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让我看看!”
顾辞远那带着狂热的嘶喊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月台上山呼海啸般的狂热气氛。
他那双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死死抓着婴儿细小的手腕,另一只手甚至想要去掰开孩子紧握着虎符的拳头。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孩子,更像是在看一个绝世罕见的实验品。
“老三!你做什么!”
顾霆霄脸色一沉,一股骇人的杀气从他身上迸发出来。他猛地一侧身,用自己的臂膀将顾辞远那只探究的手狠狠地撞开。
“大哥!你别拦我!”顾辞远被撞得一个踉跄,但他毫不在意。那双总是死气沉沉的眼睛此刻亮得吓人。他指着那个依旧紧抓着虎符不放的婴儿,对着顾霆霄嘶吼:“你不觉得奇怪吗?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哪来这么大的力气?他的反应速度甚至超过了训练有素的士兵!这不符合任何医学常理!”
他的这番话让在场所有人都从狂热中冷静了下来。
是啊,太不正常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集中到了阮软的身上。
他们都清楚,这个孩子之所以如此“神异”,根源一定是在他母亲的身上。
阮软心中一紧,但脸上依旧是那副恰到好处的担忧与茫然。她知道顾辞远这个疯子对任何超出他认知范围的事物都有一种刨根问底的偏执。
“三哥,你吓到孩子了。”她柔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小孩子家家的,有时候力气是没轻没重。许是这虎符用黄金打造,他喜欢这亮闪闪的东西,才抓得紧了些。”
这个解释虽然有些牵强,但在当前的气氛下却是最能被人接受的。
“胡说!”顾辞远根本不信,“黄金的密度极大,这枚虎符至少有三斤重!别说是婴儿,就算是三岁的孩子也未必能单手抓得如此稳当!”
眼看他还要继续纠缠,顾时宴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他和阮软之间。
“三哥,我知道你对医学痴迷。但现在不是你做学术研究的时候。”他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力,“太子‘天命所归’的吉兆已经被数千人亲眼见证。你现在跳出来说他不正常,是想动摇军心,还是想告诉天下人,我们顾家的太子是个怪物?”
这番话诛心至极。
顾辞远那狂热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可以不在乎顾霆霆的怒火,却不能不顾及顾时宴这番话背后的政治后果。
他死死地瞪了顾时宴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个被阮软巧妙保护起来的“神迹”,最终只能不甘地冷哼一声,退到了一旁。
但他那双眼睛却再也没有离开过那个婴儿。
那里面充满了志在必得的占有和探究。
一场风波被暂时平息。
“太子执玺”的仪式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达到了顶峰。
当天下午,“龙骨号”在补充完所有物资后再次启程。
车厢内,经过了早上的“神迹”事件,气氛变得有些微妙。顾家各位兄弟看阮软母子的眼神,除了宠爱和占有,更多了一层深深的敬畏。
他们越发觉得,这个女人和她的孩子就是顾家气运的化身。
阮软借口身体疲乏,将自己和孩子关在卧房里,一下午都没有出门。
直到傍晚时分,她才以“为孩子挑选启蒙读物”为由,独自一人走进了位于列车中段的书房车厢。
这节车厢是四爷顾清河的专属领地。
整个车厢都用昂贵的金丝楠木打造,两排顶天立地的书架上塞满了从世界各地搜罗来的孤本和典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好闻的墨香和木香。
顾清河正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后,戴着一副银边眼镜,批阅着从北平传来的公务文件。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气质儒雅,一丝不苟。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看到是阮软,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眸子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
“大嫂怎么过来了?可是有什么需要?”他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动作斯文有礼。
“我来给孩子看看有没有适合他现在听的童话故事。”阮软微笑着说道,她走到书架前,纤细的手指划过那一排排烫金的书脊。
专列在铁轨上平稳地行驶着,车身有节奏地轻微摇晃。
“童话?”顾清河轻笑一声,他走到阮软身边,两人之间只隔着一个书架的宽度。“安徒生和格林兄弟的故事太过浅薄,充满了不切实际的幻想。我们的太子将来是要君临天下的人,他的启蒙教育必须从一开始就与众不同。”
他说着,从书架的最上层抽出了一本用黑色皮革包裹、没有书名的厚重书籍。
“比如这本。”他将书递给阮软,“这是十五世纪意大利思想家马基雅维利的《君主论》,原版手稿。里面讲述的才是最真实的、关于权力的法则。”
阮软接过那本散发着历史气息的书,随手翻了翻。
“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君主应当像狐狸一样狡猾,像狮子一样凶猛。”她轻声念出其中的一句话,然后抬起头看着顾清河,似笑非笑,“四哥是希望我们的孩子从小就变成一个冷酷无情的权谋家吗?”
“难道不好吗?”顾清河反问。
他向前一步,绕过书架,站到了阮软的面前。
车厢恰在此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阮软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一靠,脊背抵在了冰冷的书架上。而顾清河则顺势伸出手扶住她身侧的书架,将她整个人都圈禁在自己和书架之间这片狭小的空间里。
他身上那股清冷的、如同竹叶般的味道瞬间将阮软包裹。
“这个世界本就是一座黑暗森林。”他俯下身,那张道貌岸然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控制欲,“只有最强大的、最冷酷的猎人才能活到最后。我不希望他,更不希望你,受到任何伤害。”
他的手指顺着书架的边缘缓缓下滑,最后停在了阮软的腰侧,若有若无地触碰着她柔软的衣料。
“大嫂,你就像这世间最完美的艺术品,纯洁、美好,却又脆弱得不堪一击。每一次看到你,我都有一种冲动……”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危险的沙哑。
“我想把你关起来,关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为你建一座全世界最华丽的图书馆,让你每天都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这样,外面的所有肮脏和血腥就再也无法玷污你分毫。”
这番告白比顾霆霄的圈养更多了一份文人的偏执和疯狂。
阮软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闷骚的男人,原来内心里藏着如此强烈的占有欲。
她没有挣扎,只是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
“四哥,你读过柏拉图吗?”她忽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顾清河一愣。
“《理想国》?”他当然读过。
“柏拉图说,我们的世界只是一个更高维度世界的‘影子’。”阮软的眼神变得悠远而又神秘,“我们所看到的一切都只是那个‘真实世界’不完整的投影。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权力、财富、知识,这些我们穷尽一生所追求的东西,在更高的维度看来都不过是一场虚无的泡影?”
这番“降维打击”的言论让顾清河那颗被权谋和算计填满的大脑瞬间宕机了。
影子?投影?更高维度?
这些词汇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他看着阮软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第一次产生了一种自己才是那个无知者的感觉。
他那引以为傲的学识和城府在这个女人面前竟然显得如此可笑。
就在他心神激荡,想要追问更多的时候。
“嘀嘀嘀——嘀嘀嘀——”
书桌上那台连接着全车通讯系统的红色电话突然发出了急促的响声。
这声音打破了书房内暧昧而又诡异的气氛。
顾清河眉头一皱,不情愿地直起身,走过去接起了电话。
“什么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名卫兵焦急的声音:“报告四爷!七爷的‘快递’到了!军用运输机已经抵达我部上空,请求指示!是否按原计划进行空投?”
顾清河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挂断电话,转过身,对着一脸疑惑的阮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老七那个蠢货,给你送的‘宠物’……”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