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见山脸上的笑容僵硬了大概两秒钟。
两秒钟后,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笑话一般,第一个带头鼓起掌来,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别致的磨牙棒!”
他的笑声打破了宴会厅内诡异的寂静,也化解了他自己的尴尬。那双多情的桃花眼里闪烁着比刚才更加浓厚的欣赏与玩味。
“太子殿下果然是真龙之姿,连喜好都如此与众不同。能用我这件俗物,为太子殿下磨一磨龙牙,实在是在下的荣幸。”
他三言两语,就将这桩天大的打脸事件,轻描淡写地转化成了一桩“美谈”。其心智和城府,可见一斑。
顾时宴看着他,镜片后的眸光微微闪动。
这个沈见山,确实是个难缠的对手。他不像北方的那些草包军阀,一言不合就拔枪。他更像一条隐藏在暗流中的毒蛇,滑不溜手,却能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给你致命一击。
而阮软,就是那个敢于徒手抓蛇的女人。
“既然说到了俗物……”沈见山话锋一转,他端起酒杯,状似无意地在宴会厅里踱了半圈,最后停在了一幅巨大的西洋油画前。
“前些日子,在下的商会从一个法国没落贵族手里,接手了一场地下拍卖会。拍品倒是不少,可惜大多都是些华而不实的西洋玩意儿。”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惋惜,“唯独有一件东西,让在下觉得颇有意思。”
他的话成功地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
“是一块前朝的玉玺。”
轰!
这两个字一出口,在场的宾客们顿时一片哗然。而顾家兄弟们的眼神,也在这一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来了。
真正的戏肉,终于上场了。
“那玉玺据说是用和氏璧打造,上面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篆字。也不知是真是假。”沈见山轻描淡写地说道,仿佛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他的目光看似落在手中的酒杯上,余光却一直在观察着顾家众人的反应。
顾霆霄依旧面沉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顾时宴则端起茶杯,轻轻吹着水面上的浮沫,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其余几人也都绷着脸,没有说话。
“说来惭愧,在下花了大价钱将它拍了回来,本想为国留下一件瑰宝。可拿回来之后,却又觉得烫手。”沈见山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苦恼”的表情,“这东西,毕竟象征着九五之尊。我一个商人,将它放在家里,实在是德不配位,夜不能寐啊。”
他说着,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主位上的顾霆霄。
“如今顾大帅一统北方,兵锋正盛,正是天命所归之时。依在下看,这天下,也只有顾大帅您,才配得上这件传国玉玺。不知大帅……可有兴趣,替在下分担这份‘烦恼’呢?”
图穷匕见了。
他竟然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将那块传国玉玺作为筹码,摆在了台面上。
他想做什么?
用玉玺来换取顾家在南方的利益?还是以此为诱饵,试探顾家是否真的有问鼎天下之心?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顾霆霄的身上。
顾霆霄缓缓放下手中的酒杯。杯子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他那双深不见底的虎目,冷冷地看着沈见山,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拍案而起,宣布“这玉玺我要了”的时候——
“咳……咳咳……”
一阵压抑的、柔弱的咳嗽声,突然打破了这紧张的对峙。
是阮软。
她一手抱着孩子,一手用雪白的手帕捂着嘴,咳得小脸通红,身体微微颤抖,仿佛随时都会晕过去。
“大嫂!”
“软软!”
顾霆霄和顾时宴几乎是同时出声,脸上的紧张和担忧不似作伪。
顾辞远更是第一时间冲了过来,从怀里掏出听诊器就要往阮软胸口上放。
“我……我没事。”阮软虚弱地摆了摆手,推开了顾辞远。她抬起那双水雾蒙蒙的眼睛,看向一脸“关切”的沈见山,声音断断续续地说道,“只是……只是听沈公子说起这些……国之重器,心里有些……有些感慨。”
她喘了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继续说道:“沈公子说得对。一块石头,就算再怎么珍贵,它也只是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真正赋予它价值的,是握着它的那个人。”
她的这番话,几乎是重复了沈见山刚才的论调。
沈见山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不明白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懂什么天下大势,也不懂什么天命所归。”阮软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我只知道,我的丈夫,我的兄弟们,他们在北平浴血奋战,不是为了一块石头,也不是为了一个虚名。”
“他们是为了让这片土地上千千万万的百姓,能有一个安稳的家,能吃上一口饱饭,能让自己的孩子……平平安安地长大。”
她低下头,疼爱地看着怀里那个正啃着珍珠锁片的孩子,眼中满是母性的光辉。
“在我看来,这天底下最珍贵的‘玉玺’,不是什么石头,而是民心。”
“沈公子,”阮软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直直地看着沈见山,第一次没有了刚才的怯弱,反而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真诚与力量,“您若是真的觉得那块玉玺烫手,不如……将它捐给国家博物馆吧。让它成为一件历史的见证,而不是……引起纷争的源头。”
“至于什么天命所归……”阮软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璀璨的灯光下,竟有一种圣洁的光辉,“我相信,真正能让这天下归心的,不是一块石头,而是一颗……爱民如子的心。”
这番话说完,整个宴会厅再次陷入了死寂。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震惊,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撼动。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那些见惯了尔虞我诈、阴谋诡计的政客和商人,都被阮软这番充满了理想主义和人文关怀的言论给镇住了。
顾霆霄怔怔地看着她。他从未想过,自己那充满了杀伐和征服的野心,竟然能被她用这样一种温柔而又伟大的方式诠释出来。
顾时宴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知道,这又是她的一场表演。但这场表演,演得太真,太完美,完美到连他这个最了解她的人,都几乎要信以为真。
而沈见山,则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阮软,看着她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看着她脸上那圣洁的笑容。他那颗早已被权谋和利益浸透得冰冷坚硬的心,竟然在这一刻,产生了一丝久违的……悸动。
他本以为自己是掌局人,用一块玉玺做诱饵,引诱着这群北方的饿狼。
可现在他才发现,自己错了。
从始至终,真正的掌局人,根本不是他,也不是顾霆霄。
而是眼前这个看似柔弱无骨,实则胸有乾坤的女人!
她根本不在乎那块玉玺!
她用一种所有人都无法反驳的、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方式,轻而易举地就将他抛出的诱饵,变成了一块无人敢于沾手的烫手山芋!
“好……好一个爱民如子的心!”
沈见山深吸一口气,再次为阮软鼓起了掌。这一次,他的掌声中,少了几分表演,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赞叹。
“受教了。”他对着阮软深深地鞠了一躬,姿态诚恳,“夫人的一席话,让见山茅塞顿开。看来,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我决定了,明日就将那块玉玺……”
他的话还没说完——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突然从宴会厅外传来!
紧接着,宴会厅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哗啦”一声,被一颗子弹击得粉碎!
玻璃碎片如同暴雨般向着厅内飞溅而来!
“有刺客!保护大帅和夫人!”顾家兄弟们反应极快,几乎是在枪响的瞬间就拔出了枪,将阮软和顾霆霄团团围在了中间。
整个宴会厅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尖叫声、哭喊声、桌椅倒地声,混杂在一起。
然而,就在这片极致的混乱之中,没有人注意到,沈见山的一名贴身保镖,趁乱快步走到了他的身边,将一张小小的纸条,塞进了他的掌心。
沈见山不动声色地展开纸条,只看了一眼,他那张总是带着笑容的脸,终于第一次,变得真正的阴沉了下来。
纸条上,只画着一个简单的图案——
一只展翅的秃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