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日,开学日。
天还没亮透,弄堂里就有了动静。西贝起得比平时还早,煤气灶上小锅熬上粥。粥是昨晚就泡好的米,熬得稠稠的,米油都熬出来了。又蒸了一碗酱油蛋——鸡蛋打散,加一点生抽、几滴香油,上锅蒸得嫩嫩的,是悠悠最近难得爱吃的东西。
悠悠也醒了。她不用叫,自己爬起来,坐在床边,看着妈妈给她准备好的衣服——白衬衫洗得雪白,藏青色的背带裤熨烫得笔挺,放在枕头边。还有床边,那双红色的尖头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这是“上学战靴”。红色辟邪,吉利,穿着红鞋子,路走得稳,病痛不近身。悠悠伸出脚趾,轻轻碰了碰冰凉的鞋尖。真红啊,像两瓣熟透的西瓜尖,像过年时贴在窗上的剪纸,像……她想了想,像幼儿园院子里那丛月季花,开得最盛的那一朵。
“悠悠,起来了?”西贝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温水盆,“来,洗脸刷牙,吃饭饭。”
洗脸,刷牙,穿衣服。白衬衫的扣子有点小,悠悠自己扣了半天,最上面那颗总是对不准扣眼,又或者是小肚皮比较大,最下面的扣子扣不起来。西贝过来帮她,手指灵巧地一扭,就扣好了。“手抬起来。”背带裤的带子从后面绕过来,扣在前面的金属扣上,“咔哒”一声,稳稳当当。
最后是袜子,白棉袜,拉得平平整整,没有一点褶皱。然后,是那双红皮鞋。
鞋有点硬,是新鞋。悠悠把脚伸进去,西贝蹲下身,帮她把后面的鞋拔子提上,又仔细地系好鞋带,打成两个规整的蝴蝶结。
“站起来走走,看夹脚伐?”
悠悠站起来,在小小的亭子间里走了几步。皮鞋底敲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有点不习惯,但很神气。她走到五斗橱的镜子前,镜子不大,只能照出半身。镜子里的小姑娘,三七分的短发梳得整整齐齐,露出光洁的额头。白衬衫,背带裤,红皮鞋。脸蛋还是有点圆,但眼睛亮晶晶的。
“好看。”西贝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瘦削的肩膀上,从镜子里看她,“我们悠悠,最好看了。”
早饭悠悠吃得不多,但很认真。酱油蛋拌在粥里,吃了小半碗。西贝也不催,只是说:“慢慢吃,辰光还早。”
其实不早了。弄堂里已经有别的孩子叽叽喳喳的声音,还有父母催促的喊声:“书包背好!”“红领巾呢?红领巾寻不着了?”“快点呀,要迟到了!”
悠悠放下勺子。“妈妈,我吃好了。”
西贝检查了她的书包——铅笔盒,本子,手帕,水壶,还有一小包独立包装的饼干,是怕她上午饿。水壶是浅绿色的塑料壶,是西贝特意买的,说看着清爽。里面灌了温水。
“走。”
西贝推着自行车,悠悠跟在她旁边。红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声音清脆。有早起的邻居看见,笑着打招呼:“阿悠上学去啦?”
“哎,上学去。”西贝笑着应。
“哟,这双红皮鞋灵的!精神!”隔壁的阿婆夸道。
悠悠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脚步却更轻快了。
蒲西路小学的灰黑色大铁门,今天敞开着。门楣上拉起了红色的横幅:“欢迎新同学”。门口已经聚了不少家长和孩子,闹哄哄的,像一锅烧开的水。
西贝把车停在路边锁好,牵着悠悠的手往里走。手心有点汗,不知道是她的,还是悠悠的。
门卫戴眼镜的张老伯,坐在传达室的窗口后面,面前摆着个搪瓷茶杯,正从老花镜上方打量着进出的人群。看到西贝和悠悠,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记得这个为孩子上学跑了好几趟的妈妈。
校园比悠悠想象的要大。正对大门是一栋三层的主楼,红砖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意盎然。楼前是一片水泥空地,立着一根旗杆,红旗在晨风里轻轻飘着。左边是一排平房,大概是老师的办公室和功能教室。右边是操场,虽然是泥地,但很平整,边上立着几个光秃秃的篮球架。
空气里有股特别的味道——粉笔灰的味道,新书本的油墨味,还有潮湿的泥土和青草味,混合在一起,让悠悠莫名地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
“一年级三班……”西贝看着门口贴的分班名单,手指顺着找下去,“在这里,甘悠,一年级三班。教室在……主楼一楼,走,我们过去。”
一楼走廊里全是人,家长,孩子,声音嘈杂。西贝紧紧牵着悠悠的手,怕她被挤到。终于找到了挂着“一(3)班”牌子的教室。门口站着一位女老师,三十多岁的年纪,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光滑的发髻,穿着浅灰色的确良衬衫,深蓝色长裤,干净利落。她正微笑着和几个家长说话,嘴角有两个深深的梨涡,不笑的时候也仿佛带着笑意。
看到西贝和悠悠,她目光转过来,落在悠悠身上,笑意加深了。
“是甘悠妈妈吧?”她走过来,声音温和,带着一点江南口音的柔软,“我是林老师,林月芬。校长跟我说过了。”
“林老师,您好您好!”西贝连忙说,把悠悠轻轻往前推了推,“悠悠,叫林老师。”
“林老师好。”悠悠小声说,抬起头看了老师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你好呀,甘悠同学。”林老师蹲下身,视线和悠悠平齐,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目光在她过于苍白的皮肤和淡青色的眼圈上停留了一瞬,但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着指了指教室里靠窗的一个位置,“你的座位在那边,最后一排,靠门。能看到外面的梧桐树,眼睛累了就望望远处,舒服的。”
悠悠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是靠门倒数第二个位置。木头课桌,表面有些坑坑洼洼,但擦得很干净。椅子也是木头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正好落在桌面上,亮堂堂的。
“谢谢林老师。”西贝感激地说,又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悠悠常吃的药和病历摘要,“这是她的药,万一不舒服……”
“我知道,校长都跟我说了。”林老师接过纸袋,很自然地放进自己随身拎着的布包里,“你放心,我会留心的。课间记得提醒她喝水,我们学校有热水。体育课如果觉得累,就在旁边休息,没关系的。”
她的话不多,但句句实在,语气平静自然,没有刻意的同情,也没有过分的热情,就像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西贝那颗一直悬着的心,忽然就落下去一大半。
“悠悠,跟妈妈再见,进去坐好,认识认识新同学,好伐?”林老师对悠悠说。
悠悠点点头,又抬头看了妈妈一眼。西贝对她笑了笑,用口型无声地说:“乖,听老师话。”
看着女儿小小的身影走向那个靠窗的座位,坐得笔直,西贝在教室外又站了一会儿。直到林老师开始组织早到的孩子们安静看书,她才悄悄退出来,她看着外面渐渐热闹起来的校园,看着那些奔跑跳跃的、健康活泼的孩子,又想起女儿安静坐在窗边的侧影。
能行的,她对自己说。阿悠一定能行的。
教室里渐渐坐满了。孩子们像一群刚出巢的小鸟,新奇,不安,又忍不住叽叽喳喳。有大胆的已经开始和前后桌交头接耳,有胆小的紧紧抓着书包带,眼睛骨碌碌转。
悠悠把铅笔盒拿出来,摆在桌子右上角。铅笔是妈妈昨天削好的,三支HB,笔尖细细的。橡皮是白色的,带着水果香味。尺子是透明的,上面印着小花。她把它们摆得整整齐齐,然后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目光看着黑板。黑板上用粉笔画着简单的花朵和“欢迎新同学”几个大字。
前排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一个毛茸茸的脑袋猛地从前面探过来,倒挂着出现在悠悠的课桌上方。
“嘿!病秧子!”冯佳不知什么时候换到了她前面的位置,此刻正扭着身子,脑袋从椅子靠背和桌面之间的空隙钻过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酒窝深深的,“你也在这个班啊?”
他的声音不大,但透着熟悉的、没心没肺的快乐。悠悠抿嘴笑了,点点头。她记得冯佳,住在家后面矮房子弄堂里的男孩,他妈妈有时候会端着一碗荠菜馄饨或者自家腌的咸菜来找西贝说话。在幼儿园他就这样,像有多动症,没有一刻安静,但笑起来,整个教室都亮堂。
“冯佳,坐好。”林老师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温和的威严。冯海佳的脑袋“嗖”地一下缩了回去,速度之快,像只受惊的乌龟。但他坐正了不到三秒,又偷偷侧过半边脸,朝悠悠挤了挤眼睛。
悠悠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铅笔盒,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上课铃响了,是那种手摇的铜铃,校工在走廊里“叮铃铃、叮铃铃”地摇着,声音清脆又有些刺耳。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林老师走上讲台,拿起一支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大大的拼音字母:a,o,e。
“同学们,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小学生了。”林老师转过身,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稚嫩又紧张的小脸,梨涡浅浅,“小学生要学拼音,学认字,学算数。今天,我们先来学拼音的第一课。大家翻开课本跟我念——a——”
她示范,嘴巴张得圆圆的,声音响亮又清晰。
“a——”孩子们参差不齐地跟着念。有的张大嘴,有的只动了动嘴唇。悠悠跟着念,声音细细的,但很认真。她旁边的同桌是个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女生,叫小美,念“a”的时候脖子伸得老长,声音又尖又亮,像只骄傲的小鹅在打鸣。
“o——”林老师又示范,嘴巴拢圆。
“o——”
“嗷呜——!”
不知是谁,怪腔怪调地学了一声狼叫,惟妙惟肖。
教室里静了一瞬,随即“轰”地爆发出一阵大笑。孩子们笑得东倒西歪,小美捂着肚子,眼泪都笑出来了。悠悠也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用手捂住了嘴。
林老师抿着嘴,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教室,最后精准地锁定在冯海佳那个方向。冯佳立刻坐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脸“不是我,是椅子在叫”的无辜表情。
林老师没点名,只是用粉笔轻轻敲了敲黑板:“注意课堂纪律。我们继续,e——”
课间休息的铃声像是解放的号角。孩子们“呼啦”一下涌出教室,冲向走廊和外面的小空地。瞬间,欢声笑语、打闹尖叫充满了整个空间。
悠悠没动。她看着窗外。阳光很好,透过梧桐树宽大的叶子,在水泥地上投下斑斑驳驳的光影。风一吹,那些光斑就晃啊晃的,像水面的波纹。这是她在医院里躺了无数个下午学会的游戏。看着光斑移动,看着光线在墙壁上缓慢地爬行,时间好像就没那么难熬了。
“甘悠,”温和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林老师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拿着悠悠那个浅绿色的兔子水壶,“你妈妈交代了,课间要记得喝点温水。给,温度刚好。”
“谢谢林老师。”悠悠接过水壶,抱在怀里。水是温的,透过塑料壶壁,能感觉到恰好的暖意。她拧开盖子,小口小口地喝着。她看到冯佳在走廊上疯跑,差点撞到一个拿着作业本的高年级男生,被人家拎着后领子“教育”了两句。冯佳缩着脖子,等那男生一走,立刻又活了过来,泥鳅一样滑到另一边,继续追逐打闹。
“这个冯佳,”林老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着摇摇头,在悠悠旁边的空位上坐下,“皮得像只猢狲(猴子)。”她说的是带点口音的上海话,语气里却没有多少责备,“不过心肠倒是蛮好的。伊拉娘(他妈妈)前两日还跟我讲,在幼儿园的辰光,伊就一天到晚念叨,讲班里有个老白额女同学,总归不来。伊捡了好看的糖纸,都攒着,不晓得给啥人。”
悠悠捏着水壶的手,微微紧了紧。糖纸?亮晶晶的,玻璃纸,印着花花绿绿的图案……她好像有点印象。有一次病好了回幼儿园,在自己的抽屉里,确实看到过几张漂亮的糖纸,叠得整整齐齐的。她还以为是哪个小朋友不小心掉进去的,或者……是老师放的。
原来是他。
心里某个地方,好像被那几张想象中亮晶晶的糖纸,轻轻擦了一下,暖暖的。
“同学们,排好队!”林老师站起来,拍拍手,“老师带大家参观参观校园,认认地方,好伐?”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涌过来,在走廊里排成两条歪歪扭扭的长龙。高矮不齐,你推我挤,像两条正在蠕动的毛毛虫。悠悠个子在女生里算高的,自动站到了队伍偏后的位置。
林老师走在最前面,声音清晰:“跟牢,不要乱跑。阿拉先到外头。”
队伍蠕动着出了教学楼,来到阳光下。先经过一排红砖的平房,窗户开着,能看到里面整齐的桌椅,墙上贴着地图和科学挂图。
“这里是老师办公室,还有自然教室、音乐教室。”林老师指着其中一间说。有眼尖的孩子扒着窗户往里看,立刻宣布:“我看到音乐教室里有架老大的风琴!用脚踩的!”
队伍里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和向往的惊叹。悠悠也踮起脚看了一眼,果然看到一角黑色的、带着许多白色琴键的东西。用脚踩的风琴?那会发出什么样的声音呢?
接着是泥地的操场。虽然简陋,但对这些刚离开幼儿园的孩子来说,已经足够广阔。冯佳看到篮球架,眼睛都亮了,走着走着就脱离队伍,对着空气做了一个投篮的姿势,嘴里还自带配音:“嗖——哐当!”假装球进了。
“冯佳!”林老师头也没回,声音提高了半度。
冯佳立刻溜回队伍,但脸上兴奋的红光还没退。
然后,队伍在一处挂着蓝色布帘子的门口停下了。布帘子已经很旧了,洗得发白,一边用毛笔写着个褪色的“男”字,另一边是“女”字。帘子后面,传出隐约的水声和潮湿的气味。
“这里是厕所。”林老师的声音很坦然,没有半点不好意思,“男生进这边,女生进这边。里厢是蹲坑,旁边有水龙头,用好了要记得冲水。进去主要是认认地方,晓得了伐?现在,男生一队,女生一队,排排好。”
孩子们开始挪动,分开。悠悠还沉浸在刚才对音乐教室风琴的想象里——用脚踩,那声音是不是像手风琴?幼儿园老师弹过手风琴,声音忽大忽小的……她有点走神,眼睛看着前面几个短头发、穿短裤的男生,下意识地跟着他们的脚步,朝着那蓝色的、写着“男”字的布帘子挪去。
红色的小皮鞋,“嗒、嗒、嗒”,清脆地敲在水门汀的地面上,在一片塑料凉鞋和布鞋的摩擦声里,显得格外清晰,格外突兀。
队伍缓缓移动。前面的男生已经撩开布帘子,钻了进去。悠悠跟着,小手也伸向那微微晃动的蓝色布帘……
就在她的手指尖快要碰到那粗糙的布料,红色的小皮鞋尖儿快要碰到男厕所门口那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的水泥门槛时,一只温暖干燥的手,轻轻按住了她瘦削的肩膀。
“哎,这位小同学,”林老师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边,弯下腰,梨涡里盛满了疑惑的笑意,目光从她锃亮的、红得耀眼的皮鞋尖,移到她三七分的短发,再移到她白净的、还带着些许婴儿肥的小脸上,语气温和又带着一丝不确定,“侬先告诉老师,侬是小男生,还是小女生呀?”
悠悠抬起头,撞进老师温和带笑的视线里。她眨了眨大眼睛,似乎才从“脚踩风琴会发出什么声音”的想象中彻底回过神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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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一尘不染、能照出人影的红皮鞋尖,又抬头,看了看老师,再看看旁边已经掩嘴偷笑的女生队伍,和前面几个听到动静转过头来、一脸看好戏表情的男生……
小脸“腾”地一下,像被晚霞瞬间染红。从额头一直红到脖子根。
她不是害羞,更多是一种做了糊涂事被当场逮住的窘迫,还有一点点对自己这双过于“帅气”、以至于让老师都分辨不清的红皮鞋的懊恼。外婆明明说,红色是女孩子穿的呀,最喜庆了。
“林老师,”她用细细的、却非常清晰的声音回答,因为着急,普通话里带出了一点上海腔,“我是女孩子呀。”
队伍里安静了一瞬。
“噗——”不知是谁先没忍住,笑出了声。
接着,像是点燃了炮仗的引线,从冯佳那个方向开始,笑声“轰”地一下炸开了!男生们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有的甚至笑得蹲到了地上。女生们也捂着嘴,发出“咯咯咯”的笑声,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悠悠。连旁边等着参观女厕所的女生队伍也好奇地张望过来,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哎哟!甘悠!侬差点跟阿拉一道进男厕所!”一个调皮的男生用上海话大声喊,引来更响亮的哄笑。
冯佳更是笑得直拍膝盖,指着悠悠的红皮鞋,上气不接下气:“哈哈哈哈!怪勿得!怪勿得!侬这双皮鞋太帅了!像男孩子穿的!”
悠悠的脸更红了,像熟透的番茄。她抿紧了嘴唇,小手不自觉地攥住了背带裤的带子,手指用力到发白。她挺直了小身板,努力想做出“这没什么大不了”、“我才不在乎”的样子,可那红透的耳朵尖和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了她的窘迫。
林老师也忍俊不禁,但看到悠悠快要钻进地缝里的样子,连忙收住笑,轻轻揽过悠悠胖嘟嘟的肩膀,把她从男生队伍里带出来,引到女生队伍的最前面。
“好了好了,覅笑了。”林老师对着还在哄笑的孩子们说,语气温和但带着制止的意味,“是老师没看清。阿拉悠悠今朝穿得太精神了,像个帅气的小王子,对伐?”她低头对悠悠笑了笑,梨涡深深,“来,小姑娘在这边,老师带侬看看女生的厕所,老清爽的。”
小小的风波过去了。厕所参观无非是认识一下环境,知道水箱的拉绳在哪里,知道要排队。但对一年级三班的孩子来说,“甘悠差点进男厕所”这件事,已经成了开学第一天最经典、最持久的笑料和谈资。
直到放学排队,准备出校门,还有别班的小朋友特意跑过来,指着队伍里那个穿着白衬衫、背带裤、红皮鞋,抿着嘴一脸“我什么都不知道”的短发小姑娘,交头接耳:“就是伊就是伊!就是那个差点跑到男厕所去的小囡!”
悠悠努力挺直脊背,目视前方,假装听不见那些窃窃私语和低低的笑声。只是走路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把那双惹眼的红皮鞋,尽量往背带裤稍长的裤腿下面藏一藏。鞋头太尖了,藏不住,在夕阳下依然反射着倔强的红光。
放学铃声是解放的信号,也是集结的号角。孩子们像出闸的小鸭子,扑腾着冲向校门口,寻找着各自家长的身影。
西贝已经等在校门外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很久了。她翘首张望着,终于在涌出的人流里,看到了那个穿着白衬衫、藏青背带裤的瘦小身影。只是,女儿的小嘴微微噘着,脑袋也比平时低了些,脚步也有些拖沓。
“悠悠!”西贝迎上去,接过她并不沉重的书包,“第一日上学,开心伐?”
悠悠摇摇头,又点点头,没说话。
“哪能了?有人欺负侬了?”西贝的心提了起来,蹲下身,仔细看女儿的脸色。
悠悠抬起眼,长长的睫毛忽闪了一下,小声说:“妈妈,我的皮鞋……太红了。”
西贝愣了一下。红皮鞋?这双外婆送的红皮鞋,悠悠早上出门时明明很喜欢,还特意在镜子前照了又照。怎么……
这时,旁边几个同班的孩子簇拥着家长走过,叽叽喳喳的声音飘进西贝的耳朵:
“……哈哈哈,妈妈我跟侬讲,阿拉班有个女生,差点跑到男厕所去了!”
“为啥啦?”
“因为伊头发短,还穿了双老红老红的尖头皮鞋!林老师都差点认错!”
“哦哟,是伐?格个小姑娘蛮好白相的……”
西贝瞬间明白了。她看着女儿微微泛红的耳根,和那强装镇定、却掩不住懊恼的小脸,再看看那双在夕阳下红得越发纯粹、耀眼的小皮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又酸又软的情绪。不是想笑,是心疼,还有一点点骄傲。
她的阿悠,因为生病,头发一直没留长,总是剪成清爽的短发。因为吃药,身材比同龄孩子圆润些。但这有什么错呢?这里是崭新的开始,是蓬勃的生命力。它不该成为被取笑的理由。
西贝没有笑,也没有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她只是蹲得更低些,仔细地帮悠悠把松了一点的背带裤带子重新扣好,又把卷进去一点的衬衫领子翻出来,抚平。然后,她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和自己很像的、黑白分明的眼睛,很认真,很清晰地说:
“红色哪能了?红色老好看的呀,像朵小红花,像苹果,像太阳,喜气洋洋的。”她用拇指轻轻擦过悠悠微微出汗的鼻尖,“是老师一下子没看清。阿拉悠悠头发短,清清爽爽,多神气!但侬看看,眉毛弯弯,皮肤白白,哪能看都是个漂亮小姑娘,对伐?”
悠悠看着妈妈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妈妈眼睛里笃定的、温暖的光。那光比皮鞋上的光还要亮,还要暖。她心里那点小小的、因为被笑而产生的皱褶,好像被妈妈的目光一点点熨平了。
“明朝,”西贝站起身,牵起悠悠的手,语气轻松而坚定,“阿拉继续穿这双红皮鞋。穿到全班同学,全校同学都认得,这是甘悠的‘胜利小红鞋’!穿到大家一看到红皮鞋,就晓得,哦,是那个又神气、又漂亮的甘悠来了!”
悠悠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胜利小红鞋?她低头看看自己脚上这双惹了“祸”的鞋,再看看妈妈含笑鼓励的眼神,小胸脯不自觉地挺了起来。好像……是挺神气的。她抿着嘴,终于露出了今天下午第一个真正放松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
“嗯!好额好额!”
“走,回家。妈妈今朝蒸了酱油蛋,还有侬欢喜的烂糊肉丝,庆祝阿拉悠悠第一日上学,做大姑娘了!”
夕阳把母女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个亲密无间的音符。那双红色的小皮鞋,重新抬了起来,“嗒、嗒、嗒”,清脆地敲在回家的路上,敲出轻快又坚定的节奏。影子投在斑驳的、印着岁月痕迹的墙面上,跳跃着,向前移动。
弄堂口,卖栀子花的老婆婆已经收摊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清甜的香气,混着家家户户飘出的饭菜香——炒青菜的清香,红烧肉的浓油赤酱,油煎带鱼的焦香……各种味道交织在一起,是弄堂黄昏特有的、温暖的底色。
悠悠握着妈妈的手。妈妈的手心有点粗糙,但是很暖,很稳。她抬起头,看着妈妈被夕阳勾勒出柔和金边的侧脸,忽然觉得,小学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有会学狼叫、但也攒糖纸的冯佳。有能看到梧桐树、阳光很好的靠窗座位。有给她温水喝、会把她从“男生队伍”里带出来的林老师。还有在校门口等着她、说她的红皮鞋是“胜利小红鞋”的妈妈。
她握紧了妈妈的手。明天,还要穿这双小红鞋去上学。
风从弄堂那头吹过来,带来远处苏州河上轮船隐隐的汽笛声,还有不知谁家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沪剧唱腔。暮色像一滴浓墨,滴在清水里,慢慢洇开,染灰了天空,也点亮了弄堂里一扇又一扇窗内温暖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