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春天总是短,仿佛梧桐树才抽出新芽,空气里就漫起了栀子花将开未开时那股甜腻又燥热的气息。对西贝来说,季节更迭的指针,永远精准地刻在女儿甘悠的呼吸声里。夜里,那渐渐急促、如同破损风箱被强行拉扯的“嘶嘶”声,再次成了她不敢沉睡的梦魇。
厂医务室的药柜里,各种止咳平喘的药瓶又空了一批。她几乎翻遍了图书馆里所有能借到的医学杂志,字里行间寻找着渺茫的希望。同事、邻居、甚至菜场里相熟的小贩,都成了她打听偏方的对象。中药汤剂苦涩的气味常年弥漫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艾灸的烟雾熏黄了天花板一角,甘悠稚嫩的背上,新旧交叠的针眼像是某种无声的图腾,记录着一次次无果的努力。然而,春天过去,夏天来了,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她依旧只能是个趴在窗边的、安静的旁观者。
就在西贝快要被那种钝刀子割肉般的无力感消磨殆尽时,一个消息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尽管微渺,却激起了她心底最后一圈执拗的涟漪。是厂里工会一位大姐说的,她有个远房表亲的孩子,也是哮喘,在郊区一家空军医院用一种“穴位注射”的新方法治疗,据说“有点苗头”。
“真的有效?”西贝猛地抓住对方的手腕,指尖冰凉,眼睛却亮得骇人。
“这个……我也说不好。”大姐被她眼里的急切吓了一跳,斟酌着词句,“听说是把药水直接打到穴位里,比吃药打针厉害。就是……路太远,在××镇那边,公交车坐到头还得走好长一段荒地。而且……”她压低了声音,带着点不忍,“听说那针打起来‘滋味’很足,小孩子哇哇哭的不少,有些半大小子都扛不住。”
路远,偏僻,可能有效,也可能白受罪,针很疼。这些字眼在西贝脑子里轰然作响,最后只剩下“可能有效”四个字,像沉沉黑夜里远方一盏飘摇的、却固执亮着的渔火。只要有一线光,哪怕是海市蜃楼,她也要扑过去看看。她几乎是立刻动用了所有能想到的关系,辗转多次,终于在一个闷热的午后,要到了那家空军医院理疗科的电话。
电话接通,那头是个声音洪亮、带着明显北方口音的男医生,语速很快,没什么废话。西贝语无伦次地描述了女儿的病情,年龄,多年求医的经过。对方静静听完,只简洁地说:“可以过来试试。每周一次,先做三个月看效果。不过话得说前头,我们这儿用的法子,跟普通打针不一样,药水推进去酸胀得厉害,孩子得能忍点疼。你们大人,也真想好了。”
“想好了,医生!”西贝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们下周六就来!”
“行,早上八点半前到,带齐以前的病历。”电话干脆地挂断了。
放下听筒,西贝才发现自己握着话筒的手心全是冰凉的汗,胳膊也在微微发抖。定下神,更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怎么去?
那地方偏僻,公交线路的终点站离医院还有不短的距离,荒郊野岭,带着个走几步就喘的孩子,怎么走?甘英嵘倒是提了一句,可他厂里最近在赶一批出口订单,他是车间技术骨干,周末加班成了常态,时间根本没法保证,而且,他也没有车。
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西贝脑海里冒出了“小鲁”——鲁志军。自从他开上出租车,两人见面少了,但逢年过节,或者他跑车路过附近,总会找些由头上来坐坐,带点时令水果,或者给甘悠带点不贵但新奇的小玩意儿——一本彩色连环画,一盒五彩橡皮泥。他话不多,眼神总是坦荡清亮,那份关照拿捏在恰好的分寸,让人无法生硬拒绝,又不会感到丝毫暧昧与负担。西贝知道,开口请他帮忙,跑那么远的郊区,还要占用他周末赚钱的黄金时间,实在是强人所难。可为了悠悠……她攥紧了手指,指甲掐进掌心。
电话拨通,听到那头熟悉而爽朗的“喂?”时,西贝喉咙有些发干。她尽量简洁地说明了情况,话里满是歉意和为难。
她还没完全说完,鲁志军那头就爽利地截住了话头:“西贝,跟我还讲这个?悠悠看病是天大的事!下周六早上七点半,对吧?我准时到你们楼下。放心,那片我熟,以前拉客人去过附近,认得路!”
“小鲁,这太麻烦你了,周末生意最好,耽误你一天……”西贝过意不去,心里沉甸甸的。
“哎呀,西贝!”鲁志军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上海男人特有的、把事情揽过来时的干脆利落,还有一丝佯装的不满,“你再这么客气,我可真要不高兴了!钞票啥辰光不能赚?孩子身体最要紧!就这么讲定了,下周六,风里雨里我都来!”
挂断电话,西贝靠着冰冷的墙壁,长长舒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放下心来的虚脱,也有更深重的、对即将到来的一切的忐忑。
周六清晨,天色是鸭蛋青般的朦胧。弄堂还在沉睡,只有零星几家厨房亮起了灯。西贝早早起身,轻手轻脚给甘悠煮了一小碗烂糊面,卧了个水扑蛋,看着她慢慢地、一口口吃完。又仔细检查了要带的东西:厚厚的病历袋、装了温水的兔子水壶、干净毛巾、一小包苏打饼干和橘子——听说能防晕车。甘悠已经自己穿好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浅蓝条纹衬衫和深蓝裤子,头发梳成乖巧的马尾,小脸因为早起和隐约知晓的“大事”,显得很“庄重”。
七点半整,弄堂口传来两声短促而克制的汽车喇叭声。西贝牵着女儿下楼,那辆擦得能照出人影的红色夏利出租车,已经静静泊在薄雾里。鲁志军穿着一件干净的浅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正靠在车门边,指间夹着半支烟,看到她们,立刻把烟在路边摁熄,笑着迎上来。
“悠悠,今朝看起来蛮神气嘛!”他弯下腰,视线与甘悠齐平,笑容温暖。
“鲁叔叔早。”甘悠立马小眼一眯笑嘻嘻的小声打招呼,目光好奇地落在那辆鲜红铮亮的小轿车上。她很少坐出租车,更别说要坐那么久。
“早!来,上车,后头宽敞,坐得适意点。”鲁志军拉开车门,很自然地用手护在车门框上方。西贝道了谢,扶着女儿坐进后座。车内异常整洁,白色网眼的座椅套一尘不染,空气里淡淡的车用香氛,掩盖了原本可能有的烟味。
车子平稳滑出弄堂,汇入逐渐苏醒的城市脉搏。起初,甘悠还带着新奇,小脸贴在微凉的车窗上,看着迅速后退的街道、行人、早餐摊升腾的热气。西贝搂着她的肩膀,斟酌着开口,声音放得又轻又缓:“悠悠,等会儿去医院,是要用一种新的方法给你治病。打针的地方,可能会比平时打预防针……要难受一些。”她顿了顿,看着女儿骤然紧绷起来的侧脸,心像被拧了一下,但还是继续轻声说,“会有点疼,还有点酸,胀。要是忍不住……想哭也没关系。但是妈妈知道,我们悠悠最勇敢了,对不对?”
甘悠转过脸。晨光透过车窗,落在妈妈脸上,照亮了她眼下浓重的青黑,和那双盛满了疲惫,担忧,却依旧为她亮着的眼睛。那一刻,对未知疼痛的恐惧,忽然被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淹没了——她不能让妈妈这么担心,不能让妈妈觉得她不够坚强。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细细的,却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郑重:“妈妈,我不怕。我不哭。”
鲁志军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们一眼,嘴角扬起一个鼓励的弧度,朗声道:“悠悠肯定来赛!等看好毛病,鲁叔叔带你去吃凯司令的栗子蛋糕!好不好?”
车子渐渐驶离市区,窗外的高楼被低矮的厂房和仓库取代,接着是大片在晨雾中泛着青绿的菜地,和零星散落的农舍。道路变得不那么平整,颠簸感明显起来。新鲜劲过去,加上弯道增多,甘悠的小脸开始失去血色,蔫蔫地蜷进妈妈怀里,闭着眼睛,睫毛不安地颤动。
“是不是晕车了?”西贝立刻察觉,拿出准备好的塑料袋和橘子,“来,闻闻橘子皮,会好过点。”
甘悠听话地接过橘子皮,放在鼻尖下,清冽的酸香钻入鼻腔,让她翻腾的胃稍许安宁。但那股恶心感仍沉沉地坠在喉咙口。她紧紧抿着唇,小手死死攥着塑料袋边缘,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吐,不能弄脏鲁叔叔干干净净的车……
一个多小时的颠簸后,车子拐上一条更窄、两侧梧桐树高大的柏油路,路旁开始出现穿着绿军装、身姿笔挺的士兵和整齐划一的营房。又开了约莫一刻钟,一栋白色的、样式朴素庄重的四层楼房出现在视野尽头,楼前空旷的场地上竖着旗杆,红旗在微风里舒卷,大门旁挂着“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医院”的牌子。院子极大,绿化整齐,一种与市区医院迥异的肃穆和安静扑面而来。
停好车,鲁志军抢先下来,拉开车门,小心地把有些腿软的甘悠扶出来。门诊楼里人不多,地面光可鉴人,空气里是浓重的消毒水味道,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步履匆匆,低声交谈。按照指示牌找到位于一楼的“理疗科”,走廊里已经或坐或站了不少家长和孩子。空气粘稠,混合着消毒水味、孩子的汗味,以及一种压抑着的、低低的抽泣和呜咽声。
西贝去窗口办手续,鲁志军陪着甘悠在靠墙的长椅上坐下等待。甘悠悄悄打量四周。来的孩子年龄不一,有被抱在怀里、懵懂吮着手指的奶娃娃,也有看起来已经上中学、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少男少女。但无一例外,脸上都带着病气的苍白或紧张。几个年纪大些的男孩,凑在一起低声说话,表情是硬撑出来的“无所谓”,但紧握的拳头和频繁望向治疗室门的眼神泄露了内心的恐惧。
“妈,我去了!”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瘦高的男孩,被他妈妈半推着,走向那扇紧闭的白色房门。门开合的瞬间,里面传来器械轻微的碰撞声,以及医生简短低沉的指令,门又迅速关上,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
等待的时间被无形的恐惧拉得格外漫长。每一分钟都像在冰面上小心翼翼地行走。甘悠不自觉地朝鲁志军身边缩了缩。鲁志军轻轻拍拍她的背,低声道:“覅紧张,眼睛一眨就过去了。你看那些大哥哥,不也都进去了?”
他话音刚落,那扇白色的门猛地被从里面撞开!刚才进去的瘦高男孩几乎是弹出来的,满脸涕泪横流,刚才那点硬气荡然无存,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发出撕心裂肺的、完全变调的嚎哭:“哇啊——!疼死啦!妈!要死快了!我再也不打了!!”他妈妈又急又心疼,手忙脚乱地给他擦脸,压低声音哄着:“好了好了,男子汉,像啥样子……马上好了,马上好了……”
几乎同时,里面清晰地传出一个女孩拔高的、带着哭腔的尖叫:“不要!妈妈我怕!放开我!!”接着是大人“按住!别让她动!”的急促低喝,和肢体挣扎摩擦的声音。
这动静像一块巨石砸进本就紧绷的空气里。走廊上所有等待的孩子都明显瑟缩了一下,几个年纪小的直接吓哭了,往家长怀里钻。一个坐在甘悠对面、扎着羊角辫、看起来比她还小的小姑娘,“哇”一声大哭起来,死死抱住妈妈的脖子,小脚乱蹬,怎么也不肯下地。
甘悠觉得自己的手心瞬间变得又冷又湿,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狂跳,撞得肋骨生疼。她紧紧抓住自己衬衫的下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白色的门,仿佛那是怪兽的嘴巴。原来……这么可怕吗?连那么大的哥哥姐姐,都哭成这样?
“甘悠!”护士拿着登记本出现在门口,声音平板地叫号。
西贝立刻站起身,牵起女儿的手。她的手也一片冰凉湿滑。“悠悠,到我们了。”
甘悠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肺叶都带着颤。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从椅子上滑下来,挺了挺胸脯,跟着妈妈往里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鲁志军就站在那里,对上她的目光,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朝她竖起大拇指,咧开嘴,露出一个充满鼓励的、大大的笑容,用口型无声地说:“加油!悠悠最勇敢!”
那笑容和眼神,像一道小小的、却足够温暖的光,照进了她满是恐惧的心里。甘悠转回头,迈步跨过了那道门槛。
治疗室比想象的大,光线明亮得有些刺眼。房间中央是一张铺着雪白床单的治疗床,旁边一辆不锈钢的推车上,整齐排列着玻璃针管、药瓶、碘伏棉球。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双浓黑眉毛和锐利眼睛的男医生站在床边,正用镊子夹取消毒棉球。他的目光扫过来,没什么温度:“甘悠?过来,趴床上,后背衣服掀起来。”
西贝帮着甘悠脱掉外套,解开衬衫上面的扣子,小心地将衣服褪到肩胛以下,让她趴在冰凉的床单上。甘悠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医生用镊子夹着饱蘸碘伏的棉球,在她后背脊柱两侧快速擦拭,冰凉的触感让肌肤起了一层细小的栗粒。然后,他转身,从推车上拿起一支注射器。
甘悠的眼角余光瞥见了那支注射器——是老式的、透明的玻璃针筒,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那针头,又粗又长,银亮的尖端闪着寒光,比她平时打针用的要粗上一倍不止!针筒里,已经吸满了某种黄色的药水。
“小朋友,第一针,定喘穴。放松,会有点酸胀,忍住哦。”医生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闷闷的,没什么情绪起伏。他甚至没等甘悠完全准备好,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指在她颈后某个位置按了按,酒精棉再次擦过,然后,那闪着寒光的粗针头,快、准、狠地扎了下去!
“呃——!”甘悠猛地倒抽一口冷气,牙齿死死咬住了下唇。那不仅仅是被刺破皮肤的锐痛。针尖突破皮肤后,还在继续向深处推进,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种异物强硬侵入肌肉深处的、令人牙酸的阻力感。然后,医生开始推药。更难受的是药水被推进去的时候
“嘶……”甘悠的身体瞬间绷成了僵硬的弓!一股难以言喻的、强烈的酸、胀、痛,像一股高压电流,又像一颗在肌肉最深处炸开的柠檬炸弹,猛地从那个注射点爆开!酸得牙根发软,胀得仿佛皮肉要裂开,痛得钻心刺骨!三种感觉交织叠加,迅猛而持久,完全超出了她以往对“打针疼”的所有认知。她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差点失声叫出来。她死死地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瘦小的脊背因为极度用力而微微发抖。
“好,放松。下一针,大椎旁开五分。”医生语速平稳,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消毒,下针。
又是一针!同样粗长的针头,以不容抗拒的力道刺入,推进,然后那股该死的、让人崩溃的酸胀痛再次席卷而来!位置与上一针略有不同,但难受的程度丝毫不减。
接着是背部的肺俞穴,左右各一针。当针头从左侧肋间穿入时,甘悠疼得小腿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极其短促的呜咽,又被她硬生生吞了回去。她能听到旁边其他治疗床上传来的哭声,有尖利惊恐的童音,有少年变声期沙哑的嚎啕,有女孩细细的、持续的啜泣。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潮水般涌来,反而更凸显出她沉默的颤抖。
再次的胀、酸、痛,三种感觉并非依次到来,而是几乎同时爆发,又彼此纠缠、叠加、放大。酸让胀感更清晰,胀让痛楚更具体,痛又反过来让那股酸意深入骨髓。它们拧成一股粗粝的、滚烫的绳索,从那个小小的针眼为圆心,凶猛地向四周绞开,仿佛要在她单薄的脊背上犁出一道焦灼的沟壑。
“翻过来,平躺。”医生命令道,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
西贝的眼睛早就红了,她咬着嘴唇,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哭出来,小心翼翼地帮女儿翻过身。甘悠仰面躺着,额发被冷汗浸湿,一绺一绺贴在苍白的额头上。她睁开湿漉漉的眼睛,看到了妈妈通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嘴唇。妈妈在心疼,在难过。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浇在她被疼痛炙烤的神经上,让她骤然清醒了些。不能哭,妈妈会难受,鲁叔叔还在外面等着……她重新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剧烈地颤抖着。
胸口正中的膻中穴。当冰凉的碘伏擦过皮肤,甘悠的身体难以控制地绷紧了。针扎下来的瞬间,她感觉呼吸一窒,胸口又闷又痛,仿佛那针不是扎在皮肉里,而是直接戳在了心口上。她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急促的、带着痛楚的喘息。
最后,是双腿的足三里,膝盖下方,左右各一针。当那粗长的针头刺入腿部肌肉,并向深处探索时,一股尖锐的酸麻感如同闪电般从注射点窜向脚底,又反弹回来,整条小腿都像过了电一样,又酸又麻又胀,完全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了一下。
整个过程中,甘悠像一尊被痛苦定格的瓷娃娃,只有紧闭的眼睑下不断滚动的眼球,紧握到指节发白的小拳头,和那微微开合、却始终没有发出哭喊的嘴唇,泄露着她正承受着何等惊人的痛楚。旁边的护士都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小声对强忍泪水的西贝说:“你这小姑娘,真能忍。好些半大小伙子都没她这么静悄悄。”
终于,医生利落地拔出最后一根针,用棉球压住针眼,语气平淡地宣布:“好了,今天结束。棉球多按一会儿,休息十分钟,没特殊情况再走。下周同样时间。”
西贝她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一遍遍笨拙地抚摸着女儿汗湿的额发和冰冷的小脸。
甘悠试着想动一下,却发现双手双腿,尤其是刚刚打过针的足三里部位,又酸又胀又麻,完全使不上力气,脚尖一沾地,就是一阵钻心的酸软疼痛,根本无法支撑身体站立。
“妈妈……我腿……没力气……站不起来……”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更多的是一种身体失控后的茫然和无助。
“没事,没事,妈妈背你。”西贝立刻抹了把眼泪,就要弯腰。
“我来!”一个沉稳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响起。鲁志军不知何时已经等在门口,大概听到了里面的动静结束。他快步走进来,看也没看旁边的医生护士,直接在西贝面前蹲下身,宽阔的背脊对着甘悠,“悠悠,来,趴鲁叔叔背上。你妈妈也累坏了。”
甘悠看看妈妈通红的眼睛,又看看鲁叔叔蹲着的、仿佛能扛起一切的身影,犹豫了一瞬。西贝对她轻轻点头,眼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感激。鲁志军回手,小心地将甘悠软绵绵的身体揽到自己背上,调整了一下姿势,稳稳地托住她。甘悠趴在他背上,那细微的、带着痛楚的呼吸,轻轻拂在他颈侧。
走出治疗室,走廊里等待的家长们纷纷投来复杂的目光,有同情,有钦佩,也有松了一口气的庆幸。窃窃私语声低低响起:“是这个小姑娘吧?刚才一点声音都没有?”“真结棍!这都能忍住……”
趴在鲁志军温暖结实的背上,熟悉的、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医院消毒水的气息,将甘悠包裹。腿上和背上注射点的酸胀痛依然清晰鲜明,但脱离了那间冰冷的治疗室,被一种可靠的力量承载着,那疼痛似乎也变得可以忍受,甚至滋生出一丝微弱的、劫后余生般的安心。
鲁志军背着甘悠,西贝提着东西跟在旁边,三人沿着走廊往外走。经过大楼侧面一扇巨大的玻璃窗时,一片极为开阔的水泥场地毫无预兆地撞入眼帘。场地边缘,静静地停着几架草绿色的飞机,机型不大,线条硬朗,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飞机!”甘悠忘了疼痛,小声惊呼,一直蔫蔫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闪着新奇的光芒。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真正的飞机,不是画报上的,也不是天上远远的小点。那种庞大的、沉默的、带着工业力量的实体,对城市里长大的孩子有着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喜欢看飞机啊?”鲁志军笑了,特意停下脚步,侧了侧身,让她看得更清楚些,“这是部队的飞机,厉害吧?悠悠以后把身体养得棒棒的,长得高高的,说不定也能开飞机,飞到天上去!”
“嗯!”甘悠用力点头,目光牢牢锁在那些绿色的“大鸟”上,暂时忘记了腿上的酸软和后背的胀痛。西贝站在一旁,看着女儿瞬间被点亮的小脸,心里那根紧紧绷着的弦,终于微微松了一些,涌上无边的心酸和柔软的怜爱。孩子就是这样,一点点新奇的光,就能暂时照亮痛苦的阴影。
怕外面有风,鲁志军没有停留太久,便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了停车的地方,小心地将甘悠放进后座,让她靠坐着。西贝也坐进去,将女儿搂在怀里。
车子缓缓驶离肃静的医院。甘悠彻底没了力气,软软地靠在妈妈胸前,精神和体力都像是被那几针彻底抽干了,眼皮沉重地往下坠,但眼底还残留着一丝看到飞机后的亮光。过了一会儿,她努力抬起沉重的眼皮,仰起小脸,看着西贝,声音又轻又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想要确认什么的期待:“妈妈……我今天……勇敢吗?我没哭。”
西贝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上来。她紧紧抱住女儿,把脸贴在女儿汗湿的额发上,声音哽咽得不成调:“勇敢……我们悠悠最勇敢了……是妈妈见过……最勇敢最勇敢的孩子……” 她亲了亲女儿的额头,那上面还有未干的冷汗,“妈妈为你……骄傲死了。”
甘悠苍白的小脸上,终于费力地漾开一点极淡的、满足的红晕,带着点小动物般的、完成艰巨任务后的骄矜,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唇。然后,她眼珠转了转,那点孩子气的、小心翼翼的期待又浮了上来,她伸出小拇指,比划着“一点点”的手势,声音更轻了,带着点讨好和试探:“那……勇敢的孩子,是不是可以……有一点点点奖励呀?比如……一张新的贴纸?” 她记得上次西贝接她放学的时候看到路边摊有售卖好多种贴纸,那种亮闪闪的、印着花仙子的贴纸,一角钱能买好几张,她看了好久,但没敢要。
西贝心里酸涩得发胀,刚要哑着嗓子答应,前排开车的鲁志军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从副驾驶座底下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用旧报纸包得方正正的扁盒子,转过身,笑眯眯地递到后面:“来来来,看看这是啥?专门奖励今天最勇敢的小英雄的!”
甘悠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看着那个报纸包。西贝也愣住了:“小鲁,你这是……”
“先打开看看嘛!保证喜欢!”鲁志军语气轻快,带着点神秘和笃定。
甘悠的好奇心彻底被勾了起来,也忘了客气,在妈妈的帮助下,有些笨拙地拆开旧报纸。里面是一个简单的硬纸盒,揭开盒盖——
一架小巧的、漆成鲜亮正红色的木质玩具钢琴,静静地躺在盒子里。钢琴很小,大概只有两本大开本的书拼起来那么大,但做工出人意料地精致。漆面光滑,黑白琴键分明,虽然只有八个音键,但每个键都打磨得圆润,琴身侧面还用金粉勾勒着简单的蔓草花纹,在车厢内并不明亮的光线下,闪着温暖而诱人的光泽。
甘悠的眼睛瞪得溜圆,呼吸都屏住了,小嘴微微张开。她不敢相信似的,小心翼翼地伸出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个白色的琴键。
“叮——”
一个清脆、干净、带着木头特有温润感的音符,蓦地在寂静的车厢里跳了出来,悦耳极了。
她又按了旁边一个黑色的琴键。
“咚——”
简单的“哆、来、咪”音阶,虽然音域有限,但每个音都准,都亮,在这充满疲惫和药水气息的归途里,仿佛带着某种抚慰人心的魔力。
甘悠完全被吸引住了,忘了腿酸,忘了晕车,甚至忘了刚刚经历的那场酷刑般的疼痛。她看看怀里鲜红可爱的小钢琴,又看看前方笑望着她的鲁志军,小脸上写满了巨大的、不知所措的惊喜,说话都结巴了:“鲁、鲁叔叔……这、这真是给我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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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奖励给我们一声没吭、最勇敢的甘悠小朋友!”鲁志军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笑容温暖得像午后的阳光,“喜欢伐?”
“喜欢!太喜欢了!”甘悠用力点头,把小红琴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住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她记得在永嘉路,韩璐有一架很大的、带好多按钮的卡西欧电子琴,据说已经考出了三级证书,弹起来叮叮咚咚能响很久。易蕾也有一架小的,但她好像只学了一点基础,后来就不怎么碰了。她曾偷偷站在房门口看过韩璐练琴,心里羡慕得像是揣了只小猫,挠啊挠的。但她知道,那种“大玩具”很贵,妈妈买不起,爸爸也不会买。她从来不敢开口要任何“额外”的东西,连一张贴纸都要斟酌很久。可是现在,她也有了一架属于自己的“钢琴”!虽然是木头的,小小的,只有十几个音,但这是她的!她能弹出真正好听的声音!
西贝看着女儿瞬间被巨大的喜悦点亮的小脸,看着她爱不释手地抚摸琴键的样子,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她既为女儿这难得的、纯粹的快乐感到心头发软,又为鲁志军这份周到而破费的礼物感到深深的不安。“小鲁,这……这得多少钱?不能让你这么破费。等我这个月发了工资……” 她急急地说,语气里满是愧疚。
“哎!西贝!”鲁志军打断她,语气难得地严肃起来,带着上海男人特有的爽脆和一股不容分说的“霸道理”,“你再跟我提钞票,下趟我真不来了啊!我跟悠悠投缘,看到这小钢琴觉得老适合伊,买给伊开心开心,怎么到你这就这么见外?是不是看不起我这个开出租车的,觉得我送的东西不上台面?”
“不是,小鲁,我绝对不是这个意思!”西贝连忙解释,脸都急红了,“就是太让你破费了,又耽误你生意,又……”
“破费啥?小玩意儿,不值几个铜钿。你再推三阻四,我可真要生气了!”鲁志军故意板起脸,眉毛一竖。
“妈妈……”甘悠也抬起小脸,眼巴巴地望着西贝,小手把小红琴抱得更紧了,眼神里全然的欢喜和祈求。
西贝看着女儿眼里那簇因为礼物而燃起的小小火苗,又看看鲁志军故作严肃却掩不住真诚善意的脸,到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化作一声长长的、带着无尽感激的叹息,和一句低低的、发自肺腑的:“谢谢了,小鲁。真的……谢谢。”
“这就对了嘛!自家人,客气点啥!”鲁志军瞬间“阴转晴”,乐呵呵地转回去继续开车,还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悠悠,喜欢就多玩玩,以后说不定能当音乐家,在音乐厅里开演奏会呢!”
甘悠的心思已经全系在这架小红琴上了。她尝试着用一根手指,笨拙地、一个键一个键地按过去,听着那些单调却无比悦耳的音符叮叮咚咚地流淌出来,虽然不成曲调,却让她苍白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车厢里回荡着稚嫩的琴音,鲁志军荒腔走板的哼唱,还有西贝偶尔低低的、指导女儿按琴键的温柔嗓音,刚才治疗带来的沉重和压抑,似乎被这温馨的声响冲淡了不少。
然而,平静并未持续太久。也许是治疗消耗了太多元气,也许是晕车药效已过,也许是过于专注在新玩具上忽略了身体不适,车子开回市区约莫一半路程时,甘悠玩琴的小手慢慢停了下来,小脸重新变得纸一样白。
“妈妈……我又难受了……”她虚弱地靠回西贝怀里,小手无力地捂住嘴巴,眉头痛苦地蹙起。
西贝立刻警醒,快速拿出塑料袋:“想吐是吗?忍一忍,我们马上……” 她话没说完,甘悠已经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小身体蜷缩着。
鲁志军从后视镜看到,立刻放缓车速,尽量让车子行得平稳如舟:“悠悠,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西贝姐,快,给她剥个橘子,闻闻橘子皮!”
西贝手忙脚乱地剥开橘子,将清香的橘子皮凑到甘悠鼻子下。甘悠深深地、急促地吸了几口,那酸冽的气息似乎压下去一点翻腾,她迷迷糊糊地就着妈妈的手,咬了一小瓣冰凉的橘子,含在嘴里。
可就是这一小瓣橘子,像是压垮堤坝的最后一片雪花。冰凉酸甜的汁水在口中化开的瞬间,胃里那股压抑已久的翻江倒海再也无法遏制,甘悠“哇”地一声,将刚刚咽下去的橘子瓣,连同早上那点烂糊面,全都吐了出来!尽管西贝眼疾手快用塑料袋接住了大半,但仍有一些酸腐的秽物溅到了洁白的网眼座椅套和车内地毯上。
“对不起……鲁叔叔……对不起……呜呜……” 甘悠吐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瘫软在西贝怀里,眼泪终于汹涌而出,一半是难受至极,一半是弄脏了车的羞愧和害怕,抽抽噎噎地,语无伦次地道歉。
“没事没事!悠悠别怕,吐出来就好了!千万覅憋着,憋着更难过!”鲁志军没有丝毫责怪,反而大声安慰,同时迅速而平稳地将车靠向路边,打开双闪灯。他利落地解开安全带下车,从后备箱拿出干净的毛巾和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
西贝也心疼坏了,一边用纸巾给女儿擦嘴擦脸,清理她衣服上的污渍,一边连声对车外的鲁志军道歉,声音带着哭腔:“小鲁,真对不起……把你的车弄成这样……这……”
“哎呀,西贝,说这个干嘛!孩子生病难受,又不是存心的!”鲁志军拧开矿泉水递进车里,“快给悠悠漱漱口。你们坐着别动,我马上弄干净。”
他蹲在车边,先用纸巾仔细地将座椅套上大块的污物清理掉,然后用干净的毛巾蘸了水,熟练地擦拭残留的污渍,动作麻利,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嫌弃或不耐烦。甘悠透过朦胧的泪眼,看着鲁叔叔蹲在车门外忙碌的宽阔背影,听着他安慰妈妈“没事,小事体”的爽朗声音,闻着车里尚未散去的酸腐气味,心里更加难过,眼泪掉得更凶了,小小的身体因为抽泣而一抖一抖。
车子再次启动,这次开得越发缓慢平稳。甘悠虚脱地靠在妈妈怀里,连心爱的小红琴也顾不上了,只闭着眼睛,忍受着一波波泛起的恶心。西贝不停地轻拍她的背,低声哼着不成调的安眠曲。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车子终于缓缓地、稳稳地停在了西贝家楼下。甘英嵘大概一直守在窗口,车刚停稳,他就急匆匆从楼道里跑了出来。
“怎么样?治疗还顺利吗?”甘英嵘拉开车门,看到女儿惨白如纸、泪痕狼藉的小脸,和妻子同样苍白疲惫、眼眶红肿的模样,心里猛地一沉。
“治疗做完了,悠悠特别特别勇敢,一声都没哭。”西贝快速说道,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疲惫和后怕,“就是回来路上晕车,吐了,把小鲁的车弄脏了。英嵘,你快上去打桶清水,拿抹布和拖把下来!”
甘英嵘一听,脸上也露出歉疚着急的神色,连声对已经下车走过来的鲁志军说:“小鲁,真不好意思,麻烦你了,还把你的车……”
鲁志军连连摆手,浑不在意:“没事没事,真没事!甘师傅你覅急,小孩子嘛!”
甘英嵘不再多说,转身快步跑上楼。西贝也顾不得自己还头晕恶心,抱着甘悠下车,将她小心地放在楼门口干净的水泥台阶上坐好,转身就要去拿鲁志军手里的脏毛巾。
“西贝,你别动,看着悠悠就行,我来弄!”鲁志军哪里肯让,侧身避开,拿着工具就蹲到了车边。
很快,甘英嵘拎着半桶清水,拿着抹布和旧拖把下来了。两个男人,一个穿着夹克衫的出租车司机,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工装的工厂技术员,默契地蹲在了红色的夏利车旁。鲁志军负责车里细致的擦拭,甘英嵘负责搓洗抹布、换水。两人话不多,但动作利落配合。西贝搂着瑟瑟发抖、还在小声抽噎的甘悠,站在一旁,又是感激又是歉疚地看着,几次想上前帮忙,都被鲁志军用眼神制止了。
弄堂里已有早起的邻居被动静吸引,探头张望。
“哎哟,西贝,悠悠这是咋了?脸色这么难看?” 隔壁的刘家阿嫂提着菜篮子路过,关切地问。
“去医院了,晕车,吐了,把人师傅的车弄脏了。”西贝苦笑着解释,满脸疲惫。
“喔唷,作孽哦……小囡受罪了。师傅人真好,一点不生气,还帮着弄干净。”刘家阿嫂啧啧称赞。
在两个男人的合力清理下,车厢很快被打扫干净,开窗通风后,那股不愉快的气味也散去了大半。鲁志军把用脏的毛巾水桶收拾好,对甘英嵘说:“东西先放你这,我下趟来拿。没事了,车子弄干净了,清爽得很!”
甘英嵘不善言辞,只是用力拍了拍鲁志军的胳膊,一切感激都在那沉沉的一拍里。
西贝搂着甘悠走过来。甘悠在妈妈怀里,抬起泪眼模糊的小脸,看着鲁志军,声音细细的、带着浓重鼻音再次道歉:“鲁叔叔,对不起……谢谢鲁叔叔……”
鲁志军弯下腰,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她冰凉的小鼻子,笑道:“小傻瓜,跟叔叔还老说这个?下次不准再讲对不起了啊!你可是今天最勇敢的小朋友,比好多大人都厉害!回去好好困一觉,多喝点热水,乖。”
他直起身,对西贝说:“西贝,悠悠今朝吃力煞了,赶紧带伊上去休息。下趟啥辰光去,提前一日打电话给我,我安排时间,肯定来。”
“小鲁,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又接又送,还……”西贝看着光洁如新的车厢,心里堵了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好了好了,再讲谢谢我可真走了啊!”鲁志军笑着打断她,拉开车门,“我回去了,你们快上去吧!悠悠,再见!”
“鲁叔叔再见……”甘悠窝在妈妈怀里,小声说。
红色的夏利缓缓驶离弄堂,消失在晨雾散尽的街角。西贝和甘英嵘站在楼下,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半晌,甘英嵘默默提起水桶工具,西贝抱起女儿和那架鲜红的小钢琴,一家三口沉默地爬上二楼。
回到家,西贝把甘悠安顿在床上,脱去弄脏的外衣,用温水给她擦了脸和手脚,喂她喝了点温水,然后坐在床边,轻轻地、一遍遍按摩着她腿上和背上依旧酸胀的穴位。甘悠怀里紧紧抱着那架小红琴,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光滑的漆面,很快就沉沉睡去,只是睡梦中,小眉头依然微微蹙着,偶尔在梦中抽噎一下,或者因为穴位的不适而轻轻扭动身体。
西贝坐在床边,看着女儿即使在睡梦中依旧不掩疲惫和痛楚的小脸,目光又移到枕边那架崭新的、红得有些刺眼的小钢琴上。阳光透过薄窗帘,在钢琴漆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她心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浸透水的棉花,沉甸甸,湿漉漉,透不过气。有对孩子承受巨大痛苦的心疼,有对那未知治疗效果的忐忑期盼,有对鲁志军雪中送炭、毫无保留相助的厚重感激,也有对生活这重重磨难和自身无力改变的深深疲惫。窗外,上午的阳光正好,弄堂里开始热闹起来,自行车铃铛声,母亲呼唤孩子吃饭声,小贩隐约的叫卖声,交织成一片鲜活而响亮的市井交响。而这间小小的、有些拥挤的屋子里,只有女儿并不安稳的细微呼吸声,和那架静默的、鲜红夺目的玩具钢琴,无声地诉说着这个清晨发生的一切——关于深入骨髓的疼痛,关于超越年龄的坚忍,关于一份意外而珍贵的礼物,也关于那沉淀在岁月里、坚实如磐、无需多言的情谊。
日子还要继续。下周,下下周,还有漫长的、不知终点的治疗之路在等着她们。但至少今天,她们一起闯过了第一关。西贝伸出手,轻轻握住女儿露在被子外的小手。那手小小的,凉凉的,手心似乎还残留着紧攥时的力度和汗湿。她俯下身,在女儿汗湿的、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而绵长的吻。
睡梦中的甘悠,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无意识地朝妈妈的方向蹭了蹭,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怀里紧紧搂着的小红琴,在透过窗帘的、渐渐明亮的阳光里,泛着温暖而宁静的、希望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