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夜航
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三,沈渡跟陈槿值夜班。入冬后天黑得早,五点多路灯就亮了。她到急诊科的时候,陈槿正在分诊台看登记本,抬头看了她一眼。“今天有个重病人,你跟着。”沈渡穿上白大褂,口袋里装上随身的小笔记本。
重病人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从养老院送来的,喘不上气。沈渡跑过去的时候,心电监护已经上了,血氧饱和度只有百分之七十几。老人的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汗。他的双手撑在床边,身体前倾,像一个人在拼命抱住自己。
陈槿站在床头,动作很快。无创呼吸机面罩扣上去,氧气通进去,老人的呼吸慢慢没那么费力了。沈渡站在旁边看心电监护上的数字,血氧从七十几升到八十几,又从八十几升到九十几。
“动脉血气做了吗?”陈槿问。
“做了,结果还没出来。”护士回答。
“催一下。”
沈渡看着那个老人。他闭着眼睛,面罩下的脸很瘦。她想起赵大爷,想起他说“一个人懒得做”——这些老人,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病。病了没人照顾,好了没人知道。她不也是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书。但她还年轻,她还能照顾自己,他们不能。
血气结果出来了——二氧化碳分压八十,氧分压五十。二型呼吸衰竭,慢阻肺急性加重。“无创通气继续,加用甲强龙、抗生素。如果意识状态恶化,准备插管。”陈槿在医嘱本上写着。沈渡在旁边看着那些药名和剂量,脑子里过了一遍——甲强龙,糖皮质激素,抗炎;抗生素,控制感染;无创通气,改善通气和氧合。每一样都是她学过的,但从陈槿手里开出来,比她学到的更有用。
病人被转到了留观室,沈渡跟着过去,把心电监护上的参数调好。起身时,老人的手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但沈渡没有抽开。他闭着眼睛,嘴巴在动,声音太小了。沈渡弯下腰,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很难受。”沈渡直起身。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把手抽回来,就让他握着。握了一会儿,他的手松了,放开了。他睡着了,呼吸平稳。沈渡把被角掖好,关了灯,走出来。
陈槿在办公室写病历,沈渡敲了门进去,在她对面坐下来。
“那个老人,他一个人。”
“嗯。”
“他没有家属?”
“有。儿子在外地,打电话说赶不回来。”
陈槿打字的手没停,屏幕上的光映在她脸上,白得有些刺眼。她打完了,抬头看着沈渡。“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来急诊科?”沈渡想了想。“让我学东西。”
“学什么?”
“学怎么救人。”
陈槿靠在椅背上。“救人谁都会。心肺复苏、气管插管、电除颤,你学几个月就能上手。但有些东西,学不会。”沈渡等着她说。“你学不会怎么面对家属,怎么面对死亡,怎么面对自己的无力。这些不是学的,是熬的。熬过去了,你就成了。”
沈渡不知道她能不能熬过去,但她没有别的路。陈槿把打印出来的病历放在桌上,转过电脑屏幕,指着屏幕上那个老人的心电图。“这个人,二型呼衰,无创通气有效,不需要插管。但下次他再来,可能就没这么幸运了。”沈渡看着那张心电图。“我们能做的有限。”陈槿把屏幕转回去。
夜班平静下来。后半夜没有再送来重病人。沈渡在留观室查了一圈,病人的生命体征都稳定。她回到办公室,陈槿在折叠床上睡着了。沈渡没有叫醒她,坐在椅子上把那本《助理医师资格考试真题解析》拿出来看。她翻到呼吸系统那一章,看到一道题:慢性阻塞性肺疾病急性加重期,无创通气的禁忌证不包括——A.心跳呼吸骤停,B.上气道梗阻,C.昏迷,D.自主呼吸微弱。她的笔在指尖转了两圈,选了C。答案是D。自主呼吸微弱是无创通气的相对禁忌证,不是绝对禁忌。她把这个记在错题本上。
天快亮的时候,那本真题解析她只做了十几道题。她收起来放进包里。急诊科的夜班不是让她来学习的,是让她来工作的。
早上交完班,沈渡走出急诊科。风很大,吹得她头发糊了一脸。她把头发别到耳后,走到公交站。站台边上有一个卖烤红薯的炉子,铁皮桶改的,红薯在炉膛里排成一圈,表皮焦黄。她买了一个,捧在手心里,很烫。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剥开红薯皮。红薯很甜,甜得她有点不习惯。十一月底,冬意已经很浓了。天冷的时候吃一个热红薯,胃里暖和了,人就觉得有盼头。她的盼头是什么?是明年六月的考试。
周六义诊的时候,贺老来了。不是来看病的,是来找她的。他穿着深蓝色的棉袄,围着围巾,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沈渡正在给一个腰疼的大姐扎针,看到贺老走进来,手里的针顿了一下,又继续扎下去。
贺老没打扰她,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把纸袋放在膝盖上。沈渡忙完了,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贺老,您怎么来了?”“给你送点东西。”他把纸袋递给她。沈渡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本《中药学》。页边写满了批注,是贺老的笔迹。
“你助理医师考试要考中药,这本你拿去用。”沈渡把书抱在怀里。“贺老,这是您的。”“我的就是你的。你用完了再还我。”
沈渡没有说谢谢。她抱着那本书,在贺老旁边坐了一会儿。诊室里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林医生从隔壁诊室探出头来,看到贺老,说了一声“贺老师好”。贺老点了点头。沈渡看着贺老的侧脸,想着他教过多少人——卫健委那个工作人员,林医生,还有她。他教过很多人,有些人成了医生,有些人没有。沈渡不知道她会成为哪一种,但她知道她是被教过的,她不会忘。
下午沈渡去了裴衍那里。裴衍没有在医院,他回家了。沈渡第一次去他家,一栋独栋别墅,在城东的河边。客厅很大,装修很简洁,没有什么多余的摆设。裴衍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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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了?”他没有回头。沈渡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河的对面是一片树林,冬天的树光秃秃的。裴衍的手在扶手上轻轻搓着,搓得很慢。沈渡把手指搭上他的脉,弦细,尺弱。她还是大定风珠加减。
“裴先生,您上次寄请柬给我,我没去。”“我知道。”裴衍看着窗外。“你不来是对的。”
沈渡看着他的侧脸。他比她刚见到的时候老了,眼角的纹路更深了。帕金森病不会让他老,让他老的是时间。“裴先生,您为什么不请别的医生?比我好的医生很多。”裴衍的手停了下来。“他们比你懂,但他们不比你认真。”
沈渡开好方子,把处方笺放在茶几上。她站起来准备走。裴衍叫住她。“沈渡,如果有一天我不能动了,你会帮我吗?”沈渡站在门口,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会。我是您的医生。”
裴衍看着她。她没有回头,推门出去了。
周日,沈渡去徐敏家。念念快一周岁了,会走路了。走得不稳,摇摇晃晃的,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小树。徐敏跟在她身后,两只手张着。念念从客厅走到厨房,又从厨房走到阳台。她看到沈渡,停下来,朝她伸出手。“抱。”沈渡蹲下来,念念扑进她怀里,软软的,暖暖的。她的头发很细,贴在沈渡的脸上,痒痒的。
“念念最近会说很多话了。”徐敏也蹲下来。“爸爸、妈妈、奶奶、抱抱、不要。”徐敏笑了。“不要是最早学会的。”
念念从沈渡怀里挣出来,跑去抓沙发上的抱枕。沈渡看着她的背影。学会说不,是每个人最早的本事。她也是在学,不是对念念,是对这个世界。说不,不是拒绝,是选择。
晚上沈渡回到家,把那本《中药学》翻开。贺老的批注密密麻麻的,红色的、蓝色的、黑色的。她在“麻黄”那一页看到一行字——“发汗解表,宣肺平喘,利水消肿。切记:虚人慎用。”她在旁边画了一个圈。她曾在一个患者身上用过麻黄,那个患者后来半夜睡不着。不是因为麻黄用错了,是太晚了。下午服用的麻黄,药性到晚上还没散。她忘了麻黄有兴奋作用。贺老没有教过她这个,是病人教她的。病人是最好的老师。
沈渡把那本《中药学》放在书架上,和《濒湖脉学》《方剂学》《针灸大成》放在一起。书架快满了。她看着那些书脊,想起第一次走进贺老院子的那个下午——阳光从枇杷树叶缝里漏下来,洒在她手上的那本《濒湖脉学》上。彼时她不知道“浮脉”是什么意思,此刻她已经摸过了几万个脉。很多人,很多故事,很多命。她没有救活所有人,但她救了能救的。这就够了。
窗外的月亮不圆,缺了一块。沈渡关了台灯,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银白色,像霜。她在霜里躺了很久,等到眼睛适应了黑暗。其实不需要光,她闭着眼睛也知道路。路在心里,光也在心里。她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心跳,一下一下,不快不慢。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睡着了,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