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北往南渡 > 23. 诱人的冰砖(1988 夏)
    一、夏天的尾巴

    八月的尾巴尖儿,还带着三伏天的余威,热辣辣地舔着上海的每一条弄堂。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黑,边缘却已悄悄卷起一丝焦黄,像被火舌轻轻舔过。知了在枝头声嘶力竭地唱着最后的夏日挽歌,一声高过一声,听得人心头发慌。

    但对甘家亭子间里的悠悠来说,这个夏天,是近三年来最舒畅的季节。

    她的支气管,那个娇气又脆弱的器官,终于在这燥热干燥的空气里,找到了久违的安宁。早晨醒来,不再有那种喉咙被砂纸磨过的刺痛感;夜里,也不再会被自己急促的呼吸声惊醒。

    “悠悠,今朝感觉哪能?”西贝每天早上都要问一遍,手指习惯性地探向女儿的额头。

    “蛮好。”悠悠总是这样回答,声音清亮了许多。她坐在窗边的小竹椅上,捧着搪瓷杯小口喝水,看着楼下弄堂里早起的人们——拎着马桶去公共厕所的阿婆,端着钢精锅子去买豆浆油条的老伯。

    西贝的心,在女儿一天天平稳的呼吸声中,慢慢落回实处。但另一件事,又提了上来——上学。

    二、校长的办公室

    蒲西路小学离家不远,步行一刻钟。那是一所典型的弄堂小学,夹在两排老式石库门房子中间,灰黑色的大铁门已经斑驳,门楣上“蒲西路小学”五个红字,经年累月,红色褪成了暗赭色。

    西贝第一次去,是在一个闷热的下午。她特意请了半天假,换上了那件最体面的白底碎花的确良衬衫——还是结婚时做的,领子已经洗得有些毛了。手里拎着个人造革黑包,里面装着的,是比任何礼物都沉重的、悠悠厚厚的病历。

    传达室的老伯伯老张从老花镜上方抬眼看了看她:“找啥人?”

    “我……我想找校长,问问孩子上学的事体。”西贝的用熟练的上海话说到。

    “校长室,二楼,转弯第一间。”老伯伯用铅笔指了指方向,又低头看他的报纸去了。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响声。西贝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上。她想起前几天去街道开证明,那个戴眼镜的办事员翻着材料,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侬这个小人,身体这个样子,能上学伐?出了问题谁负责?”

    “她能行的,”西贝当时急急地说,“医生说了,稳定期可以上,就是要注意……”

    “注意注意,学校一个班级里老师管四十几个小人,哪能专门注意侬一家头?”办事员把材料推回来,“要么再等一年,身体养养好。”

    再等一年。悠悠已经比同龄孩子晚上一年幼儿园了。西贝不敢想,再等一年,女儿会变成什么样——整天关在亭子间里,看着窗外别的孩子背书包上学,眼睛里那点光,会不会一点点暗下去?

    校长室的门虚掩着。西贝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一股陈年的书籍和木头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房间不大,靠墙是两排顶天立地的书柜,玻璃柜门里塞满了牛皮纸袋和文件夹。窗前一张老旧的写字台,后面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戴着金丝边眼镜,正在看一份文件。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切出明明暗暗的光条。

    “校长您好,我……我是甘悠的妈妈。”西贝的声音有些发紧。

    校长抬起头,目光温和:“坐。”

    西贝在写字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只坐了半边。她从包里取出那叠病历,厚厚的,用牛皮纸袋装着,边角都已经磨得起毛。她双手把袋子推过去,动作小心翼翼,像在呈递什么易碎的珍宝。

    “这是我女儿的病历。她……身体不大好,支气管上的毛病,住了很多很多次院。”西贝的语速很快,像是怕被打断,“但她很聪明,识字、算数都会一些的。医生说了,只要注意不感冒,不要太劳累,可以上学的。真的,医生开了证明的……”

    她慌慌张张地要去翻找医生的证明信。

    校长抬起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他打开牛皮纸袋,取出那一叠病历。纸张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眼镜片后的目光专注而沉静。那些密密麻麻的诊断书、化验单、出院小结,记录着一个孩子六年来的挣扎。

    西贝屏住呼吸。她听见楼下操场传来孩子们上体育课的声音,哨子声、奔跑声、嬉笑声,潮水一样涌进这间安静的办公室。校长也听见了,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西贝,望向窗外。

    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可以看见水泥操场上奔跑的身影,鲜红的跑道线,还有角落里那棵高大的梧桐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西贝的手指在膝盖上绞紧,手心里全是汗。

    终于,校长合上了最后一页病历。他把眼镜摘下来,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鼻梁,又重新戴上。目光落回西贝脸上,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审视、掂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孩子不容易。”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你更不容易。”

    西贝的鼻子猛地一酸。她用力眨眼睛,把那股热意逼回去。不能哭,在孩子上学的事情上,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她……她很乖的,不会给老师添麻烦。我每天都会按时接送,药也自己带着,不用老师费心……”西贝急切地说着,声音有些发颤。

    校长摆摆手,打断她的话。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老式钢笔,拧开笔帽,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了几个字。“一年级三班,班主任姓林,林月芬老师。”他把便签推过来,“我跟林老师打个招呼,让她多留心。开学前,你带孩子再来一趟,跟林老师见个面,把要注意的事情说清楚。”

    西贝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是,答应了?

    “谢谢!谢谢校长!”她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桌子腿,生疼,但她顾不上,“真的谢谢您!悠悠她……她一直想上学……”

    “去吧。”校长朝她点点头,嘴角有很淡的笑意,“九月一号,别迟到。”

    从校长室出来,西贝没有马上离开。她靠在二楼走廊的墙壁上,墙壁是水磨石的,冰凉透过薄薄的衬衫传到皮肤上。爬墙虎的叶子密密匝匝地盖住了半面墙,在风里轻轻晃动。

    她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粉笔灰的味道,有旧书本的霉味,还有操场上传来的、热烘烘的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这是学校的味道。

    她抬头,从爬墙虎的缝隙里看天。天是那种夏末特有的、澄澈的瓦蓝色,一丝云也没有。心里那块沉甸甸压了六年的石头,在这一刻,似乎松动了一角,有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虽然微弱,但真切。

    三、自行车后座上的旧报纸

    上学的事情有了着落,另一件悬着的心事就浮了上来——接送。

    蒲西路小学步行一刻钟,平时还好,刮风下雨怎么办?悠悠的身体,淋不得雨,吹不得冷风。而且西贝下班时间不固定,从单位厂区到学校,公交车摇摇晃晃要三四十分钟。等车、走路的时间加起来,悠悠得在教室里等多久?

    必须学会骑车带人。

    这个念头在西贝心里盘桓了很久,每次想起上次学车摔得膝盖淤青的狼狈,就一阵发怵。但这次,没有退路了。

    周末的清晨,天刚蒙蒙亮,弄堂里还静悄悄的。甘英嵘已经把家里那辆二八凤凰推到了弄堂口。除了铃不响哪里都响,但骨架结实,是永久牌的。

    “上次是摔跤,这次阿拉尽量学会。”甘英嵘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背心,露出的胳膊肌肉结实,上面还有机油的痕迹——那是昨晚在厂里加班检修机器留下的。“悠悠要上学了,不能总靠两只脚走。我厂子离太远了,公交车就得小两个小时,幼儿园不可能等那么久的,如果落雨落雪哪能办?侬想让她天天最后一个走?”

    西贝没吭声。她知道甘英嵘说得对。她走过去,接过车把。车很重,尤其是对她这样一个身高不过一米六、体重差不多九十斤的女人来说。

    “后头我绑了东西。”甘英嵘指了指后座。

    西贝回头一看,后座上用麻绳牢牢捆着一大捆东西,用破床单裹着,鼓鼓囊囊的。

    “是啥?”

    “旧报纸,厂里废料间拿的。”甘英嵘拍了拍那捆东西,“扎紧了,分量跟悠悠差不多。你就当后头坐的是她。”

    西贝的心猛地一紧。她看着那捆沉默的、用破床单裹着的旧报纸,仿佛看见女儿安静地坐在后座上,小手环着她的腰。

    “上去。”甘英嵘说。

    西贝咬咬牙,左脚踩上脚踏,右腿从前面大杠上费力地跨过去——她个子矮,不能像男人那样从后面潇洒地甩腿上车。坐稳,双手紧紧抓住车把,手心瞬间就出汗了。

    “扶稳,脚用力蹬。”甘英嵘在后面扶着后座。

    西贝深吸一口气,右脚用力一蹬。车轮动了,但车头猛地一歪,她惊呼一声,连人带车向旁边倒去。

    一只粗壮的手臂及时撑住了车后座。甘英嵘稳稳地扶住了车。“再来。腰挺直,眼睛看前面,不要看地上。”

    第二次,第三次。西贝在清晨无人的马路上,一圈一圈地骑。汗水很快湿透了她的后背,衬衫黏在皮肤上。额前的碎发被汗粘在脸上,痒得难受,可她不敢松手去拨。

    那捆旧报纸死沉死沉的,每一次起步,都需要她铆足全身的力气,猛地一蹬。车子摇晃着向前冲去,她必须立刻用腰腹的力量稳住车身,双手死死控制住车把,不让它歪向一边。

    平衡,是比力气更难的东西。尤其是在转弯的时候,车子会有一个向外倾斜的力,她得学着用身体的重心去对抗。甘英嵘教她:“转弯辰光,身体稍微往里头侧一点,车把轻轻带过去,不要猛打。”

    她试了。在弄堂口那个九十度的拐弯处,她身体向里侧倾,车把小心地转动。车子划出一道还算流畅的弧线,成功了!可还没等她松口气,对面突然窜出一只野猫,她心里一惊,手下意识捏了刹车——

    “吱嘎!”

    前轮刹得太急,后轮因为惯性翘了起来。西贝惊呼一声,连人带车向左倒去。这一次,甘英嵘没有扶。

    “砰”的一声闷响,人和车一起摔在地上。手肘和膝盖结结实实地撞在水泥地上,火辣辣地疼。那捆旧报纸压在腿上,沉得她一时挣不开。

    甘英嵘走过来,没有立刻扶她,只是把自行车扶起来,支好。“要学会熟练的骑自行车摔跤是难免的,也是必须会碰到的”

    西贝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这句话里的残酷现实。她咬着下唇,一点点把压着的腿抽出来,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手肘擦破了一大块皮,血珠渗出来,混着沙土。膝盖也疼得厉害,估计也青了。

    “继续。”甘英嵘说。

    西贝一声不吭,重新扶起车,跨上去。这一次,她的手在抖,不知道是疼,还是怕。

    “怕摔,就永远学不会。”甘英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刚才缓和了一些,“心里头不要只想着会摔,要想怎么才不会摔。阿悠在后头,你要护着她,自己就要先稳得住。”

    西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的水光褪去了。她握紧车把,脚下一蹬。

    车子又动了起来。一圈,两圈……手肘的伤口被汗水浸得刺痛,膝盖每蹬一下都疼。但她不管,只是盯着前方,感受着车子的每一次晃动,用腰,用腿,用手臂,去调整,去平衡。

    太阳渐渐升高了,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一截。汗水流进眼睛里,刺得她直流泪。她腾出一只手,用袖子胡乱抹一把,继续骑。

    不知道骑了多少圈,直到那捆旧报纸不再像是负担,而成了身体延伸出的一部分。起步不再踉跄,转弯不再惊险,刹车也能平稳地停下。

    甘英嵘一直站在那棵梧桐树下看着,直到西贝能载着那捆沉默的“女儿”,在弄堂里拐出一个漂亮又稳定的弧线,然后稳稳地停在他面前,他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明早我们再练练。”转身推着车往家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回去拿红药水擦擦。阿悠要看见了,要吓煞。”

    四、照片与冰砖

    悠悠对这些一无所知。她正趴在亭子间那张靠窗的方桌上,对着幼儿园老师给的毕业照出神。

    照片是六一儿童节那天拍的。背景是幼儿园那面画着彩虹、太阳和小动物的墙,颜色鲜亮得有些刺眼。小朋友们穿着统一的白色棉布裙(男孩是白衬衫背带裤),按高矮个儿排成三排。她站在第二排中间,因为激素的缘故,脸蛋还是圆鼓鼓的,身子也比旁边的小朋友胖出一圈,像只吹得过于饱满的气球。

    照片上的她,在笑。嘴角是翘起来的,但眼睛里的笑意有些怯,有些淡。不像前排的冯佳,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酒窝深得能放豌豆,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傻乐模样。

    悠悠伸出食指,轻轻摸了摸照片上自己的脸。滑滑的,凉凉的。她不喜欢自己胖胖的样子,但好像也没有特别讨厌。这只是生病留下来的痕迹,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水渍,慢慢总会干的。

    她的目光跳过照片上的自己,落在背景墙后面,幼儿园那扇绿色的铁门上。透过照片,她仿佛能看见门外那条路——顺着路一直走,拐两个弯,就是蒲西路小学了。

    小学。这个词对她来说,充满了模糊又诱人的想象。冯佳说过,小学有真正的操场,可以跑步、跳绳,还有篮球架(虽然他也不知道篮球怎么打)。小学的楼有好几层,要爬楼梯。小学要戴红领巾,红领巾是红旗的一角,是用烈士的鲜血染红的……

    想到这里,悠悠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红领巾,会是什么感觉呢?

    “悠悠,吃饭了。”西贝在楼下喊。

    午饭是丝瓜蛋花汤,清炒鸡毛菜,还有几片蒸得嫩嫩的咸肉。悠悠吃上面是真的不用担心,胃口好而且吃的很认真。西贝看着她小口小口喝汤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学车摔跤的沮丧,稍稍散去了一些。

    “下个礼拜,”西贝夹了一片咸肉放到悠悠碗里,“妈妈带你去小学看看,见见林老师。”

    悠悠的眼睛亮了一下,点点头,没说话,但扒饭的速度明显快了。

    夏天的午后,热得连知了都懒得叫了。但对于悠悠来说,这种干热,比黄梅天的潮湿闷热要好受一百倍。至少,她的喉咙是清爽的,呼吸是顺畅的。幼儿园最后的日子,就在这种懒洋洋的、带着冰淇淋甜味的空气里,一天天滑过去。

    那天下午,午睡起来,孩子们揉着惺忪的睡眼,被老师带到活动室。一进去,就闻到一股清甜的、冰凉的味道。

    是光明牌冰砖!每人半个,用薄薄的小木片托着,装在白色的小瓷碗里。乳白色的长方体,边缘已经被室温焐得有些融化,渗出晶莹的水珠。

    “哇——!”孩子们欢呼起来,像一群看见鱼的小猫,眼睛都亮了。

    老师笑着分发:“慢慢交,不要抢,每人都有份。吃得慢点,当心冰到牙齿。”

    悠悠也分到了一碗。但她的那碗,被老师用一块厚厚的、洗得发白的小毛巾,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像包着一个易碎的宝贝,轻轻放在她的小手里。

    “悠悠,你的这份,”年轻的王老师蹲下身,摸了摸她细软的头发,眼里有不忍,声音压得很低,“拿着看看也好。闻闻味道,等妈妈来了,给妈妈吃,好伐?”

    老师的手很暖,语气里的怜惜也很暖。悠悠点点头,双手捧住那团毛巾包裹的小碗。厚厚的毛巾阻隔了绝大部分的寒意,只有一丝丝凉意,顽固地渗出来,浸润着她的掌心。

    她知道为什么。冰的,甜的,奶油的——这些她都不能吃。一丝凉气,一口甜腻,都可能引发咳嗽,把之前好几个月的精心养护打回原形。学费餐费,妈妈一分没少交,这清凉的甜,她本该有份,却只能捧着。

    小朋友们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吃了。有的小口小口地舔,有的豪迈地咬下一角,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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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直眯眼,发出满足的喟叹。活动室里充满了咂嘴声、欢笑声,还有勺子碰在瓷碗上的清脆声响。

    悠悠抱着她的小碗,走到角落的小板凳上坐下。她低下头,鼻尖凑近毛巾的缝隙,深深吸了一口气。

    是牛奶、鸡蛋、白糖,还有一点点香草精混合的味道。纯粹的,甜美的,冰冷的香气,仿佛能通过鼻腔,直接抵达喉咙深处,带来一阵想象的清凉。她闭上眼,想象着冰砖在舌尖融化的感觉,应该是软软的,滑滑的,甜丝丝的,带着奶香的……

    “悠悠,你真的不吃啊?”旁边传来小心翼翼的问话。是同组的玲玲,她已经吃完了自己的那份,小嘴唇上还沾着一圈乳白色的痕迹,正眼巴巴地看着悠悠怀里捂得严严实实的毛巾包。

    悠悠摇摇头,把毛巾抱得更紧了些:“我不能吃。要给妈妈。”

    玲玲“哦”了一声,舔了舔嘴唇,跑开去玩积木了。

    悠悠重新坐好,把小碗放在膝盖上,用双手环抱着。她搬着自己的小板凳,慢慢挪到活动室门口,然后转向幼儿园的大铁门方向,坐定。夕阳从西边斜斜地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孤零零地印在水泥地上。

    一个小朋友被接走了,两个,三个……活动室里的喧闹声像退潮的海水,一点点低下去,最后只剩下老师收拾桌椅的轻微响动。玲玲走的时候朝她挥挥手:“悠悠再见!明天再来玩!”

    “再见。”悠悠小声说。

    老师打扫完卫生,关好窗,走到她身边。“悠悠,老师要去办公室一下,你一个人在这里怕不怕?”

    悠悠摇摇头。

    “那好,乖乖坐着,妈妈很快就来了。”老师又摸了摸她的头,转身走了。

    偌大的活动室,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不,还有窗外梧桐树上声嘶力竭的知了。阳光一点点移动,从她的脚边,慢慢爬上她的小腿,然后移到膝盖上,那团毛巾包裹的小碗,也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她知道冰砖在融化。厚厚的毛巾也抵挡不住夏末的余温。她偶尔揭开毛巾的一角,偷偷看一眼。乳白色的长方体,边缘已经变得模糊、柔软,像春天河岸边被水流泡酥的泥土。清澈的糖水,从边缘慢慢渗出,积在碗底,越来越多。

    她有点着急,用毛巾把碗裹得更紧些,好像这样就能阻止它融化似的。但手心传来的温度告诉她,没用的。冰砖在消失,变成一汪糖水。就像时间,一点一点,从她抱着碗的手指缝里流走。

    她是最后一个。总是最后一个。妈妈下班要穿过很多条马路。家里没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住得远,接送她,是妈妈每天都要打赢的一场仗,和钟点,和距离,和拥挤的人潮。

    小碗越来越重——是糖水变多了。毛巾也渐渐被渗出的冰水浸湿,凉意更清晰地透过来。悠悠把它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正在缓慢消逝的、甜蜜的梦。

    终于,铁门外响起了自行车铃的声音,急促的,熟悉的。然后是那个永远带着些许喘气声的呼唤:“悠悠——!”

    悠悠猛地抬起头。

    西贝推着那辆二八凤凰,出现在铁门外。她额前的头发被汗湿透了,胡乱贴在脸颊上,衬衫后背也湿了一大片。看到悠悠独自坐在夕阳里的身影,她明显加快了脚步。

    “妈妈!”悠悠站起来。坐得太久,小腿有些麻,她踉跄了一下,但怀里的小碗抱得稳稳的。她朝妈妈跑去,小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献宝一样把毛巾包裹高高举起:“冰砖!王老师给我的!给你吃!”

    西贝锁好车,跟从办公室匆匆赶出来的王老师点了点头。王老师笑着说:“等了一下午呢,捂得紧紧的,说要留给妈妈吃。”

    “谢谢王老师。”西贝道了谢,蹲下身,平视着女儿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

    悠悠急切地把小碗往妈妈跟前递,小手因为抱得太久,有些微微发抖。

    西贝接过那团毛巾。入手是沉甸甸的、湿漉漉的凉。她心里一紧,慢慢打开那裹得严严实实的毛巾。一层,两层……白色的毛巾已经被冰水浸透,颜色变得深一块浅一块。当最后一层掀开时,小瓷碗里,哪里还有冰砖的样子?

    只有小半碗乳白色的、黏稠的糖水,可怜兮兮地托在同样被浸湿的木片上。冰砖早已融化殆尽,只剩下一点点未化尽的、絮状的固体残渣,漂浮在糖水里,像天边破碎的云。

    西贝的鼻腔猛地一酸,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她看着女儿小心翼翼捧了一路、守护了一下午的“礼物”,看着那几乎化尽、只剩下一点甜腻痕迹的冰砖,看着女儿因为期待而微微发红的小脸,和那双一眨不眨望着自己的眼睛……

    这孩子,就这么抱着这碗注定要化掉的冰,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只因为这是“老师给的”,是“甜的”,是要“留给妈妈吃”的。

    那股酸热冲上眼眶,西贝猛地低下头,假装仔细看碗里的东西,用力眨了眨眼,把突如其来的泪意狠狠逼了回去。不能哭,绝对不能哭。哭了,女儿会以为妈妈不喜欢,会失望的。

    再抬起头时,她脸上已经绽开一个又大又惊喜的笑容,声音是刻意扬起的、带着夸张的愉悦:

    “哎呀!我们悠悠给妈妈留的冰砖!”她小心地用毛巾边缘擦了擦悠悠沾了点糖水的小手,语气里满是珍惜,“就是天太热了,有点化掉了。覅紧(不要紧)的!”

    她把毛巾重新虚虚掩在碗上,好像这样就能保住里面残存的凉意。“阿拉拿回去,放到冰箱的冷冻室里,冻上一晚上,明朝妈妈就能吃到悠悠捂了一下午的冰砖了!”她看着女儿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无比笃定,“悠悠捂过的,肯定特别甜,特别好吃!”

    悠悠一直微微蹙着的、因为冰砖化掉而担忧的小眉头,在听到妈妈这番话的瞬间,倏地一下,舒展了。像被春风抚平的柳叶,像被阳光融化的冰棱。她眼睛里的光,比天边最亮的晚霞还要璀璨。

    化掉也没关系的。还能再冻起来的。还是甜的。是给妈妈的甜。

    “嗯!”她用力地、重重地点头,主动把自己沾着一点糖渍的小手,塞进妈妈汗湿的、温热的手心里。

    西贝一手稳稳地端起那个盛着冰砖“遗骸”的小碗,一手牵着悠悠。悠悠背着自己的小布书包,另一只手还帮忙扶着自行车冰凉的车把。母女俩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依偎着,慢慢走回那条熟悉的、被炊烟和饭菜香笼罩的弄堂。

    碗里黏稠的糖水,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倒映着橙红色的天空,和一大一小两张靠在一起的脸。

    弄堂口,卖栀子花的老婆婆正在收摊,篮子里还剩几朵有些蔫了的,香气却依旧执拗地飘散在空气里。西贝买了一朵,别在悠悠的衬衫纽扣上。

    “香伐?”

    “香。”悠悠低头嗅了嗅,笑了。

    回到家,西贝真的把那只小碗放进了冰箱最上面的冷冻格。那天晚上,悠悠临睡前,还特意去打开冰箱门看了一眼。小碗静静地待在角落里,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第二天早上,西贝当着小女儿的面,从冷冻室里取出那只碗。冰水重新凝固了,不再是方正的砖形,而是不规则的一坨,边缘毛毛糙糙的。西贝用勺子挖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甜伐?”悠悠趴在桌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妈妈。

    西贝慢慢地抿着,让那股冰凉甜腻在舌尖化开。然后,她绽开一个无比满足、无比真实的笑容:

    “甜!老甜老甜的!是妈妈吃过最甜的冰砖!”

    悠悠开心地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她心满意足地去吃自己的早饭——一碗温热的、没有任何调味品的白粥。

    西贝转过身,把剩下的大半碗“冰砖”倒进了水槽。冰凉的水流冲过碗壁,带走了那团不成形的、过于甜腻的固体。水槽里,只留下一点点乳白色的痕迹,很快也消失不见。

    她打开水龙头,用力搓洗那只小瓷碗。泡沫涌起来,遮住了她微微发红的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