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个周六,沈渡在社区义诊时接到了一个电话。她正在给一个糖尿病足的老大爷清理创面,换了只手套,从口袋里翻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陈媛的名字,她的心跳快了一瞬。陈媛不会没事给她打电话。
“沈渡,我有点不舒服,发烧了,三十八度五。”沈渡手里的棉签停了一下,手套上沾着碘伏。“还有别的症状吗?”“头痛,喉咙痛,浑身没力气。”沈渡想了想,先换了一只新手套。“你去做血常规和C反应蛋白。结果出来了告诉我。”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给老大爷包扎。手套上沾了碘伏,黏黏的,干得很快。
老大爷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她不能慌,陈媛是白血病移植后患者,任何感染都可能是大事。但她不能在电话里让陈媛慌,慌没有用。
下午,陈媛把化验单拍了照片发过来。白细胞一万二,中性粒细胞百分之八十五,C反应蛋白五十。沈渡看了一眼——细菌感染,不是感冒,可能是扁桃体炎,也可能是肺炎。她回复:“去医院,急诊。让医生看看需不需要输液。”陈媛回了一个“好”。沈渡没有打电话过去,她在忙。她不知道陈媛有没有去,她只能在心里祈求她去了。关己则乱。她给病人看了一整天病,轮到自己亲近的人,反而束手无策。
傍晚义诊结束,沈渡给陈媛打电话。陈媛说去了,急诊医生说是急性扁桃体炎,开了抗生素,让回家吃。沈渡问她输液了吗,陈媛说没有,医生说不用。沈渡松了一口气。不用输液说明感染不重,口服抗生素就够了。“你按时吃药,多喝水,注意休息。”“知道了。”陈媛的声音闷闷的,塞了鼻子。
晚上沈渡没有看书。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陈媛的化验单。白细胞一万二,不是很高,但也不低。C反应蛋白五十,是正常值的几十倍。急性扁桃体炎,按理说不会这么高的。她不知道是急诊医生漏了什么,还是她想多了。她很想自己给陈媛做检查,把脉、看舌、听心肺,但她做不到。她不是陈媛的医生,她是陈媛的朋友。朋友不好当医生,医生不好当朋友。中间那条线,她总是划不清。
十二月的第二个周三,沈渡跟陈槿值夜班。天更冷了,急诊科的大门一开,冷风就灌进来。沈渡在留观室查了一圈,心衰的、慢阻肺的、脑梗的、胰腺炎的。心衰的老太太今天喘得好一点了,能平躺了;慢阻肺的老伯戴着无创呼吸机,血氧九十五;脑梗的大叔在康复,能在床上活动手脚了;胰腺炎的年轻人还禁食着,瘦了好多。
她走回办公室的时候,陈槿在吃晚饭。盒饭已经凉了,青椒肉丝,青椒都蔫了,肉丝也硬了。
“你吃了吗?”陈槿抬头看她。
“吃了。”其实没吃,她在路上吃了一个包子,肉包子,火车站附近买的,皮厚馅小。
陈槿把盒饭盖上。“陈媛怎么样了?”沈渡不知道她怎么知道陈媛的事。“好多了,烧退了。”“她移植后多久了?”“快一年。”“一年,免疫系统还没完全恢复。感染风险比普通人高。你要提醒她注意。不要去人多的地方,戴口罩,勤洗手。”
沈渡说知道了。她都知道,但陈媛不一定听。她是陈媛的恩人,也是她的朋友。朋友不好当恩人,恩人不好当朋友。中间的线,她划不清。
后半夜,救护车送来一个病人。年轻人,二十出头,从酒吧抬来的,浑身酒气,意识不清。沈渡跑过去的时候,心电监护已经上了,心率一百三十,血压九十、六十。不是醉酒,是酒精中毒。严重到昏迷的那种。洗完胃后,年轻人被收入留观室。沈渡站在床边,睡得很沉,呼吸平稳,心电监护上的数字也正常。他不知道自己差点死了,明天醒来,他只会记得喝了很多酒,不记得有人给他洗了胃、输了液、守了一夜。他不知道,但沈渡知道。她不需要他记住。
早上交完班,沈渡走出急诊科大门。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线有一线鱼肚白。风很大,吹得她头发糊了一脸。她站在公交站台等车,没有买烤红薯,那个卖烤红薯的今天没来。不知道是天太冷,还是城管不让摆,也许明天会来,也许不会。
周六义诊的时候,吴老太的女儿又来了。不是来看病的,是来送东西的。一个纸袋,里面是一条围巾,灰色的,毛线的,织得很密。沈渡看着那条围巾,不知道要不要收。“你织的?”吴老太的女儿摇头。“我妈。她说天冷了,怕你冻着,织了一条。让我送来。”
沈渡把围巾从纸袋里拿出来,绕在脖子上。很暖,比陈媛织的那条还暖。不只是暖在脖子上,暖在心里。被恨过的人原谅了,被骂过的医生又被接纳了。“你妈妈身体还好吗?”“好多了。血压血糖都正常,每天下楼遛弯,跟老头老太太们打牌。”“你替我跟她说谢谢。”
吴老太的女儿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沈渡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围巾还绕在脖子上,灰色的,毛线的,暖的。她不知道吴老太花了多长时间织这条围巾,也许一周,也许一个月,也许每天都织一点,织了拆,拆了织。她不知道,但她戴上了。
下午沈渡去了裴衍那里。裴衍坐在轮椅上,面前放着一张棋盘,自己跟自己下棋。左手执黑,右手执白。沈渡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有些浑浊。“你会下棋吗?”沈渡摇头。“我教你。”她看着棋盘上纵横交错的格子,像医院的地图,每一条路都通,每一条路都可能走错。“你的方子我吃了,手抖好了一点,走路也好了一点。”
沈渡把手指搭上他的脉,弦细,尺弱,比上周有力了。药有效了。“裴先生,您的病在发展,但发展得慢了。”
裴衍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但抖的幅度比以前小了很多。“慢了就好。慢一点,我还能多做一些事。”沈渡没有问他“什么事”,她也不问诊。裴衍自己说:“我想写一本书。把我的经验写下来。做了这么多年医院,总该留下点什么。”沈渡看着棋盘。黑子白子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包围了谁。她想,裴衍的书会写什么?怎么写?不知道。但她知道他写不完。帕金森病不会等他。她会帮他,能帮多少帮多少。
从裴衍那里出来,沈渡去了贺老那里。枇杷树的叶子也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着。贺老在廊下坐着,围着围脖,手里抱着一个暖水袋。沈渡坐过去,也伸手抱了抱那个暖水袋。很暖,橡胶的,外面套着绒布套。
“贺老,您明年还教我了吗?”“教。教到你不想学为止。”“我不会不想学。”
贺老看着她,笑了一下,抱着暖水袋的手挪了挪位置。“你以前像这棵树,冬天的时候光秃秃的,以为自己死了。其实没死,只是在攒力气。现在你开始长叶子了,叶子不多,但绿了。”
沈渡抬头看着枇杷树。明年春天,它会发芽;明年夏天,它会结果;明年秋天,它的叶子会黄。她也会。
周日,沈渡去了赵大爷的便利店。赵大爷在收银台后面站着,没有坐。她不知道他怎么站起来了。
“大爷,您的腿好了?”“好了。你让我去查,我去了。医生说不是心衰,不是肾病,是静脉回流不好。让我把腿抬高,少站,多坐。我听了,好多了。”
沈渡看着他,又看着他的腿,站得挺直的。她想起他以前都是坐着,不是不想站,是站久了腿肿。现在能站了,不是病好了,是找到了原因。找到原因就能治。治不了根就治标,治不了标就缓解。能缓解一点是一点。一个人也是。
晚上沈渡回到出租屋。书桌上的台灯亮着,那本《中药学》翻在“麻黄”那一页。她看着贺老的批注——“发汗解表,宣肺平喘,利水消肿。切记:虚人慎用。”她的眼睛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然后她合上书,关了灯。
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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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灯亮着,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月缺了一块,缺的那块像被什么东西咬过。沈渡看着那块缺口,想着今天的这些脸——陈媛、陈槿、吴老太的女儿、裴衍、贺老、赵大爷。他们都在她的脑子里,在她面前的墙上,在她翻过的书页里。她合上书,关了灯,在黑暗中躺好。她的路还很长,但她不急了。急没有用。
十二月十九日,冬至前一天。陈媛打来电话。说请她冬至来家里吃饭,吃汤圆。沈渡问她身体好了没,她说早好了,扁桃体炎已经好了。沈渡说好。
冬至那天,沈渡先去了社区义诊。上午半天,病人比平时少,可能是过节,也可能是天冷。她说冬至要吃汤圆,来年会长一岁。有人问她在哪买,她说自己做。其实她不会做,但她吃过。奶奶做的。奶奶在的时候,每年冬至都做。糯米粉、红糖、芝麻馅。她帮奶奶揉面,手黏黏的,洗不干净。后来奶奶不在了,她再也没有吃过那样的汤圆。不是买不到,是不敢吃。怕吃了就想起,怕想起就哭。现在不怕了。哭也没关系。
下午沈渡去了陈媛家。陈媛的丈夫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电饭锅里蒸了汤圆,每人一小碗。沈渡端起碗,看着那几个白白的、圆圆的汤圆浮在红糖水里。她用勺子舀起一个咬了一口,芝麻馅流出来,很甜。不是奶奶做的那种甜,但也是甜的。
“沈渡,你明年就考助理医师了吧?”陈媛也吃了一口汤圆。“嗯。”“考上了,你就是医生了。”“考上了才是。考不上不是。”陈媛把汤圆咽下去。“考不上再考。你肯定能考上。”
沈渡吃了第二个汤圆,芝麻馅的,甜。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但她会考。考不上再考,考不上再考。总有考上的那一天。总有一天,她会成为真正的医生。不是有执照的那种,是自己认可自己的那种。
从陈媛家出来,天已经黑了。沈渡走在路灯下。风从西北方向来,凉飕飕的。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灰色那条,吴老太织的。
手机震了,收到两条短信。贺老:“冬至快乐。别忘了吃汤圆。”林院长:“冬至安好。”她看了很久,回了两条。给贺老:“吃了。甜。”给林院长:“您也是。”
冬至的夜很长,沈渡不急着睡觉。她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中药学》。她从麻黄读到大黄,从大黄读到附子。每一个字都是贺老教的,每一笔批注都是贺老写的。她把书合上,放在胸口。贺老的字在她心上。她记得,不会忘。
十二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沈渡在社区义诊时收到了一个包裹。不是快递员送来的,是放在活动中心门口的,牛皮纸信封,上面打印着她的名字,没有寄件人。她拆开,里面是一张贺卡。封面上是一棵圣诞树,绿色的,上面挂满了金色和红色的小球。打开来,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新年快乐。祝你明年考上医生。”落款是赵大爷。沈渡把贺卡放进抽屉里,和那些感谢信、处方笺、奶奶的糖纸放在一起。抽屉快满了。
这一年,她收到了很多。赵大爷的挂号单、贺老的那把深蓝色折叠伞、林院长的推荐信、陈媛的手套和围巾、徐敏的鲫鱼汤、念念的积木、陈槿的一句话,以及自己的那件白大褂。她不知道明年会收到什么,但她知道她会继续。继续看书,继续义诊,继续值夜班,继续给裴衍看病。她停不下来。不是不想停,是不能停。停了,就对不起那些人。那些信任她的人,那些等她的人,那些把她从冰层底下捞出来的人。她的命不是她一个人的,是他们的。
沈渡坐在书桌前,在旧台历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今年我学会了把脉、针灸、开方、看CT、做心肺复苏。”写得不好,字有点歪。她看着这行字,又加上一句:“还学会了被骂、被误解、被不信任。都没关系。”她合上台历,关了灯,躺下来。路还很长,但她走了很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