哥,”她又看向顾辞远,“我需要你和德国方面联系,让他们把那台X光机的详细构造图,以及所有可能存在的‘后门’,都发过来。我要在进手术室之前,比‘教授’本人还了解那台机器。”
“至于六哥你……”阮软看着顾时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你的任务最重。”
“我要你去和沈见山‘合作’。”
“什么?”在场的所有兄弟都愣住了。
“让他跟我们合作?”顾炎第一个跳了起来,“大嫂你没搞错吧?那小子巴不得我们死!”
“不。”阮软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愈发深邃,“他现在比任何人都需要一个强大的盟友。‘秃鹫’就像一把悬在他头顶的刀,随时都可能落下来。而我们,就是他唯一的选择。”
“我要你把关于‘秃鹫’的情报,跟他‘共享’。当然,真假掺半,怎么说,你自己把握。”阮软看着顾时宴,“我要你用这些情报,换取他在上海滩所有的便利。我要知道他手里关于‘教授’的所有信息。我要让他心甘情愿地,为我们做嫁衣。”
“我甚至要让他觉得,是我们顾家,在帮他对抗‘秃鹫’。我要让他……欠我们一个天大的人情。”
顾时宴听完,沉默了良久。
最后,他重新戴上眼镜,对着阮软,露出了一个心悦诚服的笑容。
“大嫂,你才应该去当特务头子。”他由衷地感叹道,“跟你比起来,我简直就像个刚入门的学徒。”
这个计划,狠,绝!
简直是把沈见山往死里算计!
就在众人为阮软这天马行空的计划感到震惊时,套房的门铃突然响了。
一名龙骨卫队的队长神色古怪地走了进来。
“报告大帅,夫人。楼下……华懋饭店的经理说,是沈见山先生,派人送了东西过来。指名……要亲手交给夫人。”
“沈见山?”顾霆霄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他还有完没完了?把东西给我扔出去!”
“等等。”阮软拦住了他,“让他把东西送上来吧。我倒想看看,这只狐狸,又想玩什么花样。”
几分钟后,饭店经理亲自捧着一个用丝绸包裹的精致礼盒,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
顾辞远上前,用银针和各种仪器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毒或者窃听器之后,才将礼盒递给了阮软。
阮软打开礼盒。
里面没有价值连城的珠宝,也没有暗藏杀机的武器。
只有一张黑色的、镶着金边的卡片。
卡片上,用潇洒的行楷,写着沈见山的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故弄玄虚。”顾炎不屑地撇了撇嘴。
阮软拿起那张卡片,放在鼻端轻轻嗅了嗅。上面有一股淡淡的、好闻的檀香味。
然后,她将卡片翻了过来。
在卡片的背面,还有一行用同样笔迹写下的小字。
【笼中之鸟,所见非天;自由之风,可撼云巅。】
这是一句充满了哲学意味和挑衅意味的话。
顾家兄弟们都看不太懂这句酸文假醋的话是什么意思。
但阮软看懂了。
顾时宴也看懂了。
这是沈见山对她今晚那番“影子理论”的回应。也是一种更高明的试探。
他不仅在挑衅顾家的“圈养”,更是在问她:你看到的,就是全部的真相吗?你所谓的掌控,会不会也只是更高维度存在的“影子”?
这个男人,比她想象中还要聪明,还要危险。
阮软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充满了战意的笑容。
她喜欢聪明的对手。
就在这时,顾霆霄那充满了怒火和占有欲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他到底想干什么?软软,把这东西扔了!”
“别急啊,大哥。”阮软晃了晃手中的卡片,笑得像一只偷了腥的猫,“人家这么有诚意,我总得……回个礼吧?”
她拿起桌上的钢笔,在那张卡片的背面,沈见山那两句诗的旁边,同样写下了一行字。
她没有写任何充满机锋的诗句。
她只写了三个字。
【风筝线。】
写完,她将卡片递给顾时宴。
“六哥,麻烦你,把我的‘回礼’,送还给沈公子。”
顾时宴接过卡片,看到那三个字,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了一阵低沉的、无法抑制的笑声。
绝!
实在是太绝了!
沈见山说她是笼中鸟,说他自己是自由的风。
而阮软的回应是:风再大,也别忘了,放风筝的那根线,握在谁的手里!
顾时宴拿着那张卡片,转身向门口走去。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到沈见山收到这份“回礼”时,会是怎样一副精彩的表情了。
然而,他刚走到门口,就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是刚才离席的沈见山,不知何时又去而复返。他显然是算准了时间,专程等在门口的。
他没有理会门口杀气腾身穿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身形挺拔,仅仅是一个背影,就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贵气和疏离。
“顾夫人,”沈见山没有理会挡在他面前的顾家兄弟,他的目光穿过人群,径直落在沙发上的阮软身上,脸上带着礼貌而又疏离的微笑,“夜色已深,本不该打扰。只是有些话,我觉得还是当面说比较有诚意。”
他顿了顿,那双多情的桃花眼,在这一刻,变得幽深而又锐利。
“上海比北平有趣得多。如果你觉得笼子太闷,随时可以来找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传入了房间内每一个人的耳中。
“我这里的鸟,都是可以自由飞翔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房间内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顾霆霄那只藏在风衣下的手,猛地握紧了腰间的配枪,手背上青筋暴起,骨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身旁的顾炎和顾野,更是双双往前踏了一步,那眼神像是要将沈见山生吞活剥了一般。
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沈见山却仿佛毫无所觉,依旧保持着那副彬彬有礼的笑容,静静地等待着阮软的回答。
阮软抬起眼,看着门口那个如同在刀尖上跳舞的男人,嘴角的弧度愈发玩味。
她缓缓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沈公子说笑了。”
“我不是鸟,也对飞翔不感兴趣。”
她轻轻地抚摸着怀中儿子柔嫩的脸颊,眼中闪烁着一种让沈见山都感到陌生的、冰冷的占有欲。
“我喜欢这只笼子。”
“因为……”
她抬起头,对着沈见山露出了一个足以颠倒众生的、妖媚入骨的笑容。
“我是这只笼子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