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画在纸条上的秃鹫,线条简单,却透着一股扑面而来的凶戾与血腥。
沈见山几乎是在看到那个图案的瞬间,就将纸条捏成了一团,藏进了掌心。他脸上的血色褪尽,那双总是含情脉脉的桃花眼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凝重的杀机。
他们还是来了。
而且,是以这样一种粗暴、直接、完全不讲规矩的方式。
外面的枪声只响了一声便停了下来,显然只是一个警告。但这一声枪响,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沈见山精心布置的棋盘上,将他所有的从容和优雅都砸得粉碎。
宴会厅的混乱在顾家和沈家双方保镖的弹压下,很快得到了控制。惊魂未定的宾客们被迅速地疏散,偌大的宴会厅里,只剩下了顾家一行人和沈见山和他最核心的几名手下。
“沈公子,看来这上海滩的治安,也不像传说中的那么太平啊。”
顾时宴的声音悠悠响起。他并没有像其他兄弟那样如临大敌,反而好整以暇地走到那扇破碎的落地窗前,用手指拈起一块玻璃碎片,对着灯光看了看。
“7.92毫米毛瑟手枪弹,弹道平直,威力巨大。能从至少三百米外精准地击碎这扇钢化玻璃,却又不伤及厅内任何一人。这枪法,可不是普通刺客能有的水准。”
他每说一个字,沈见山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这哪里是分析,这分明就是在沈见山的伤口上撒盐。
“让顾大帅和夫人受惊了,是在下的疏忽。”沈见山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恢复了镇定。他对着顾霆霄和阮软歉意地躬了躬身,“没想到上海滩竟然混进了如此穷凶极恶之徒。我立刻让巡捕房全城戒严,一定会给大帅和夫人一个交代。”
“交代就不必了。”
一直沉默的顾霆霄终于开了口。他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冷冷地扫过沈见山和他身后那几个神色紧张的保镖,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我们自己的安全,我们自己会负责。就不劳烦沈公子费心了。”
说完,他看了一眼身边脸色苍白、似乎被吓得不轻的阮软,直接下达了命令。
“老五,老七,你们带一队人,立刻接管饭店的安保。从现在开始,这栋楼的苍蝇都得给我登记了才能飞进来!”
“老四,你去和租界工部局交涉,告诉他们,如果再发生类似的事情,我的装甲车会亲自开到他们的办公楼门口,跟他们‘讲道理’!”
“老六,你……”
顾霆霄的话还没说完,阮软却轻轻地拉了拉他的衣袖。
“大哥,我……我累了,头有些晕,想回去休息了。”她的声音很小,带着哭腔,那副柔弱无助的样子,让顾霆霄满腔的怒火瞬间化为了心疼。
“好,我们回去。”他立刻收敛了那身骇人的杀气,小心翼翼地将阮软重新抱进怀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时宴,”阮软靠在顾霆霄的怀里,在无人注意的角度,对着顾时宴递去了一个极其隐晦的眼神,“你……你留下来帮帮沈公子吧。他一个人,要处理这么多事,一定很辛苦。”
顾时宴在接触到她眼神的一瞬间,立刻心领神会。
他推了推眼镜,对着沈见山露出了一个“真诚”的笑容:“大嫂说的是。沈公子,虽然大哥他们信不过外人,但我还是愿意相信沈公子的能力的。毕竟,强龙不压地头蛇嘛。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们顾家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比如,查一查刚才那个枪手,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刻意在“什么来头”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那眼神像是在说:我知道你知道,你也知道我知道。
沈见山的心猛地一沉。
顾家老六,果然名不虚传。
他这是在用“帮忙”的名义,逼自己交出关于“秃鹫”的情报!
“多谢六爷好意。”沈见山心中念头飞转,脸上却不动声色,“一点小麻烦而已,还不需要惊动各位。倒是夫人受了惊吓,还是赶紧回去休息要紧。我这就派人护送各位回房。”
他想尽快将这群瘟神送走,自己好处理这突发的变故。
然而,就在顾霆霄抱着阮软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
“等等。”
阮软又一次开了口。
她从顾霆霄的怀里探出头,看着沈见山,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和“善良”。
“沈公子,刚才那枪……是不是冲着你来的?”
沈见山瞳孔一缩。
“我刚才看到,你的人……塞了张纸条给你。”阮软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炸弹,在沈见山耳边轰然炸响。
“你……你看错了。”沈见山的笑容第一次有些挂不住了。
“是吗?”阮软歪了歪头,一脸的天真无邪,“可能是我眼花了吧。不过,不管怎么样,沈公子你还是要小心些。毕竟,这世道乱得很。有时候,螳螂捕蝉,还会有黄雀在后呢。”
说完,她便不再看沈见山,将头埋进了顾霆霄温暖的怀抱里,像一只寻求庇护的小猫。
顾霆霄冷冷地瞥了沈见山一眼,抱着阮软,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顾家兄弟们紧随其后,只留下顾时宴,还站在原地。
他走到面色变幻不定的沈见山面前,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种充满“同情”的语气说道:“沈公子,我大嫂这个人,没什么心机,就是眼睛好使了点。你别往心里去。”
他顿了顿,凑到沈见山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笑道:
“不过,她说的黄雀,我倒是很感兴趣。沈公子,你说,这只黄雀,会不会也对那块‘石头’感兴趣呢?”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的沈见山,转身,迈着从容的步伐,跟上了大部队。
偌大的宴会厅里,只剩下沈见山和他的一众手下。
“公子,现在怎么办?顾家的人……好像什么都知道了。”一名心腹忧心忡忡地问道。
沈见山没有回答。
他缓缓摊开那只紧握的拳头,看着掌心那张已经被汗水浸湿的、画着秃鹫的纸条,又回想起阮软刚才那看似天真、实则句句诛心的话语。
“黄雀……”
他低声喃喃自语,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里,第一次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他精心布置的棋局,被这群来自北方的狼,和那头披着羊皮的母狮子,搅得天翻地覆。
他本以为自己是猎人。
可现在看来,在这片名为上海的狩猎场里,他自己……也成了别人的猎物。
“传我的命令。”沈见山的声音冷了下来,不带一丝感情,“启动‘夜枭’计划。我要知道,这只‘秃鹫’,到底是从哪里飞来的!还有……”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阮软那张纯洁又妖媚的脸。
“给我查清楚,这位顾夫人,在她嫁入顾家之前,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普通的流亡女学生?哼……我沈见山要是信了,那才真是见了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